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理寺牢獄中,走廊的兩排牢房裏關押著這次參與犬戎大戰的將士,而牢房的盡頭關押著朝廷重犯。
其中一間牢房與其他的牢房略有不同,裏麵的中間擺放著楠木桌椅。
桌子上擺放著小酒小菜,而在座椅左邊的牆角處擺放著一張鋪展著錦絲綿被褥的小床,月光從高處的窗戶投射進來,剛巧映照在躺在**的謝昀的臉上,使得他那冷峻的麵容看上去柔和些,更加俊美非凡。
在這種地方,能讓謝昀這種朝廷重犯有此待遇的,除了得皇帝嬌寵的趙懷淑,沒有第二個人。
趙懷淑堅信謝昀會答應她的提議,成為她的駙馬爺,早早就替他在獄中打點了一切。
獄卒們素來仰慕趙懷淑,加上謝昀是他們最近敬仰的大英雄,自然就不會怠慢了謝昀,對謝昀有求必應。
謝昀對這一切並不抗拒,也沒多大感覺。可住在隔壁的楚荊麵對這差別待遇,隻歎世道的不公,長得好看的就是不一樣。
夜闌人靜,牢房內陰暗潮濕,燭火明滅,犯人們已入夢想,守在牢門的獄卒們紛紛打哈欠,周圍凝聚著一種困頓的氛圍,隻是,也有輾轉難眠的人。
謝躺在床榻上,一手被頭枕著,一手從懷裏掏出當初荀馥雅送給楚荊的平安符香囊,怔然凝視著。
香囊被他撕裂後,他命人去修補,但是修補完了,又覺得對方的繡工太差了,與荀馥雅的繡工放在一起,看著簡直別扭,遂又拆開來。
後來他又陸續找了幾個繡工出了名好的繡娘,可秀出來的效果始終不如他的意,他又忍不住拆了。
香囊被他拆來拆去,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他不敢再找人修補了,也沒有生出將香囊還給荀馥雅的念頭,當做自己心中的一點念想,隨身攜帶著。
他將香囊放到鼻子前,閉著眼聞了聞。他很喜歡荀馥雅身上的冷梅香氣,可那香囊上的香味已經逐漸淡了,他想荀馥雅想得快要發瘋。
他不明白,他不是叮囑過荀馥雅,讓她乖乖在謝府等他嗎?為何轉身就讓謝夫人她們趕跑了?她可是他謝昀名正言順的妻子,怎能讓人趕走呢?
想到這,謝昀又氣又心疼荀馥雅,越發覺得荀馥雅是個可憐的女子,不由得自言自語道:“這麽軟糯可欺,真是離開她一步都不行啊!以後還是帶在身邊好好護著吧!”
他睜眼盯著在手中的香囊,破舊不堪,在濁氣熏天的天牢裏,顯得更加難看。
他唯恐濁氣汙了獨屬於荀馥雅的香味,趕緊喊來獄卒,命他取來針線。
獄卒愕然了,他是個小說迷,想著這大半夜的不睡覺,一個大老爺們向他要針線,莫非是用來練葵花寶典?遂,他忍不住多問一句:“爺需要針線做什麽呢?”
謝昀怎麽好意思跟別人說自己用來修補香囊,遂冷冷地瞥了獄卒一眼:“不該知道的就不要問。”
“……”
獄卒不敢再問了,隻是,他想到這人竟然拒絕了天下人都想娶的美貌公主,不由得目光下移,有些懷疑這人練了小說中的神功葵花寶典。
謝昀感到自己被冒犯了,惡狠狠地怒瞪:“再看下去老子就徒手剜了你的眼,信不信。”
獄卒趕緊收回視線,牢獄裏隻有刑拘,哪來的針線呢?
可這位受懷淑公主佛照的爺需要,他隻能火急繚繞地跑出去借來針線。
當他恭敬地將針線遞給謝昀,被謝昀一把搶了過去,並被警告不許看,這讓他更加好奇了。J??
遂,許久之後,他壯著膽子偷瞧了一眼,便瞧見了詭異的一幕。
謝昀一個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大半夜的不睡覺,蹲在月光下縫補破舊不堪的香囊,可怕的是,他的表情非常認真專注,時而還哧哧地笑。
獄卒瞪大了眸子,感覺這一幕比看到謝昀練葵花寶典更可怕,更不可思議!
謝昀自然是毫不察覺獄卒的偷窺,他一心想著盡快將香囊修補好,防止香氣飄散,無奈他手笨心粗,不是戳到了手指就是針頭搓錯了方向。
他本就是個容易暴躁之人,每回認真縫補都不得要領,還戳一手的傷,氣得他又是尖叫又是用力踹牆的,嚇得守在外頭的獄卒心膽俱裂,犯人們也被驚醒不少。
楚荊住在謝昀隔壁,是第一個被驚醒的。他首個反映便是,謝昀終於按耐不住,要發瘋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趕緊找到牢房的小破洞,豈知不知何時,小破洞被一隻蜘蛛霸占著,他脫下鞋子,一下拍死了,將蜘蛛的屍體掃開,而後通過小破洞看過去。
“謝瘋子,你是不是要殺出牢獄啊?別幹傻事,兄弟我還在這裏坐牢——”
他的話還沒講完,就被看到的一幕嚇呆了。
天哪,他看到了什麽?暴戾冷酷,拿起刀就想砍人的謝昀居然、居然像個娘們那樣在縫針線?還神情很認真?
他有些風中淩亂了,不確定地詢問:“隔壁這位姑娘,你是哪位啊?我的兄弟謝昀呢?”
謝昀怒瞪他一眼,因為手指又被紮了一針,吃痛的感覺讓他的語氣減弱了不少:“一邊呆去!”
楚荊怎能錯過調侃他的機會,扯大嗓門笑道:“靠,謝瘋子,你的神經還正常嗎?大半夜的不睡覺,居然在縫針?你還懂這娘們玩意?撞邪了?需要小爺我給你請幾個法師來驅邪不?”
謝昀懶得理他,拿起蠟燭便將洞口堵上。
楚荊懵了一下,旋即仰頭大笑:“哈哈哈哈……”
謝昀的手指又被針頭戳了一下,他舔了舔滲出來的血,不理會楚荊,旁若無人地繼續埋頭苦幹。
時間在月光的傾斜下悄然溜走,花了足足一個半時辰,謝昀終於滿意地咬掉線頭,將被縫補好的香囊拿在月光下細細端詳。???
雖然他的十根手指頭都被戳破了,但是他絲毫不覺得疼,雖然被縫補後香囊變得更醜了,但是他絲毫不覺得詭異。
許是親手做的,他越看越覺得滿意,心裏有了一種小小的成就感。
他將手中的針線隨手一丟,站起身來,將香囊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香味清清淺淺,清冷冷的梅香裏,沁出一絲絲的甜,融入寒涼的空氣當中,若即若離盤旋在鼻端,就像那人給他的感覺。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朦朦朧朧地出現了一道倩影,使得他滿心躁動。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她,隻想將她緊握在手裏,不知不覺的,某種飽含戾氣的占、有欲被勾了出來,卻又被理智死死地束縛著,發出被困後的嘶吼。
他微微俯下身,喉結幾番滾動,豆大的汗水滴在玉白的中衣上,此刻他才晃過神來。
原來,荀馥雅在他眼中,就如同工匠耗費心血雕琢出來的玉人那般,叫他不敢褻瀆,又叫他想要摧毀。
他對荀馥雅的感情竟然這般的可怕!不行,他不能嚇著她。
謝昀感覺很頭痛,加上此時已經有了困意,便向守在外頭的獄卒勾了勾手指:“你,過來給我按按頭。”
他也不理會獄卒是否答應,隨後將一錠賞銀丟在桌子上,便躺下闔了眼。
他的兄長素來是個重禮儀之人,就連睡姿也無可挑剔,可他不一樣,喜歡怎麽睡就怎麽睡,睡姿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難看。
在牢獄裏當差,工錢不算多,熬夜通宵是常事,因此,獄卒們都喜歡從犯人或者犯人家屬那裏撈點油水,像謝昀這般備受尊貴之人的庇護本身又有錢的,他們自然喜歡,好生伺候。
獄卒見謝昀出手闊綽,全然將方才的恐怖忘在身後,屁顛屁顛地走進去,替他按揉太陽穴。
謝昀感覺這人的手勢不錯,覺得這人當獄卒有點可惜,可轉念又想,與他何幹?
翌日,岑三的辦事效率遠比荀馥雅想象中的話,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派人去找的,當荀馥雅一覺醒來,風塵仆仆的玄素便已站在她的榻前。
玄素見她醒來,便是一頓嚎啕大哭:“小姐,你有沒有受傷啊?梅久蘭那個殺千刀的有沒有傷到你呀?都怪玄素沒用,總是保護不了你,讓你總是被賊人擄走,嗚嗚嗚……”
荀馥雅瞧見玄素那碩大的黑眼圈,知曉她定是馬不停蹄地趕來上京城尋自己,也不顧玄素身上髒不髒,上前擁抱著她。
她輕輕拍打著玄素的後背,笑著安撫道:“玄素怎麽會沒用呢?玄素是最好的,正因為有玄素在,梅久蘭才會完完整整地將我送回謝府啊。”
玄素怕自己弄髒了荀馥雅,離開她的擁抱。
她一邊用袖子擦鼻涕淚水,一邊問道:“梅久蘭那個殺千刀的不是說帶你去見懷淑公主麽?怎麽送你回謝府?小姐你不是已經跟謝家的人一刀兩斷嗎?”
荀馥雅輕歎:“哎,有些人不想斷,看來我還是要暫時當這個謝少夫人。”
她心裏想,看來還是要等謝昀出獄後,跟謝昀說清楚她與謝衍協商和離一事才行。
與玄素噓寒問暖一番後,她想著玄素此刻必定又累又餓,又是吃早膳時候,遂吩咐丫鬟備上酒菜,與玄素溫馨地吃上一頓。
飯後,玄素宛如一直饜足的貓,慵懶地半倚靠在桌椅上,荀馥雅寵溺地笑了笑,從櫃子裏拿出那一大袋金葉子,遞給玄素瞧瞧。
玄素頭一回瞧見這麽多金葉子,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小姐,你發財了?”
“可不是。”荀馥雅笑吟吟地坐到玄素身旁,湊過去與她低聲耳語,“往後我家玄素就可以隨便花錢了,想吃什麽想買什麽都可以。”
“太好了,謝謝小姐!”
玄素緊抱著那一袋金葉子,高興得笑不攏嘴,發財的感覺真是好呀!
欣喜過後,她又冷靜了下來,正經八百地叮囑道:“還是省點花吧,賺錢不容易。小姐你得留著這些錢做嫁妝,這樣你以後的夫家才不會瞧不起你呀!”
見玄素如此為自己著想,荀馥雅心裏動容:“放心吧,你小姐我以後不會窮的。”
也不會被以後的夫家瞧不起,因為不會有。
當年選擇嫁給謝衍,她就打算此生再也不婚假了,當然,這個決定她不會讓玄素和王氏知曉。
她垂眉想到,京中局勢不穩,朝廷雲波詭譎,再過一段時日便是到了上一世老皇帝駕崩,七位皇子爭權奪位之時,玄素若繼續留在上京城,說不定又如前世那般,受她拖累,死於非命。
玄素還是留在清河保護王氏,比較讓她安心。
如此想著,她便找了個讓玄素無法退卻的理由,說道:“如今我住在謝府,好吃好喝,可是娘親卻在清河城過著清貧日子,這讓我著實難受。玄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帶著這筆錢回清河城,置辦一處環境清幽的宅子給我娘住,再買兩個伶俐的丫頭伺候她,買些武藝不錯又看著忠厚老實的打手去保護她,讓別人不敢欺負她,可好?”
玄素認為荀馥雅說得很在理,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擔憂起來:“可我走了,誰來保護小姐你呀?”
荀馥雅笑道:“戰爭已經結束了,我住在丫鬟小廝環繞的謝府,乃是謝府名正言順的少夫人,不會有什麽危險的,你不用擔心。”
“謝家的人我一個都信不過。”玄素砸了咂嘴,困惑地問道,“小姐你為何不跟我回去呢?”
荀馥雅愕然一怔,心中湧現萬種思緒,若說出真正的理由,那還真是道不明也說不清呀。
想到她們最初出走的目的,她提醒玄素:“你忘了嗎?我還要找一個跟我爹長得差不多的人回去演戲給我娘看呢?”
玄素想都不想,道:“那我陪你,找到了我們再一起回去吧。”
荀馥雅無奈地看向她:“你忍心讓我娘再受苦下去嗎?不如你先回去將我娘安頓好,再來上京城吧。”
玄素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不再反對。
荀馥雅讓玄素在房中休息,自己到外頭找府裏的小廝去準備一輛馬車,才吩咐完畢,背後便傳出了久違的聲音。
“嫂子,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轉頭瞧見俊美多金的江驁迎著陽光走來,臉上的笑容總帶著幾分風流瀟灑,荀馥雅輕蹙著眉。
這人是謝昀的兄弟,千裏迢迢來上京城,肯定是奔著救謝昀一事而來的。
待江驁走近,她不動神色地行了禮,淡然道:“不及江少爺好,臉都圓潤起來了,一看就知道吃得好睡得香了。”
江驁絲毫沒有察覺荀馥雅身上的疏離感,緊張地掏出銅鏡左瞧瞧右看看:“不是吧?本少爺英俊無比的臉圓了嗎?哪裏圓啊?”
荀馥雅想到這人是個多情種子,待玄素並不好,遂轉頭就走,不想理會。
江驁察覺到,趕緊追過來:“不是,嫂子你走什麽呀,我還沒問你謝兄的情況呢,謝兄現在在獄中可好?”
荀馥雅停下腳步,不明白他為何偏要纏著自己追問,她又沒到獄中見謝昀,怎知謝昀在獄中的情況?
她直言道:“不知道。”
豈知江驁聞言,不悅地擰眉,言語間有幾分責備的意味:“不知道?嫂子,雖然謝大哥走了,但是謝昀是謝大哥唯一的胞弟,你對謝昀漠不關心,是不是有點太無情呢?”
荀馥雅本就不太喜歡這人,不明白這人為何非要纏著她詢問謝昀的情況,如今又擺著架勢來訓斥自己,心裏生出了幾分不爽快。
她驀然轉身,神情肅然地盯著他:“江少爺。”
江驁在那一瞬間被她清冷的眼神震懾住了:“嗯?”
麵對無辜又迷茫的眼神,荀馥雅想到上一世這人在救謝昀這事情上出了不少力,後來不知為何,淪落到傾家**產,容顏盡毀,餓死在荒野的下場。
當謝昀找到他時,他的身體已經被蛆蟲爬滿,臭氣熏天了,那場景著實淒涼。
她淡去眼眸裏的銳氣,想到大理寺卿柳宗言是個見錢眼開的官,上一世因為貪了振災的款,被謝昀連夜帶人抄了家,還發現他後院的牆壁實則是一堵黃金牆。
據說,柳宗言的家產比國庫的錢還多,氣得新皇將柳家滿門抄斬。
她好意地提醒江驁:“江少爺你本事這麽大,就麻煩你去救二叔了。聽說大理寺卿柳宗言很喜歡錢,他肯定很喜歡見到你,你若進了他家,可以找機會去看看他家後院的牆壁,這位大人很喜歡別人欣賞他親手堆砌的牆壁,你若看久一些,稱讚幾句,我相信他會對你另眼相看,也會幫你的忙。”
“哦,原來你對救謝昀這事也是上心的。你放心,隻要能救我兄弟,錢我是不會吝嗇的。”
江驁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對荀馥雅的態度好了許多,可轉念又想,他天天流連煙花之地尚能從那些女子口中得知達官貴人的私密,可她一個婦道人家怎會對朝廷高官的私事這麽熟悉呢?
遂,他審視著荀馥雅問:“隻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怎麽對大理寺卿柳大人的私事這般熟悉,你是如何知曉的?”
“我——”
荀馥雅正想找理由敷衍過去,不料被玄素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
“江郎,你怎麽也來上京城了?”
玄素人未到,聲已至。她的聲音向來響亮,如今帶著幾分驚喜,使得聲量更高了。
江驁立刻嚇得抖三抖,天哪,母夜叉怎麽也來了?得趕緊跑!
說時遲那時快,他匆匆向荀馥雅告退,如見鬼一般,臉色不太好地逃離。
玄素笑容滿麵地跑出來,瞧見江驁居然落荒而逃,頓時笑容謝了。
她也不追過去,將魚叉往地上用力一錘,扯大嗓門威脅道:“站住,你敢再往前走一步,休怪我用魚叉砸你。”
江驁嚇得趕緊掉頭跑回來,擠出牽強的笑容向玄素打招呼:“嗬嗬,母夜——哦不不不,玄素姑娘,好久不見。”
玄素用力推了他一把,嬌羞地側過身去,嗔怒道:“你也知道好久不見啊,你這個負心漢,為何一封信都不寫給我,也不來找我,你可知道那些該死的犬戎兵有多凶啊!”
江驁一時不慎,差點沒站穩。他捂著被推的地方,感覺有些發疼,若是往常,他定然怒斥對方傷害他金貴的身體。
可眼前這個人是玄素,他隻得低聲嘀咕:“再凶也沒你凶呀!”
“你說什麽?”
玄素叉著腰,橫眉看向他,聲量提高了不少。
江驁不敢惹她生氣,怕被她的魚叉插死,趕緊拱手恭維:“本少爺是說,犬戎兵再凶也不慘死在你的手底下嗎?玄素姑娘可真是彪悍無比啊,本少爺甘拜下風!”
玄素蹙緊眉頭,轉過身來困惑地質問他:“我書讀得少,你說話別這麽文縐縐的行不行呀,我都聽不懂。你這是在欺負我嗎?”
江驁看了荀馥雅一眼,趕緊擺手解釋:“沒有沒有,我哪敢,都怪本少爺書讀得太多了,讓你聽不懂!”
玄素終於露出了笑意,撫摸著魚叉嬌羞道:“好吧,我原諒你了。”
江驁瘋狂點頭:“嗯嗯呐,謝謝你的原諒,本少爺真是高興啊,哈哈!”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為何非要招惹這麽可怕的女人呢?
玄素聽著他的話感覺有些不對味,懷疑地盯著他:“你怎麽說話陰陽怪氣的呀?”
江驁心虛地看了荀馥雅一眼,打死不承認:“沒有呀,本少爺平時都這麽說話的,你聽不慣的話,本少爺走人就是了。”
說著,他已經轉過身,迫不及待地邁步,卻被玄素猛然拽過來。
“走什麽走,我們許久不見了,要多聊聊天,這樣感情才能牢固呀!”
江驁聽到還要跟玄素處下去,不由得拿出他哄姑娘那一套來哄她:“玄素姑娘啊,不是本少爺不願意跟你聊天,隻是,許多感情就是聊著聊著,就沒了的。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子,跟別的女子不一樣,本少爺也希望你不要跟別的女子那樣,總是纏著本少爺,耽誤本少爺做正經事。”
玄素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反應過來後,隻記得他說自己特別。她想聽江驁稱讚自己,嬌羞地說道:“那你說說看,人家有多特別啊。”
“特別……”江驁的腦子一片空白,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一個優點,眼見玄素就要生氣了,隻好牽強地說了個,“特別地力大無窮。”
玄素愕然:“力大無窮算優點嗎?”
江驁神情篤定地解釋:“算啊,怎麽能不算呢?別人欺負本少爺,你能一拳打死他,別的女子就做不到!”
“那是。”
玄素笑得很驕傲,完全信了江驁那一套鬼話。
江驁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再被糾纏下去,命都快沒了。幸虧此事岑三路過,他靈機一動,趕緊向他大聲喊:“啊,岑三,你不是找本少爺一起商討救謝昀的事嗎?本少爺這就來。”
也不理會岑三驚愕的表情,他匆忙向荀馥雅和玄素拱手道別:“嫂子,玄素姑娘,告辭了。”
不等兩人回應,他迅速跑到岑三身旁,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著人逃離現場,那逃跑的速度堪比雷電。
江驁那一套,荀馥雅在旁看得一清二楚,可玄素深陷其中,這令她十分頭痛。
玄素是個單純的人,同時也是個執著的姑娘,一旦喜歡上了,便不管不顧,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隻希望往後這兩人少碰麵。
江驁走後,小廝找來了車廂,荀馥雅送玄素到門口,正要道別時,剛從外頭坐轎子回來的孫媚兒撞見她們,緊張地跑過來,盯著玄素背在身上的大袋子。
孫媚兒覺得這大袋子很是眼熟,阻攔玄素登上馬車:“等等,你拿的是什麽呀?給本小姐看看,萬一摸走了我們謝府的古銅花瓶,本小姐豈不是放賊跑了。”
“不許看,不許看,這是我家小姐的!”
玄素見孫媚兒的手摸過來,害怕荀馥雅好不容易賺到的錢被謝家人貪了去,趕緊推開孫媚兒等上馬車,用力將裝滿金葉子的袋子搭在肩上往後甩。
“等等,你——”
孫媚兒忙著上前阻攔,豈知被裝滿金葉子的袋子狠狠地砸了一下,嬌弱的她瞬時被砸暈在地。
“孫小姐!”
“天哪,孫小姐暈倒了,快扶她進去!”
“孫小姐被玄素砸暈了,快叫大夫來,要出人命啦!”
隨行的丫鬟小廝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來扶起喪失意識的孫媚兒,火急繚繞地大呼小叫。
玄素腳還踩在馬車的車板上,緊張地看向荀馥雅:“小姐,怎麽辦?”
荀馥雅毫不猶豫地說道:“快走,我來善後。”
“可是——”
玄素欲言又止,為她擔憂起來了。
荀馥雅給與她一個安心的笑容:“放心,你不是江驁的未婚妻嗎?這是我讓江公子來負責,相信江公子非常樂意的。”
提到江驁,玄素嬌羞地笑了笑:“小姐你真討厭,取笑人家!”
說著,她開心地走進車廂裏,隨車夫一同離去。
待玄素走遠,她才鬆了口氣。上京城是個是非之地,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她轉過頭,正想進去看看孫媚兒的傷勢。
而一直藏在石像後邊看好戲的梅久蘭在此時走出來,笑吟吟地說道:“少夫人請留步,見二爺的事情公主已經打點好了,請隨奴婢一起前往大理寺獄吧!”
荀馥雅並不著急著走,想到這人欺負玄素單純善良,騙她感情騙她信任而又背叛了她,荀馥雅的心裏躥起了火苗。
她而是故意問梅久蘭:“你不是玄素的結拜姐妹麽?怎麽不出來送送她?覺得沒臉見她?”
梅久蘭感覺到荀馥雅深深的怒意,苦澀一笑:“也不是,隻是不想玄素妹妹走不成而已!”
荀馥雅覺得此話有理,便不想多說,隨梅久蘭一同前往大理寺獄。
大理寺獄牢獄,沒有人比荀馥雅更熟悉了。
上一世荀家謀反不成被關押在大理寺獄,她隨同荀家在天牢裏呆了七天,後來荀況將她送給謝昀,她借助謝昀的勢力,逃離了牢獄之災,又受著荀況的控製,經常到牢獄裏探望他,求他允許自己見王氏……
荀馥雅感覺往事曆曆在目,如在昨日
看著高聳威嚴的大理寺獄門牌,上麵用隸屬寫著“大理寺獄”三字,筆力蒼勁有力,而門前的兩尊石獅子與守門的獄卒一樣,威猛冰冷,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強烈氣息。
荀馥雅垂眉想到,大理寺獄這種地方,外觀氣勢鎮壓人,內裏各種刑罰攝人心。???
她跟隨著梅久蘭的腳步,在獄卒的帶領下,經過一條往下蔓延的旋轉階梯,前塵往事又再度向她襲來。
抵達陰暗潮濕的地麵時,她瞧見了篝火旁邊那些觸目驚心的刑具,上麵鏽跡斑斑也沾滿了看不見的血跡。
獄卒正在嚴刑拷問一名罪犯,罪犯被打得皮開肉綻。看到此情此景,她不由得呼吸凝重起來。
記得上一世,她與荀況以及荀家上下被關押在這裏,天天聽到那些被嚴刑拷打的罪犯的慘叫,天天目睹那些罪犯是怎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總是做著不同的噩夢,做到她都快要麻木了。
其中最讓她驚懼的一次,是謝昀親自審問刺殺皇帝的犯人。
那天下午,大理寺獄傳出連綿不絕的慘叫聲和痛罵聲,整整一個下午,不帶停歇。
大理寺獄內無論是運籌帷幄的荀況和十惡不赦的犯人,有膽子的沒膽子的,聽到那淒慘的呼聲,臉色都有些難看。
獄卒本來是在一旁吃酒劃拳看好戲,可真的看不下去,都各自散去。
荀馥雅坐在牢裏的稻草堆上,捂著耳朵,閉著眼,不敢聽也不敢看,可還是能聽得到,腦海裏還能浮現出那些恐怖血腥的畫麵,心驚肉跳地聽了整整一夜,那人喊了持續整夜。
第二天清晨,慘叫聲終於停了,可她已經因為驚嚇過度,沒熬住,暈了過去。
暈倒前她似乎看到滿身血氣的謝昀走過來,低聲向她說了些什麽,她聽不清楚。
隻記得他眼中尚未散去的戾氣,隻記得這個謝昀比常年掌管詔獄的貼刑官還要令人懼怕。
“少夫人?”
梅久蘭察覺荀馥雅站著原地,直勾勾地看著犯人受刑,嚇得麵色發白,她趕緊掉轉頭去喊荀馥雅,可人絲毫沒反應。
梅久蘭想著謝家少夫人終究是閨閣女子,嬌弱得很,怎受得了這種血腥的畫麵,便輕輕推了她一把,同時伸出折扇將人的眼睛遮住。
“少夫人,別看了。”
荀馥雅先是一驚,而後回過神來。哎,怎麽又陷入過去的回憶呢?
她用手掌心輕輕拍了拍腦門,讓自己清醒些。
“好了,走吧。”
她淡淡地說了句,率先走在前頭。
梅久蘭緊跟上去,覺得荀馥雅這人有些讓人看不懂。
方才明明被小小的刑罰嚇得魂不附體,像個普通的嬌弱姑娘,可此刻卻不懼地走在前頭,麵對陰森可怕的牢獄、窮凶極惡的罪犯,始終鎮定從容地越過,毫不畏懼,又不像一點都不嬌弱。
聽到外頭的動靜時,謝昀正坐在板凳上,百無聊賴地往通往楚荊牢房的洞口扔花生米。
見楚荊沒能接住他扔過去的花生米,他無情地取笑楚荊:“連顆小小的花生米都沒撈著,楚牧之,恭喜你,你已經用你的實力來證明你的無能了。”
楚荊很不服氣:“靠,說得好像你很厲害的樣子,有種換你來啊。”
謝昀將香脆可口的花生米拋進嘴裏,邊吃邊笑道:“老子當然有種,隻是你不配來接!”
楚荊聽得一陣陣惡寒:“靠,說葷話,太賤了。”
麵對楚荊的鄙夷,謝昀氣定神閑地回應:“老子就算是不說葷話,你也玩不了老子的遊戲,就問你一句,你有花生米嗎?”
楚荊掃了一眼隻有稻草蜘蛛網和蟑螂的牢房,自己的確沒有謝昀的資本,隻得服氣了:“唉,我輸就輸在沒有女人緣。”
謝昀斜了他一眼:“嘖,老子都不知道你這麽羨慕,要不,你犧牲個人幸福,娶了懷淑公主,這樣就可以拯救大家了。”
“我是想啊。”能娶到天下最美貌尊貴的公主,那是所有男子的追求。
楚荊不甘地瞪大了眼:“可惜那個公主瞎了狗眼看上你!”
“噗嗤!”
剛抵達在牢房外頭的荀馥雅被逗笑了,忍不住笑出聲。
“誰,誰在笑我?”聽到笑聲的楚荊怒喝著跑到牢房門口,卻瞧見了滿身風華的荀馥雅,登時開心地笑了,“嫂子?天哪,那個瞎狗眼的公主還是把你找來了啊,她究竟是多恨嫁啊?”
荀馥雅粲然一笑,她知曉楚荊為人爽快耿直,與玄素性情相近,遂向他行禮後,好心提醒他:“我勸楚公子還是要謹言慎行的好,小心禍從口出。”
聽到日思夜想的聲音,謝昀眼眶熱了起來,趕緊跑到牢房門口,目光貪婪地看著那人:“卿卿,你來了。”
“嗯,我來了。”荀馥雅輕輕地應了一聲,並未走到他的牢房前,依舊站在那裏,抬眸看過來,“如你所願。”
牢門的視線有限,加上荀馥雅離得有點遠,他隻能看到她的全身,卻不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麵容,這讓他變得有些煩躁。
他知曉荀馥雅怕自己的壞脾氣,強行壓抑心中的煩躁,輕聲細語地說道:“卿卿,你能不能走到我身前,讓我多瞧瞧你。”
荀馥雅並不想移步,推卻道:“我還沒跟楚公子講完話呢。”
突然被拿來當擋箭牌,楚荊心中忐忑,趕緊勸說荀馥雅:“嫂子,你趕緊過去吧,要不然他今晚又發瘋了,我和獄友們今晚都不想失眠啊。”
荀馥雅見楚荊麵容憔悴,其他犯人也極其疲憊地看過來,心裏困惑又無奈。謝昀這人怎麽被關在牢房裏都這麽不讓人省心?
她踩著小碎步走到謝昀的牢房跟前,整個人落到了謝昀的眼底,這讓謝昀露出滿足的笑容,隻是,跟在她身旁的幾個人,實在太礙眼了。
“你們這幾個多餘的人,哪裏涼快哪裏去,別在這礙著老子的視線。”
麵對不喜歡的人時,謝昀總是極度缺乏耐心,連說話的語氣也毫不客氣。
梅久蘭在謝府呆過,自然了解謝昀的性情,其他獄卒亦領教過謝昀的厲害,聽到他的話,化作一陣風,瞬間消失不見。
荀馥雅看見眾人見謝昀如見閻王,都十分懷疑這人不是被朝廷關押的死囚,不是來坐牢的。
她往牢房裏瞧了瞧,布置精美,應有盡有,這待遇都是皇家級別的了,哪像是死囚犯住的地方。
看來這一世的趙懷淑,依然像上一世那樣愛謝昀愛到無法自拔啊。
“卿卿,這麽久不見,你沒話跟我說嗎?”
正當她在心裏感歎時,謝昀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荀馥雅看著他,有種看小狼狗撒嬌的錯覺,錯開視線,看向牢房裏頭的布置,輕淡地說道:“唔,你的牢房布置不錯的,看得出來懷淑公主對你很用心。”
“就這?”
謝昀驚訝地看著她,心裏很不爽。
荀馥雅不知道他為何突然生氣,想到上一世謝昀癡情於趙懷淑,而趙懷淑傾慕於他,是她的出現阻礙了兩個人的好事,才釀成了悲劇。這一世,她不想插足謝昀的感情生活了,認真地說道:“懷淑公主讓我來勸你答應跟她的婚事,這樣一來,你跟你的兄弟不僅能活命,還能加官進爵。”
瞧見自己在意的人不輕不淡地說這話,替別的女人來當說客,謝昀頓時變得怨氣衝天,狂躁不已。
他想要發飆罵人,想要砸東西打人,可他深知荀馥雅不喜歡這些,害怕這些。
他隻能用力抓緊牢房的木樁,忍著強烈的破壞欲,壓低聲線問道:“你覺得我想要活命,想要加官進爵,需要靠一樁婚姻嗎?”
謝昀費盡心思地將自己掩飾的很好,荀馥雅並未察覺。
她托著腮幫子,認真地思考著:“懷淑公主長得絕色傾城,是天下男子都想娶的對象,你拒絕她,無非是想通過她的勢力將我找回來,如今我回來了,你是否答應跟她成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