薑貞羽淡淡地說道:“我記得你以前說過,跟女人玩一玩可以,但不會沉溺其中,你要做唯一的人間清醒。”
路子峰見她對自己說過的話如此上心,痞笑道:“你玩膩了?”
薑貞羽心生悲涼,麵無表情地說道:“嗯,我玩膩了。”
路子峰冷下了臉,沉默看著她。廂房內的氣氛一瞬間低壓了許多,空氣中凝固著一種未知的情緒。
就在薑貞羽以為路子峰會跟她翻臉時,路子峰伸出手在她頭頭上寵溺地摸了摸,笑著叮囑道:“乖媳婦,想法不錯,下次別再想了。”
薑貞羽僵住,不明白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麽。
她將手中的銀針塞到路子峰的手裏,說道:“你不是替兄弟調查殺卿卿的人嗎?這東西給你,查一查太學書院哪個仆人放到卿卿床頭,也許你們這群混蛋就知道了。”
言畢,她轉身用力關上門。路子峰開心地向外大喊:“乖媳婦等我,等我辦完事就回南陵找你。”
他盯著在晃動的門,寵溺地笑了。
嘖,我家媳婦就是脾氣大了點,不過我喜歡!
薑貞羽從路子峰的屋子裏頭走出來,江驁的車馬已經抵達了太學書院的門口,荀馥雅和玄素已經將行裝收拾好,正站在馬車前與眾人道別。薑貞羽將行李放到馬車後麵,走過來跟薑夫子道別。
薑夫子和範夫子叮囑了她與荀馥雅幾句,便回書院裏頭。薑貞羽看著老態龍鍾的薑夫子與範夫子在書童的攙扶下走著,眼角酸澀。人生最大的悲痛之一,莫過於白頭人送黑頭人,雖然她的祖父悶在心裏不說,但是每每看到祖父孤身隻影地在屋子裏思念兒女,她都感到心酸的很。
荀馥雅注意到她的心情,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給與無言的安慰。
薑貞羽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紅繩玉佩,眼眸一亮:“你的大師兄終於把見麵禮送給你了?我還以為他捂著一輩子不送呢。”
荀馥雅早上起來一直忙碌,並未注意到自己身上多了什麽,經過薑貞羽的提醒,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上多了一條紅繩玉佩:“這東西是大師兄送的?我怎麽不記得他有送我這東西。”
薑貞羽笑道:“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自然是不記得。”
“那是什麽時候送的呢?”
荀馥雅低頭細看,發現這紅繩玉佩有點眼熟,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薑貞羽笑著反問:“那就要問你自己了。”
正拉著江驁談話的玄素聽到這話,隔空說道:“小姐,昨夜貞羽姐姐去做醒酒湯的時候,我瞧見你入睡了,就過去找貞羽姐姐,出門的時候碰見容公子來了。估計是那時候送的吧。”
此話漸漸勾起了荀馥雅的回憶,她終於想起了,這紅繩玉佩在昨夜的夢裏見過。
難道,那不是夢?
她緊張地詢問玄素:“昨晚大師兄來過?”
“是啊!”玄素微微揚起頭,笑道,“走的時候還紅著臉呢!我還是頭一次瞧見男子進了女子閨房這麽害羞的,還長得這麽好看,真有意思!”
聽到這話,發現昨晚那個不是夢,是自己醉酒後糊裏糊塗地調戲了容玨,荀馥雅如同遭受晴天霹靂,感覺自己要死了!
而薑貞羽聽到這話,眼珠子一轉,笑盈盈地看著她:“哦?這麽害羞,莫非是唐突了佳人?”
“……”
不是唐突了佳人,是佳人調戲他呀!
荀馥雅覺得沒臉見人了,捂著臉匆忙上了馬車,想死的心都有了。
完了完了,在大師兄心目中的淑女形象盡毀了!大師兄一向注重禮法,為人剛直雅正,今日不來,肯定是氣惱她昨日放浪,不知羞恥地調戲他,嚶嚶……
哎,她好不容易維持的克己守禮形象啊,崩塌了;看來她這輩子已經當不了大師兄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師妹了。
喝酒誤事,美色耽誤人啊!以後再也不能醉酒了!
薑貞羽和玄素走上馬車,瞧見她的臉上掛著生無可戀的神色,似乎很受打擊,她們困惑地對視一眼,似乎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薑貞羽坐到荀馥雅的身邊,故意問道:“卿卿啊,你覺不覺得奇怪,今日上青應該來送行才對的,怎麽到現在都不見人呢?”
荀馥雅臉上一僵,勉勉強強地說了句:“許是……有事耽擱了。”
玄素直白地問:“小姐,昨晚你跟容玨公子發生了什麽事啊?”
“我不知道,我睡了。”荀馥雅害羞地捂著臉,不想被他們繼續深挖下去,撩起簾子催促道,“江驁,時候不早了,我們出發吧。”
“好呢。”
江驁跟蕭應離等人拱手道別後,趕緊上了另一輛馬車。不到一會功夫,車夫便架著兩輛豪華的馬車,攜帶著貨物,浩浩****地離開。
馬車漸行漸遠,容玨才從太學書院的門口走出來,淡漠的眸子看著那黑紅的車廂,若有所思。
蕭應離和張珩給荀馥雅他們送行後,打算啟程回家,準備回去跟薑夫子和範夫子道別,不料轉頭看到了容玨靜靜地站在那裏,宛如風中傲竹。
他們嚇了一跳,不明白容玨為何不出來給師姐師妹她們送行。他們對視一眼,張珩先問:“大師兄,你既然來了,為何不出來給師姐師妹她們送行呢?”
容玨轉過身去,隻是淡淡地丟下一句:“怕尷尬。”
蕭應離和張珩對視一眼,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準頭腦。
南陵城離上京城上千裏,普通的車馬抵達也要兩天兩夜,奈何江公子歸家心切,大手一揮,買了兩匹千裏馬,那速度可謂是一日千裏,大家估摸著不到子夜時分,就應該抵達南陵城了。
南陵城算是整個天啟最富庶的城池了,盛產玉石,挨家挨戶都是金銀珠寶的商鋪,可謂是遍地黃金,人人富庶。而江家是南陵的首富,其良田豪宅商鋪多不勝數,在當地的名氣是首屈一指的。荀馥雅很想去見識一下,可她們才剛出了上京城沒多久,馬車就詭異地停下來了。
四周沒有半點動靜,隱隱約約有馬蹄聲靠近,荀馥雅察覺不對勁,正想打開車窗時,忽然聽見一聲車夫的慘叫。
“啊——”
荀馥雅的心瞬間就揪了起來,頃刻間明白到發生了什麽事。
有個聲音在外頭大喊:“大家當心!有一群黑衣人——”
話還沒講完,已經被殺了。慘叫聲接二連三,荀馥雅登時被駭得臉色煞白,玄素擔心江驁的安危,手持魚叉跑出車廂殺敵,駕著馬車跟後麵的馬車碰到一塊,大喊:“江郎,趕緊過來。”
江驁瞧見身邊那些花大錢顧來的保鏢一個個被殺,怕得兩腿發抖,癱軟在車廂裏,很沒骨氣地向玄素求助:“玄、玄素,我、我走不動。”
玄素左右為難,她怕自己離開,殺手會傷害到荀馥雅,可又怕江驁被殺。荀馥雅知曉薑貞羽的武藝不錯,便道:“玄素,你先把江公子接過來再說吧。”
說話間,荀馥雅抽出靴子裏的匕首,將車廂裏的弓箭備上。這弓箭是她為了以防萬一準備的,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而薑貞羽已經抽出了腰間的軟件,與衝上來的殺手廝殺。
燈火煌煌間,荀馥雅似乎看到了黑衣殺手手腕上的火焰圖紋,瞳孔微微收縮,腦中霎時就懵了。
荀況派人殺她?為何?
“小姐當心,他們有弓——”
正為荀況竟然派人殺她這事感到悲憤難過時,忽然聽到了玄素的聲音從另一個車廂裏傳來。荀馥雅立刻回過神來。
她嚐試跑出去射殺敵人,可是發現敵人太多了,個個伸手了得,而且他們都有弓箭,她根本無法做到將他們全部同時射殺,而近身搏鬥對於她這個武藝不行的弱女子來說,無疑是很吃力的。
薑貞羽深知這些敵人是針對荀馥雅自身的優缺點而來的,一邊砍殺試圖衝進車廂的殺手,一邊喊道:“趕緊躲起來。”
荀馥雅一顆心砰砰地跳,不住安慰自己沒事沒事,緊握著匕首,躬身爬向榻下。就在此時,羽箭聲咻咻響起,一根箭“咯塄”一聲射穿了車窗,釘在木牆上不住搖晃,接二連三的慘叫響起。
荀馥雅痛苦地捂著耳朵,心裏很害怕,可是更難受。為什麽,為什麽別人的爹娘將女兒捧在手心裏疼,而她爹上一世將她當棋子來利用,這一世要殺她。為什麽荀況偏偏是她爹……這個念頭猶如一個陰影,霎時籠罩了她。
馬車毫無征兆地動了起來,荀馥雅心中又是一驚,緊接著整個馬車朝左側一翻,摔得她眼冒金星,馬匹驚嘶,馬蹄聲漸遠。
“卿卿!”
薑貞羽急叫一聲,欲想跑過來,卻被殺手們纏得無法脫身。
荀馥雅渾身生疼,正要爬起來,卻見五六名殺手舉起凶刀,一起向她砍來。那一瞬間,死亡籠罩著她,致使她無法動彈。
她以為自己又要喪生了,卻在這關鍵時刻,她被人一把抱住,在空中轉了一圈,隨即聽到了刀入血肉的悶響聲,以及低沉沙啞的嗓音。
“別怕,我來了。”
荀馥雅睜開眼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他怎麽會在這裏?
看著這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男人,盡管他正在冷酷無情地廝殺,但跟她說話的語氣卻是無比地溫柔。
她應該恨這個人的,可此刻卻很感動,覺得他熾熱的胸膛溫暖了她。
此時,一大批官兵湧進來,加入了廝殺,現場的血腥味更濃鬱了。
謝昀感受到懷裏嬌妻的輕顫,將她帶到一旁,溫柔地安撫道:“別怕,是救兵!”
荀馥雅踉蹌起身,眼皮腫得幾乎睜不開,謝昀比她高了半個頭,擋在她身前,她從謝昀的肩膀朝外看,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男人上身穿著灰色的狼皮裘襖,下身則是一襲鋼製的碎鱗戰裙,腳蹬鱗甲戰靴,背上負著一個箭囊,抽箭,彎弓搭箭,鬆弦,動作一氣嗬成,快得猶如閃電,從四麵八方掩來的殺手被射倒在地,正是路子峰。
眼前形勢一片大好,謝昀厲聲下令:“都殺了,留一個活口就可以!”
路子峰轉頭看了他一眼,邊射箭邊後退,掩護薑貞羽繞過敵人,薑貞羽並不領情,英姿颯爽地與殺手纏鬥。荀馥雅瞧見薑貞羽完好無缺,玄素在一旁掩護嚇得麵如土色的江驁,大家都平安無事,便鬆了口氣。
謝昀在警惕周圍,他的神情看上去很疲憊,但是,隻要有個不熟悉的人靠近,他都一刀砍過去,絲毫沒有一點心慈手軟。
等到殺手都死絕,危險解除了,荀馥雅才開口問他:“將軍怎麽回來了?”
謝昀轉身凝望著她,久久不語。
夜涼如水,寂靜無聲。晚風不斷撩撥樹梢上的樹葉,一片片樹葉溫柔地飄落於他們身上,謝昀幽暗的眼眸閃耀著星火,良久,才聲音低沉地回答了她。
“我想你。”
“……”
荀馥雅看著一本正經的謝昀,愣神片刻。
這些年見慣了謝昀什麽都不在乎的浪**模樣,麵對這樣的謝昀,她的心裏萌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荀馥雅性子是冷淡些,但也不是好賴不分的人,朱唇輕啟道:“謝謝將軍,想我,救我。”
謝昀愣神了片刻,倏地一笑:“這麽客氣?”
荀馥雅淡聲道:“當我欠你一份人情。”
謝昀悶哼一聲:“我還以為你會說,謝謝相救,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呢!”
荀馥雅看著手腕上的紅繩,說話的語氣輕了不少:“你畫本看多了。”
謝昀閉口不言,忽然靠近她,向她伸手,卻被她敏感地躲開。他失落地收回了手,正想跟她訴衷情,此時玄素拉著江驁前來。
玄素瞧見荀馥雅的眼睛腫了,趕緊丟下江驁跑過來:“小姐,你受傷了,疼不疼啊?”
荀馥雅向玄素笑了笑:“沒事,輕傷而已。”
玄素心疼地看著她紅腫的臉:“這哪是輕傷啊?都破皮了。都是奴婢的錯,沒能保護好小姐。”
她為自己沒能好好保護荀馥雅感到愧疚,趕緊將人扶到一旁,為她仔細清理傷口。
荀馥雅不想她過意不去,笑道:“塗了藥膏,過幾日就好了,你不用擔心的。”
玄素看著明明很疼卻又堅強地安撫自己的荀馥雅,不禁鼻子一酸,難受地落淚。她用力擦了一把臉,認真地為荀馥雅上藥膏。
謝昀靜靜地看著,心裏很是心疼。
他知曉荀馥雅所處的環境不好,即便有路子峰這個兄弟幫忙照看著,也是不放心,於是他以最快的速度,最勇猛的勢頭將那個什麽哈將軍的砍了,將那些胡人騎兵殺個片甲不留。收複嘉峪關後,他命楚荊在那裏留守,不等皇上召喚,自己馬不停蹄地趕回上京城,隻為了看她是否安好。
沒想到他還是晚了一步,荀馥雅跟江驁下南陵了。恰巧遇見路子峰前往救人,知曉有人雇傭了一批殺手要殺荀馥雅滅口,他與路子峰馬不停蹄地趕來救人。當他瞧見五六名殺手同時舉刀砍她的時候,他的心都繃緊了,想都不想就出過去替她擋刀。
那一刻,他知曉了,從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很怕荀馥雅會死。
飽受驚嚇的江驁瞧見謝昀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絲毫不理會一下他這個兄弟,心裏覺得委屈。他不顧形象地撲過來抱著謝昀的大腿,激動地傾訴:“謝瘋子,好多殺手啊,嚇死本少爺了。既然你來了,就護送本少爺回家吧,本少爺是江家九代單傳,江家還要靠本少爺傳宗接代呢,本少爺的命金貴得很,不能死呀!”
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話,可謝昀隻是冷酷地看著他:“老子是來接人回上京城的,還是讓老路送你回家吧!”
“你、你……”江驁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隨即怒斥,“重色輕友,白眼狼,你不送我平安回家我就懶在你的將軍府不走,讓你們夫妻不和。”
聽到“夫妻不和”四個字,謝昀的表情變得陰鷙:“江驁,老子心情不好,你小心點!”
他提起手中血淋淋的劍,眸光森然,一副想要殺人的神色。
江驁嚇得立馬蜷縮到玄素身後:“玄素快保護我。”
玄素看了謝昀一眼,轉身拍拍江驁受驚的肩膀,安撫道:“江郎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江驁見有人護著,膽子也大起來了,故意指著謝昀,向玄素撒嬌:“玄素,他凶我。”
玄素上前擁抱著江驁,心疼地安撫道:“別怕別怕,有我在呢!”
……
荀馥雅跟眾人看得眼睛發疼,幹脆不去看這個沒骨氣的富家少爺。
駿馬足足飛馳了一日,荀馥雅如今既餓又困,她想倚在玄素的懷裏睡了一下,可玄素如今隻顧著跟江驁郎情妾意,她不想打擾。
謝昀察覺到她的困倦,走上前來,一把將人橫抱起來。荀馥雅受驚,欲想開口拒絕,可謝昀說話堵住了她。
“別說話,我很困了。”
荀馥雅注意到他的眼窩很深,黑眼圈很嚴重,一臉的疲憊,胡渣也生出來了,心想著這個人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疲憊,發生何事了?難道打仗輸了?
想到這裏,她已經發現自己被謝昀放到另一輛完好的車廂裏,而謝昀撩了一下衣擺,走進來挨著她坐下。想到兩人是叔嫂關係,如此親密地舉動實在不成體統,她便想起身出去,卻被謝昀一把摟住。
謝昀一把將人拉入懷裏禁錮著,閉眼靠著車牆壁,疲倦地說道:“別動,讓我睡一下。”
他聲音並不大,卻十分清楚,充滿了濃重的疲倦感。
荀馥雅看到這樣的謝昀,心裏頭莫名地心疼他。可心疼歸心疼,她可不想與這人糾纏不清,落個不好的名聲。知曉這人向來不講理,不理會世俗禮儀,她不想跟他費唇舌,用力掙紮。
“咚!”???
謝昀竟然一聲不響地栽倒。
荀馥雅嚇了一跳。謝昀的力氣很大,她向來是知道的,不可能被她一推就倒。
她以為謝昀在捉弄自己,伸手用力推了他一下:“謝昀,你別玩了,我們是叔嫂關係,是不可能的。我跟薑貞羽去南陵,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
然而,謝昀一動不動,絲毫沒反應。
荀馥雅覺得很反常,忽然感覺自己的手黏黏的,她的鼻子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借著火光,她定睛一看,居然是血。
“謝昀!”
她大叫一聲,感覺自己的手不斷地在顫抖,心裏湧現了一種巨大的恐慌。
然而,謝昀紋絲不動,在灰暗的車廂裏仿佛死了一樣。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謝昀,頓時心慌意亂,趕緊將路子峰叫來。
“路、路子峰,快來救謝昀!”
那聲音幾乎是纏鬥的,帶著哭腔。
路子峰察覺不對勁,一馬當先地跑過來。由於處於夜晚,車廂裏頭比較昏暗,路子峰無法查看清楚謝昀的傷勢,隻是探一探他的氣息和脈搏。
查探完畢,他擰著眉說道:“他的氣息很弱,發著高燒,得趕緊醫治。”
說著,他吩咐手下處理好殺手的屍體,將唯一的活口秘密運送回上京城,而後將薑貞羽、玄素、江驁等人叫上馬車,急促飛奔到附近的客棧。
及至客棧,眾人合力將昏迷不醒的謝昀抬進客棧的廂房裏麵。路子峰立馬吩咐客棧夥計給他準備熱水、烈酒和熱毛巾,玄素在客棧門外守著,預防還有隱藏的敵人來襲,薑貞羽負責掌燈,而他與江驁合力將謝昀的衣服脫下來。
當謝昀的裏衣脫掉時,眾人倒抽一口冷氣。這人身上纏滿了繃帶,已經被鮮血染紅了,繃帶都滴著血水。
路子峰“嘖”了一聲,低聲罵謝昀:“你這個瘋子,帶著這一身傷從嘉峪關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一聲不吭就跟我出來救人,難道就不怕自己死了嗎?你以為自己是不死之身嗎?”
荀馥雅看著謝昀染血的身體,覺得路子峰罵得很對,這個人就是個瘋子。身負重傷,居然敢從嘉峪關馬不停蹄地奔赴三千裏回來,這個人究竟是怎麽想的?究竟有什麽要緊的事,讓他不顧性命地跑回來?
客棧的夥計將備好的熱水、烈酒和熱毛巾送過來,玄素一一接過,送到路子峰麵前。路子峰與江驁動作麻利地將謝昀身上的繃帶脫掉,眾人又是倒抽一口冷氣。
謝昀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少說也有二十多處,有刀傷、劍傷、箭傷、槍傷等,新的舊的,使得肌膚凹凸不平。他的後背上剛剛被捅了一刀,還在留著汩汩鮮血,而其他傷口有的在結痂,大部分都在滲血發膿,非常恐怖惡心,觸目驚心。
路子峰看到這些傷口,變得麵無表情,已經罵不出口了。江驁看得直發抖,薑貞羽側目,已經不想看下去了,而荀馥雅看著那些傷口,眼睛無法移開視線。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她都知道謝昀很強,強到讓人足以相信他是天下無敵的,可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的強大是用旁人看不見的傷換來的。
這樣的傷,不要說二十多道,就算是一道,常人都痛得死去活來。這人是怎麽忍受得了的?還不眠不休地策馬飛奔三千餘裏。做到這份上,究竟是為何?
不知為何,荀馥雅的眼眶濕潤了。
此時此刻,她忽然害怕謝昀挺不過來,就這麽死去。
路子峰常年替人治傷,也是第一次替一個人治這麽多這麽嚴重的傷,心裏也是緊張。這萬一沒讓謝昀挺不過來,他就沒了這個好兄弟了。
謝昀身上的傷口已經化膿了,多處發出腐肉的臭味,需要將這些腐肉和膿包全部清除,方能上藥。他吩咐荀馥雅:“嫂子,麻煩你將謝昀身上的血擦幹淨。”
“啊?”麵對路子峰的突然叮囑,荀馥雅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情況危急,路子峰也不等她回應,自己跟江驁拿著小刀到一旁烤熱。
荀馥雅已經顧不得身份禮儀了,拿起毛巾濕了水,細心地擦去謝昀傷口上的血跡。每擦一分,心都會緊張一下,每多擦幾下,心就難受幾分。
這個人明明受傷這麽重,為何還要趕過來救人?他就不怕自己會死嗎?
謝昀出血太多了,她擦了很久,換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就算是外麵負責換水的玄素看到,都覺得可怕,擔心謝昀活不過來。
荀馥雅真擔心這人會失血過多而死,不禁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著:“謝昀,你不要死,真的,不要死。”
她不知道已經為何此刻不想謝昀死,隻是覺得心裏好難受,難受到淚水開始朦朧了雙眼。
她跑到窗邊吹冷風,不願讓他們看到自己脆弱的淚水,不願他們看到她為謝昀落淚。
路子峰拽著戰戰兢兢的江驁有過來,也不管謝昀聽不聽得見,語氣凝重地說道:“謝昀,我和江驁現在把你身上的腐肉和膿包剔除,會很痛,你要忍著,忍過去就好了。”
他怕謝昀會痛得咬傷舌頭,往謝昀嘴裏塞了布,而後與江驁將謝昀的四肢捆綁嚴實。一切準備就緒,他與江驁對視一眼,果斷地向謝昀的傷口下刀。
“啊——”
謝昀痛得驚叫,但因為發著高燒意識依舊模糊。
江驁向來膽小,嚇得手一抖,哭喪著臉向路子峰說道:“老路,我真的不行,還是你自己來吧!”
路子峰一邊專注地剔除腐肉,一邊冷靜地說道:“不行,腐肉和膿包太多了,如果我一個人完成,時間太長了,謝昀會熬不住死掉的,別廢話,趕緊的。”
……”
一聽到謝昀會死,江驁似乎有了麵對殘忍的勇氣。他不再推卻,也咬緊牙關忍受謝昀的劇烈掙紮和慘烈叫聲,專注地剔除膿包。
荀馥雅一直看著窗外漆黑的夜,不敢回頭。
像謝昀這樣的鐵血硬漢子竟然這樣劇烈掙紮,這樣地發出一聲聲慘烈,可見他此刻有多痛,路子峰和江驁做的事有多殘忍。
這樣的畫麵,她不敢看。她怕自己止不住淚水,怕自己失控。
長夜漫漫,對謝昀來說是痛苦的煎熬,對所有人也是痛苦的煎熬。因為他們不知,這樣殘忍的搶救,能不能換回謝昀的一線生機。
似乎過了許久許久,久到荀馥雅的意識都快喪失了的時候,隻聽得路子峰長呼一聲,鬆口說道:“好了,他熬過去了,撿回一條命!”
眾人鬆了口氣,紛紛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謝昀,荀馥雅也終於轉過身來看他。
路子峰將藥粉灑在謝昀的傷口上,拿幹淨的繃帶給他包紮。完事後,他轉頭吩咐荀馥雅:“現在要定時為謝兄冷敷額頭,剩下的時間有勞嫂子照看謝兄了,隻要他高燒退了,就可以了!”
荀馥雅聽到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不由得一愣,推卻道:“請路公子慎重托人,以我和謝昀的關係,恐怕不太合適男女共處一室。”
江驁覺得她對謝昀太無情了,不悅地指責她:“你這女人,心是鐵做的嗎?我兄弟都這樣了,你都不肯照顧他,心腸太壞了。”
站在門外的玄素怒了:“江郎,我家小姐心腸才不壞,她心腸好著呢,你好好說話,否則我要生氣了。”
江驁這回硬氣了:“你生氣就生氣,本少爺還怕你不成?”
“你——”
“好了,大半夜的在病人麵前吵什麽吵。”路子峰打斷他們的爭吵,正色地看著荀馥雅。
他是現場唯一明白荀馥雅為何會對謝昀這樣態度的人。本來嘛,有些事不應該他來說的,可是謝昀都搞成這樣了,若讓他們繼續誤會下去,恐怕會出大事,而且這會他是真的有點怕了。
他故意放慢語速,鄭重地對荀馥雅說道:“你是謝昀的正妻,恐怕你到現在都不知道吧。”
“你、你說什麽?”
荀馥雅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
路子峰輕歎一聲,正想繼續說下去,卻被急躁的江驁搶了話:“謝大哥在婚書上寫了謝昀的名字,你不是他的嫂子,是他的妻子,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們都知道,難道你會不知道?”
“不、不可能,謝衍明明跟我說……”
荀馥雅心神大震,驚得臉色發白,無法相信這個事實,可又無法不相信。
此時此刻,謝衍當初的種種異常言行不斷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裏。當初謝衍說答應恢複她的自由之身,讓她扶持謝昀。謝昀高中後,謝衍又非要她看看婚書上夫君的名字,還提醒過她她的夫君命硬得很,她不用擔心守寡。謝衍死之前說對不起她,托她以後好好照顧謝昀……
如今細想起來,是她愚鈍了,竟然不知,在謝府的日子裏,謝衍的言行都在將她推向謝昀,有意撮合他們。
那麽,謝昀呢?他是一開始就跟謝衍合謀坑她,還是在謝衍死後知曉?
不不不,婚書被謝夫人搶走,弄丟了,這都是謝昀的一麵之詞,她不能盡信。還是,婚書其實在謝昀手上?
荀馥雅看著**昏睡的謝昀,心情變得複雜。
“好吧,我來照顧他。”
如今這種情形,她也隻能順勢而為了。一切等謝昀醒來再說吧。
薑貞羽是知道荀馥雅的真實身份的,替荀馥雅感到為難。如今這種情形,她認為荀馥雅應該跟謝昀說出她的真實身份,至少告訴謝昀她不是辛月。
礙於眾人在場,她也不能明明白白地提醒荀馥雅,隻是委婉地說道:“卿卿,有些事,你該告訴謝昀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嗯!”荀馥雅認真地點了點頭。
的確是時候告訴謝昀她不是辛月這個事。當初不敢告訴謝昀,是因為謝昀曾經威脅過她,若她不是辛月,不是他的嫂子,就殺了她,以保證秘密不會被泄露。當時她勢單力薄,與謝昀還處於陌生人相處的狀態,所以不敢暴露身份,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玄素,你可以進來了。”
沉吟了片刻,她呼喚玄素,此時此刻,隻有玄素在身邊,她才得以安心。
聽到這話,玄素從門外走進來。江驁難得勇敢一回,忍不住到她跟前炫耀:“玄素,你看本少爺多厲害。本少爺忍著惡心嘔吐的感覺,幫謝瘋子剔了一晚上的腐肉膿包,完全沒有怕呢!”
他本以為會得到玄素的稱讚,豈知玄素冷哼一聲,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惱了:“哎,注意你的態度。本少爺是少爺,你是丫鬟,別用這種無理的態度對本少爺,否則本少爺生氣了,有你好看的。”
玄素手中的魚叉往地上一錘,銅陵般大的眼睛瞪得大老大老大:“江郎,也請注意你的言辭。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你再說我不中聽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哼!”
江驁怕她提著魚叉叉過來,立馬慫了,躲到路子峰的身後。路子峰麵無表情地將人拎出來:“你躲我身後做什麽?”
江驁指著玄素,驚懼地投訴:“她說她要生氣了。”
說著,他又忍不住躲到路子峰身後,被路子峰再次拎出來。
路子峰挑眉道:“她生氣,你不會哄嗎?”
謝昀轉危為安,他不想薑貞羽跟江驁呆在一個空間裏,走向默不作聲的薑貞羽,卻被江驁拽住。
“別走啊,你是我的好兄弟,你不能看著我被欺負呀。”
路子峰看到江驁那副慫樣,心裏很不屑,真不知道薑貞羽看上這小子哪點。他踹了江驁一腳,無情地說道:“滾蛋吧,老子隻保護女人!”
他說的是事實,他向來隻保護弱小和女人,他的背後隻會讓女人躲著。
江驁摸了摸發疼的臀,氣惱地賭咒他:“哼,沒義氣的家夥,活該你到現在都搞不定嫂子。”
路子峰怒笑了,跟他來個互相傷害:“那我祝你被玄素搞定。”
江驁臉色一僵,戰戰兢兢地看向玄素,玄素板著臉不理他。
路子峰不喜歡插手小兩口的事,趁著薑貞羽愣神之際,一把將人抱了起來:“小羽,我們去睡覺吧。”
薑貞羽自然知曉他的睡覺並不會是字麵上的意思,漲紅了臉錘他:“你快放我下來,成何體統。”
路子峰喝了一口酒,故意裝糊塗耍賴:“哎呀,你說什麽?小羽,我突然聽不見了,我喝醉酒了……”
他邊說邊大步往外走,動作絲毫不含糊。
隨著他們消失在眾人眼球,聲音漸漸消失,眾人才收回視線,不得不佩服這人的狡詐。
江驁看看玄素,再看看荀馥雅,覺得自己留在這裏很危險,便識趣地向荀馥雅拱手說道:“那嫂子,我也告辭了。”
玄素擔心他的安危,說道:“我送你回房間吧。”
江驁不敢看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必勞煩了。”
玄素板著臉,不悅了:“想好了再說話。”
江驁瞬間慫了,向她拱手:“那就有勞了。”
玄素滿意地笑了笑,轉頭跟荀馥雅說道:“小姐,請容許奴婢去去就回。”
瞧見玄素如此開心,荀馥雅又怎會忍心拒絕:“嗯!”
玄素臉上一喜,推著江驁走出房門。
室內一時之間鴉雀無聲,隻剩下了謝昀和荀馥雅。荀馥雅怔然看著謝昀,有些出神。她一直以為這個人放肆狂妄,存心欺辱。原來這個人一直將她當做正妻那般對待,難怪總想跟她親近。
謝昀艱難出著氣,看上去很虛弱,弱到快要死去那般,荀馥雅嚇了一跳,趕緊俯到他胸膛前去聽,聽到他的心髒仍在跳,放鬆了口氣。她探了一下謝昀額頭,將濕毛巾放到他的額頭上,不到片刻,玄素回來,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嬌羞。
一夜過後,旭日東升,天光乍現,她探了一下謝昀的額頭,退了燒,謝昀的臉色也變得沒那麽蒼白,便鬆了口氣。她與玄素一夜未睡,如今相當疲憊,在路子峰和江驁來換班時,她們到隔壁廂房補眠。
也許是過於疲累了,荀馥雅什麽都沒想,腦子一片空白。她躺在**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睡得特別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