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盞茶功夫,江驁的小攤子排出了長長的隊伍。
江驁心裏樂滋滋的,番邦女子別有一番風味,燕肥環瘦,隨便他挑。模樣不好的,他隨意敷衍幾句;模樣姣好的,他裝模作樣地摸摸對方的手,指點迷津;模樣深得他心的,他使出殺手鐧、側顏殺、摸頭殺、笑容殺、眼神殺,若碰到語言相通的,他更是當場吟唱情詩,與其眉來眼去,甜言蜜語一番,哄得對方飄飄然。
人員密集的市集上,玄素邊啃著羊腿子,邊苦惱著如何在人地生疏、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尋得牽掛之人,瞧見了招搖的江驁,她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江驁不僅替人看相問卦,還是天啟人,她認為這是上天派他來替自己解決問題的,遂滿懷希望地排隊。
雖然她厭煩等待,做事缺乏耐心,但為了尋得荀馥雅,她在凜冽的寒風中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好不容易輪到她,她笑意盈盈地坐下、
“到我了,到我了,我想請先生算一算我家小姐如今在何方?”
江驁瞧見眼前這村姑手持魚叉,身形如男子般高大,濃眉大眼,素麵朝天,覺得自己的眼被玷汙了,趕緊垂眉冷著臉送客:“尋人去找官府,下一位。”
玄素屁股還沒坐熱,便收到了逐客令,心裏很不爽。
找官府管用的話,她找看相的做什麽呢?
就因為報官找人,他們找了一個月都找不到人,後來知曉那些官差壓根就沒認真尋人,還說什麽每日失蹤死亡那麽多人,他們忙不過來,讓她慢慢等,氣得她當場掄起魚叉便打人。
回到清河,從王氏口中得知荀馥雅要到延邊,她馬不停蹄地趕來,自然也不會愚蠢地求助那些不靠譜的官差。
“公子,我也是來詢問牽掛之人下落的,看來我來錯地了。”
江驁瞧見來者是一位嫵媚動人的小嬌妻,趕緊扶著人坐下,笑得好生溫柔多情。
“小娘子沒來錯,小生這就替你好好占卜。”
正要失意離開的玄素聞得此言,怒然返回:“喂,小子,憑什麽我尋人你叫我去找官府,她尋人你就幫她?”
江驁不想此人糾纏下去,捂著眼直言道:“就憑她長得美,你長得醜。”
此種狠話對女子的傷害性極大,若是平常女子被男子當麵這般說,定然是羞憤離去,可玄素偏偏是個奇女子。
隻見她一拳砸碎了江驁的小攤子,怒目圓睜:“敢說我醜?我揍死你。”
江驁有恃無恐:“誰怕誰,小三、小四,上!”
他本以為謝昀派來保護他的小廝定然是絕頂高手,不曾想這兩名小廝不堪重用,沒兩下子就被爆發力驚人的玄素揍倒在地,爬都爬不起來。
江驁見勢不妙,偷偷躲在攤子後麵,弓著身子要逃,可玄素已在前頭堵住他。
他抬頭瞧見玄素那張糟糕的臉,這才意識到自己惹了個煞星,趕緊往回逃,可惜被玄素掄起拳頭砸暈了。
酒樓裏,人聲鼎沸,客人兩袖清風地行走,夥計端茶遞水地忙活,偶爾好奇地往暗角的一處飯桌張望。
玄素坐在長木凳上,麵前擺著一桶飯、一大盤酸菜魚,左手拿著一隻羊腿,後手握住一隻燒雞,正津津有味地左右兩邊啃吃。
被揍成豬頭的江驁唯唯諾諾地坐在對麵,淤青的雙眼不想目睹她狼吞虎噎的吃相,便垂眉看著地,模樣顯得很滑稽。
江驁頭一回碰見如此能吃的女子,整整吃了十碗飯,十個菜,吃相粗俗凶惡,實在有辱雙眼。
他想,這樣的母夜叉,誰娶了誰倒黴十輩子。
“嗝。”
酒足飯飽後,玄素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
她看向江驁,說道:“色批,我玄素大人不記小人過,你替我占卜出小姐的下落,我就放了你。”
“哼。”
江驁不屑地冷哼,神色輕佻驕傲。
母夜叉,敢打我俊俏的臉,等一會我兄弟來了,有你好看的。哼!
玄素拳頭硬了,招呼也不打一下,一拳揍過去,而後將抽簽桶丟到江驁麵前,不耐煩地催促:“快點,別浪費老娘時間。”
“哼哼。”
江驁挨了揍,心裏很憤懣,對其嗤之以鼻。
“嗯?”
玄素拳頭又硬了。
眼前拳頭又砸過來,江驁生怕自己的鼻梁被砸碎,趕緊服軟:“我立刻給你占卜。”
江驁哪懂什麽看相占卜之術,方才那些不過是胡編亂造。他擺攤不過是想找個相好而已。
如今真要給人占卜,他心裏慌得很。
他瞧著玄素看上去不太聰明,便放手一搏,拿起抽簽桶,裝模作樣地給玄素占卜。
他知曉犬戎軍營駐紮在北邊,故意指向北邊:“你的小姐就在北邊,你去找她吧,不用謝。”
同時,在心裏陰狠偷笑:趕緊滾吧,瘋婆子。最好遇到犬戎兵,把你給砍了。
玄素看了看北邊,並為生疑,隻是拿起魚叉離去的那一瞬間,想到自己語言不通,人地生疏,也許將這人帶上尋人比較方便,遂揪著他拖走。
“色批,跟我一起去找小姐。”
“我不去,我……”
玄素嫌棄他婆婆媽媽,一拳將人砸暈,扛起來,大搖大擺地往北走。
當謝昀趕到時,酒樓隻剩一片狼藉。
從夥計口中得知了此處發生之事,知曉兄弟被擄到北邊去了,他抬頭凝望著北邊,若有所思。
時至黃昏,夕陽如血,散市之時,眾人提著大包小包四散。荀馥雅坐在隆昌客棧外,跟那位胡人腳夫交談了幾句,喝了口熱騰騰的酥油奶茶,認真地清點自己買回來的貨。身旁的夥計各自去裝車載貨,而遠處不時傳來腳夫們的吆喝聲。
謝昀撩開衣擺,四平八穩地坐到荀馥雅對麵,看了兩眼遠走的胡人,好奇問道:“嫂子,方才那個胡人嘀嘀咕咕說了什麽。”
荀馥雅自然不會實話實說,隻把話說了一些:“他說快要過年了,為了賺到足夠的錢回家過年,集市的人今晚圍著爐子過夜,次日晨起之時,要到集市上擺攤,希望我們明日早點過去光顧。”
此時,風吹得客棧上的布牌獵獵作響,荀馥雅抬頭看看天色,天邊是滾紅的火雲,北邊凝聚著一層黑色的陰霾,預兆著暴風雪即將再次來臨。
她低頭轉動著杯子,垂眉說道:“又有暴風雪要來了。”
指不定是個潛入犬戎軍營的好時機。
謝昀一怔,繼而兩道劍眉微微擰起:“你還會看天氣?”
荀馥雅白了他一眼:“愛信不信。”
她站起身,徑自進客棧裏頭。
暴風雪來得實在太快了,夜幕還沒降臨,它早卷席而來。客棧外頭的腳夫們頂著風雪,躬著身子給貨車上布擋風雪,釘木樁子,狂風吹得布獵獵作響,雪冷得人直哆嗦發抖。
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會在此種惡劣的天氣出行。荀馥雅瞄準時機,吩咐謝昀今晚挑燈夜讀,將《經文》前三十六章全部背完,明日背給她聽。為了甩掉妙光,她特意命妙光監督謝昀背誦。
入夜,她早早將伺候的人打發出去,關燈裝睡。換上偽裝的服飾,蒙上麵紗後,她從窗戶跳進胡人腳夫早已備好的馬車裏頭,隨他策馬而去。
暴風雪之下行路難,馬車車廂一會兒朝左側翻,一會兒朝右側翻,摔得荀馥雅眼冒金星,馬匹驚嘶。當整個馬車側翻在地時,炭火傾了出來,落在被褥上,瞬間點燃了車廂,逼得荀馥雅不得不推開車窗跳出來。
“快逃!快逃!”
還沒來得及起身,耳邊響起了胡人腳夫的胡語。
下一瞬,胡人腳夫的聲音戛然而止,荀馥雅被人提了起來,在雪地上被拖了一路,再扔到冰冷的雪地上。
荀馥雅定了定神,這才看清楚周圍的一切。
胡人腳夫和馬已被砍了腦袋,倒在血泊中,周圍紮著一個個高大白色帳篷,篝火明滅,而高大健碩、滿臉橫肉的犬戎兵猶如鐵塔一般佇立於四周,他們的馬車車廂碎成渣,如今已成了一堆火焰。
該死的,胡人腳夫竟駕著馬車帶她衝進犬戎族的軍營。
早知道便找個聰明利索的!
荀馥雅初時十分驚惶,掃過這些人一眼後,又漸漸鎮定下來。這些人眸裏帶著欲望,顯然不想殺她。
犬戎兵嘀嘀咕咕交談了一會,其首領下令,有人便上前將荀馥雅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進破布。
荀馥雅慶幸自己懂犬戎人的語言,知曉他們見她衣著光鮮,長相姣好,打算將她獻給營裏愛玩弄佳人的大王子。???
這誤打誤撞的,正中她的下懷,她便故作瑟瑟發抖,不掙紮。
此時,離此處有三裏遠的犬戎主軍營內,燈火煌煌,笙歌燕舞,觥籌交錯,嬉笑怒罵,聲聲入耳。
紅毯兩邊陳設著四張酒桌,酒桌上擺滿葡萄美酒,四位衣著華貴的客人正摟著懷裏的女子,飲酒作樂。正中央的主座位上鋪著華貴的虎皮,上麵坐著一名身形高大健碩,滿臉凶煞陰冷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