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馥雅睡得不實,雖表麵不說,但心裏壓著事。

朝廷百官都在急,她比朝中所有人更急。若此戰不決,因此而引起的一係列後果,足夠拖垮整個天啟朝。

迷迷糊糊間,她仿佛看到了已故的趙懷淑抱著小太子,屋子裏的人都暈倒在地。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痛的真實感讓她警覺這一切不是夢。那一瞬間寒意冰凍了心神,使得她一陣陣地發寒發冷。

“趙……懷淑,你沒死?”

她滿臉倦色,虛弱得連說幾句話都費勁,聲音有氣無力的。

一身宮女裝束的趙懷淑似乎深知她此刻的虛弱,抱著小太子,肆無忌憚地走到床榻前,獰笑道:“你們都沒死,我怎麽可能會死。”

荀馥雅緊張地盯著皇兒,生怕下一刻趙懷淑會傷害他,心裏戚戚然。

眼下的形勢對她很不利,防守嚴密的鳳梧宮居然毫無動靜,向來這一切,趙懷淑籌謀已久,而且有著強勁的勢力助她完成這一切。

為今之計,隻能盡量拖延時間了。

“冷宮的火是你放的?”

“沒錯!”趙懷淑坦然承認,麵露厭惡的神色,“那群瘋女人吵死了,真不知當初你在冷宮是怎麽受得了的。”

荀馥雅心頭一顫,眼前的趙懷淑太過於陌生,甚至有著謝夫人的影子。

或許,這才是趙懷淑的真麵目。

她倒抽一口冷氣,忌憚地盯著皇兒,虛弱得連爬起來都困難:“趙……懷淑,你不要一錯再錯了。”

趙懷淑不屑地冷哼一聲,低頭伸手捏了捏嬰兒的臉蛋,許是她捏得太用力了,從降生後一直安靜睡覺的小太子忽地哇哇嚎哭起來。

趙懷淑頓時惱了,下一刻眼眸裏迸射出濃烈的恨意:“果然,你阿娘討厭,你也一樣討人厭!”

“趙……趙懷淑,你要對我皇兒做什麽?”

荀馥雅緊盯著,生怕下一刻小太子被趙懷淑摔死。

提起這個,趙懷淑似乎來了精神,露出猙獰的笑意:“別擔心,我不會殺你兒子的。你跟趙昀對我這麽殘忍,我要帶你們的兒子到戰場,讓胡人鐵騎踩成碎渣,哈哈哈……”

這癲狂的笑容,讓荀馥雅心裏一陣陣地發寒:“你居然跟胡人勾結?”

“誰能弄死你們,我就幫誰。”趙懷淑不屑地冷笑,眼眸的恨意很深,“是你們逼我的。”

荀馥雅瞄準時機,卯盡全力撲過去搶奪:“把太子還給本宮!”

然而,趙懷淑似乎早就料到,立馬躲開,讓她撲了個空。

趙懷淑一腳踩在她的身上,邊用力踩著邊獰笑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們讓我含恨,我就要你們痛不欲生!”???

正要抬腿給荀馥雅兩腳,不巧的是,守在外頭之人前來催促,她隻好作罷,抱著小太子,急匆匆地跑出去。

“不,不要傷害我皇兒——”

盡管身上疼痛不已,身體的力氣似乎都已經被抽空了,可眼睜睜看著皇兒被抱走,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艱難地爬著追出去。

然而,爬到殿門口,她們早已不見了蹤影。

而察覺不對勁的眾人匆匆趕來,玄素一個箭步跑過來,忙把她扶起來:“皇嫂!”

她緊抓著玄素的手腕,聲音顫抖得很:“玄素,太子、太子被趙懷淑帶走了……”

“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玄素低咒一聲,扶著她坐下,語速極快地安撫道,“皇嫂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將小太子帶回來的。”

話音還沒消散,玄素已經提著她久違的白斤魚叉,風風火火地追出去。

“玄素——”

荀馥雅張了張嘴,想要喊住她,可終究抵不過身子的虛弱,暈了過去。

小太子失蹤,孝賢太後得知後,當場暈了過去,朝野上下亂作一團,唯有容玨在冷靜處事,與盛景南等人為了營救小太子作臨時部署。

城門被及時的嚴防死守,趙懷淑抱著小太子躲在暗角裏出不去,很是惱恨。

那個男人還在城外等著她,若她不能及時去會合,隻會落得被拋棄的下場。

正當苦惱時,她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麵露陰毒的笑意。

江驁昨夜輾轉未眠,如今的每一日,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天明時分便聽到了小太子失蹤,頓時嚇得差點從**摔了下來。

他趕緊到懷淑公主府找玄素,得知玄素早已趕往鳳梧宮,便又趕過去,豈知還是晚了一步,玄素已經追小太子去了。

在這種時候,他什麽忙都幫不上,頓覺自己真的很沒用。

慣例地吵了一早朝,散朝後又到禦書房幫忙處理政事,忙了足足一日。前線每次回來的消息俱是按兵不動,眾人擔心會擾了皇帝的心神,沒敢將此事向他匯報。

玄素一直沒回來,他的心中忐忑不安,忍不住到酒樓裏聽著曲兒喝小酒解悶。

這酒都沒下去兩杯,那蒙著麵紗彈曲兒的姑娘卻讓他看著好生麵熟,他忍不住將人叫上來,一把扯掉對方的麵紗。

瞧見那傾國傾城的容顏,頓時呼吸一凝,想到這女人劫走了小太子,他嚇得趕緊後退大喊:“來人啊——”

“……”

還沒來得及高聲大喊,昔日高貴的懷淑公主竟然不顧一切地撲過來,用那嬌豔欲滴的唇瓣堵住他的唇,與他熱烈地纏綿。

溫香軟玉的滋味讓他瞬間精神恍惚,一時之間舉手無措。

趙懷淑抱著他的脖頸,坐在他的腿上,嬌羞地撒嬌道:“江公子,你能不能不喊人,我想跟你私下好好談談。”

說著,眼神曖昧地往他的耳邊吹起。

“我——”美人在懷,有種說不出的舒暢,可江驁想到這女人幹得好事,趕緊將人推開,“我跟你沒什麽好談的。你綁架了小太子,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緊握著拳頭,他別過臉去不再多看這位曾經讓他夢牽魂縈的公主,氣哼哼地想要走出去喊人,卻被拉住了。

趙懷淑將手放到自己的臉,盈著淚水哀求道:“江公子,我把小太子給你,你能不能幫我出城啊?”

那翦水秋瞳裏裝滿著懇求,我見猶憐,讓人看著忍不住心動。

江驁猶豫了片刻,心軟了:“你……真的把小太子給我?”

“江公子,我是真心喜歡你,所以不會騙你的,你能不能幫我出城啊?”趙懷淑心裏冷笑,麵上卻楚楚可憐地凝著江驁,仿佛江驁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那般。

見江驁猶豫不定,她趕緊從箱子裏抱出一名男嬰,放到江驁的手上,隨後又挽起袖子垂淚訴說:“我綁架太子,也隻是想逃命而已。”

江驁沒想到這女人真的將小太子還給自己,嗚咽起來又如此的淒楚動人,心裏便動搖起來了。

難道她真的喜歡我?真的是迫於無奈才這麽做的?

此時,趙懷淑輕輕拉著他的衣袖,眼角微紅地再次哀求:“求求你了,憐憫一下我吧。”

說是哀求,卻像在跟情郎撒嬌。

被這般傾國傾城的美人如此這般對待,試問哪個男人受得了?更何況這女人從前還是他的夢中女神。

最終,他生了憐憫之心。

“好……好吧。”

江府臨近酒樓,他先將小太子送回府上安置,命人去通知容太師過來接人,而後幫助趙懷淑扮成一名書生,背著箱籠,裝作是自己的同窗好友。

守城的侍衛見是江驁要親自送行的好友,自然不攔。如此,他們順利出了城,抵達城郊的一處樹林。

隻是,當他跟趙懷淑道別的那一刻,周圍忽然出現了許多天啟打扮的胡族人,擋住了他的回路。

為首的粗野男子一把將趙懷淑拽過去,冷然質問:“小太子呢?”

他正要得意地回複男子,小太子已經被他安全營救了。

然而,趙懷淑的話驚得他心神碎裂。

“在箱籠裏。”

言畢,她放下背上的箱籠,從裏麵抱出了一名男嬰。

男子看了一眼,正要搶過來,被江驁激動地喊聲轉移了注意力。

“趙懷淑,你居然騙我?”

雖然不知道趙懷淑交給他的嬰兒是哪裏來的,但此時此刻,他若看不出來眼前的嬰兒才是小太子,就太有眼無珠了。

男人覺得他太礙眼了,冷然下令:“殺了他。”

江驁瞬間所有的怒氣轉為冷意,趕緊落荒而逃:“救、救命啊!”

然而,對方人多勢眾,皆是練武好手,他一介文弱書生,要從這些人的眼皮底下逃走,談何容易?

男人的手下似乎也看出他的弱不禁風,衝上來先不砍他,抬腿狠狠地將他踢倒在地,而後掄起手中的凶刀,惡狠狠地向他砍過來。

他嚇得緊閉著眼,覺得這回是死定了,怕得腦子一片空白。

“哐!”

刀風從他的臉頰擦過,隻聽得鐵錘垂在地上,頭頂上傳來了玄素霸氣的聲音。

“不許欺負我男人!”

“玄素。”

江驁驚喜地睜開眼,仿佛重新找回了勇氣那般,趕緊爬起身來躲到玄素的身後。

玄素沒空搭理他,目光落在趙懷淑手裏的嬰兒上,戟指怒目:“趙懷淑你這個賤人,把小太子還回來!”

話音剛落,她掄起百斤魚叉,凶猛又霸氣地殺過去,直奔趙懷淑所在的位置。跟隨她而來的四名侍衛,也拔劍與這些胡人對戰。

江驁見玄素以一敵十,勇猛無比,周圍的人都纏鬥起來,隻有他跟趙懷淑愣在原地觀戰。

對於趙懷淑的欺騙,他氣憤難填。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不顧危險地跑過去將小太子奪過來,將人踹倒在地。

男人見此,抽刀砍過來,想要砍死江驁,玄素替他擋了一刀。

“玄素!”江驁見玄素的手臂上劃了了一大道口子,心疼不已。

然而,玄素毫不在乎,胡人強悍無比,其實她也沒信心擋得住,但是江驁跟小太子對她來說,比生命還重要,就算將性命豁出去了,她也絕不會讓這十幾個胡人前進一步。

她緊張地催促江驁:“江郎,快帶小太子走,快!”

男人的凶刀再次襲來,玄素掄起百斤魚叉抵擋,急叫:“江郎,不要回來,一定要親自將小太子送到皇嫂手裏,一定要!”

身邊的幾名胡人又一起襲擊她,她掄起魚叉掃向眾人,帶來的侍衛已經身負重傷了,她的處境變得萬分危險。

江驁看著心驚肉跳,頭一回這麽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自信,恨自己對美色抵擋不住**。

那些胡人人多勢眾,武藝又那麽強,玄素能抵擋得住嗎?

他不敢去想,玄素的叮囑仿佛是咒語,雖然很擔心玄素的安危,但他一刻都不敢耽擱,抱著小太子,不要命地往城門口跑去。

抵達城門口時,他氣喘籲籲,都急出眼淚了,才喊出聲來,讓守衛趕緊去樹林支援玄素。

這回,他不敢再大意了,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直奔皇宮,直到將小太子放到荀馥雅的手裏,方癱倒在地。

小太子失而複得,荀馥雅緊抱著小太子,擁進懷裏,喜極而泣,眾人也終於放下了心頭大石。

喜悅過後,荀馥雅冷靜下來,詢問江驁是如何尋得小太子的。

江驁不想隱瞞,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啪!”

荀馥雅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他垂頭沉默,也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事,他的確該打!

眾人輕歎,並未發一言,而荀馥雅得知是玄素將小太子救回來的,心裏對玄素的安危很擔憂,趕緊派蕭敬禾去尋人。

一個時辰後,去尋人的蕭敬禾回來了,帶著血跡斑斑的魚叉,身旁空無一人。

不等人開口,荀馥雅緊張地追問:“玄素呢?玄素呢?”

然而,蕭敬禾一臉愧疚地告訴她,去支援的守城侍衛表示,他們去到的時候,地上一堆血跡,四名侍衛全死了,不見玄素,隻看到她的魚叉。

荀馥雅的心頓時沉了下去,靠著門框上痛哭,哭得肝腸寸斷:“玄素,我的玄素呢?”

江驁自責不已,也是眼淚盈盈:“都怪我!若不是我錯信了趙懷淑,幫她逃出城,就不會,就不會……”

“哐!”

一個茶杯砸向他的腦袋。

荀馥雅將桌麵上的東西都砸向他,情緒激動地怒吼:“你滾,我不要聽到你說話,你滾!”

江驁捂著流血的額頭,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麽。

眾人見荀馥雅氣得搖搖欲墜,盛景南和江錦川趕緊拽著江驁離開。

薑貞羽怕荀馥雅見荀馥雅精神不濟,怕人會摔倒,趕緊上前扶著。

已經過了守孝期的她聽到小太子失蹤了,便立馬進宮陪荀馥雅,如今瞧見荀馥雅這樣,心裏也發酸,替荀馥雅感到難受。

她寬慰道:“師妹,你別太難過,玄素吉人有天象,會沒事的。”

小香兒也勸慰著:“對啊,娘娘,懷玉公主那麽厲害,會沒事的。”

……

麵對眾人的勸慰,荀馥雅有了片刻的冷靜。

她立刻命蕭敬禾派盡量多的人去尋找玄素,無論如何都要將人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蕭敬禾不想皇後再受刺激,領了命,一言不發地離開。

小太子失而複得,卻讓荀馥雅患得患失,不敢讓小太子離開片刻,就連睡覺時都不時驚醒過來,確定身旁的小太子是否還在。

夜裏是這樣,白日她會抱著小太子,站在鳳梧宮殿門口等待著玄素的歸來,如此日複一日。

時光在不知不覺中過去,每一天都是煎熬,荀馥雅深鎖的眉頭,不曾解開過。

而她心心念念的玄素的確沒死,卻被押送到了嘉峪關的戰場,寒風凜冽的邯城,胡人部落駐軍的地方。

此時,正是胡人與天啟兩軍對陣,膠著不下的非常時期。

先前,因胡人部族要救回他們的衍哥兒王子,不得不退守三千裏,將攻陷的城池盡數歸還,然而,在交換人質時,依舊中了天啟這方的陷阱,損了十萬大軍,導致退守邯城。而天啟三十萬大軍緊追而至,兵臨邯城下。

在胡人大軍處於這困境當中時,一直潛伏在天啟的粗野男人帶來了兩個女人,他們將玄素捆綁在木樁上,豎在城牆上警示。

烏黑兒感覺這回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站在城牆上,對著底下虎視眈眈的天啟大軍吼叫:“天啟小皇帝,先前你們抓我們的王子,如今我們抓你們的公主來,你們要拿什麽來換回人質呢?哈哈哈……”

他麵露凶光,抽出匕首,狠狠地插到玄素身上。

“啊!”

玄素痛苦地發出慘叫。

“玄素!”

趙昀急叫一聲,又氣又無奈。

他不明白,玄素為何會被抓到這裏來?上京城那裏,究竟發生了何事?

不等他細想,城牆上的烏黑兒有恃無恐地大喊:“限你們退守三百裏,否則我們一個時辰捅她一刀。”

言畢,他又凶狠地捅了玄素一刀,玄素的胸膛上已經插上了兩把匕首了,血流如注。

趙昀看著紮心,卻繃著臉,始終一言不發。

楚荊擔心他會受到影響,趕緊上前提醒:“皇上,這時候撤退,會讓軍心不穩啊。”

趙昀緊握著手中的黑雲劍劍柄,垂眉不語。

眾人麵麵相覷,皆摸不透天子此刻在想些什麽。

“不能退!”楚荊也是個硬脾氣,想到他們辛苦了這麽長時間,部署了這麽久,此一戰是決勝負的關鍵,決不能做出影響士氣的事。

他迎著脖子,堅持道:“我們就要咬到敵人的脖子了,寧死不退!”

天子默默地盯著,巋然不動,眾人也是巋然不動,在這一刻,他們都意識到了將要付出的慘重代價,心情異常沉重。

城樓上的烏黑兒又大聲喊道:“天啟小皇帝,你們坑殺了我們十萬戰士,我們也不跟你們計較了,想要回你們的公主,你單槍匹馬進城來談,敢不敢?哈哈哈……”

麵對惡意的挑釁,趙昀拔劍便要策馬,然而,楚荊攔在他的身前:“皇上,萬萬不可!”

這回,連路子峰也忍不住開口勸說了:“皇上,請三思啊!”

聞得此言,岑三等人也紛紛策著馬,同心協力地擋在皇帝的麵前。

城樓上的烏黑兒見皇帝遲遲不動,惱了:“天啟小皇帝,我們會給你思考的時間的。”

說著,他故意大聲下令:“拿一根最粗的棍子來,打到小皇帝給我們答複為止。”

“啊——”

巨大的棍棒打在胸膛上,肋骨一瞬間被打得疼痛不已,甚至發出了骨裂的聲響。

饒是鐵漢子也受不了這般酷刑,更何況玄素是個女子。

刹那間,空**的軍隊中,不斷回**著玄素痛苦的慘叫聲。

“玄素!”

趙昀急叫一聲,看得是怒紅了眼眶,氣得麵目猙獰。

他拔出手中的黑雲劍,恨不得將烏黑兒砍成肉醬,可始終沒有策馬飛奔過去,

敵人的意圖,他一清二楚,無非是動搖他的心,動搖軍心。

他要穩住,必須穩住。

可是,那可是玄素啊,他的皇妹,他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折磨死?

他若不救他,皇後會怪他的,皇後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他捏緊手中的劍柄,垂下眉頭,不敢抬頭去多看城樓上那人一眼,就像,不敢去麵對失去玄素的皇後!

此時,那可恨的烏黑兒又大聲喊道:“天啟的皇帝,我們能抓你們的公主,就能抓你們的皇後、太子,她們都在城裏等著你,我們的猛獸正在鐵籠裏伺候著他們呢,信不信由你,哈哈哈……”

這回,趙昀無法冷靜了。

心在劇烈震動。

眾人知曉這位皇帝遇到皇後的事就無法冷靜下來,趕緊圍過來,肅然盯著人。

“皇上,冷靜,他們這是在動搖軍心,不能信啊!”

趙昀抬眸,陰狠地盯著他們,緩緩抬起黑雲劍,殺氣濃烈。

“擋我者死!”

此時,城樓上,聞訊趕來的謝衍,瞧見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玄素,頓時呼吸一凝。

他二話不說,抽刀砍斷玄素的繩索,扶著人便要將人帶走。

然而,烏黑兒等人堵住他的去路。

他怒然蹙眉:“讓開,本王子不允許你們殺她。”

“王子,請你不要再婦人之仁了!隻要殺了她,才能振奮軍心,這場仗我們才能打勝啊!”

烏黑兒真是受夠了這軟弱善良的王子,有時候真不敢相信這人竟然是香奚閼氏。

麵對烏黑兒的不退讓,謝衍痛心疾首地怒斥:“烏黑兒,這場戰爭是你們瞞著父汗挑起的,你們的行為讓兩國百姓和士兵死傷無數,還讓胡人部落成為眾矢之的,你不該好好反省嗎?”

“衍兒,不得對烏黑兒將軍無禮!”

聞訊前來的謝夫人在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走過來。

這女人的到來,瞬間化解了他們劍拔弩張的氣氛。

眾人紛紛向她行了禮,她免了眾人的禮後,轉頭冷靜地教導兒子:“衍兒,一朝功成萬古。自古帝皇哪個不是踏著屍山血海登上那最高權力的位置,我們這都是為了你能成為這天下的霸主。”

謝衍帶著苦澀的笑容,搖頭:“阿娘,我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你不要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在我頭上,好嗎?阿娘,你不要再被仇恨蒙蔽了,好不好?”

“衍兒,成為這天下的霸主,你想要得到什麽都可以,包括荀馥雅,你有什麽不願意的,難道你不想奪回她嗎?”謝夫人笑眯眯地看著兒子,端著一副循循教導的神色。

心思被當眾戳破,謝衍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同時心也涼撥涼撥的。

他的母親為達目的,真是無所不用極其!他要怎麽做,怎麽做才能阻止她繼續瘋下去呢?

他抬起清澈溫柔的眼眸,凝著母親片刻,越看越是覺得難受。

他無力阻止母親,便激動地低吼:“夠了,夠了,難道死的人還不夠多嗎?你們是惡鬼嗎?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肯罷休啊!”

察覺自己的聲量不自覺地放大,他下意識地收一收:“我跟你說不通,我要帶玄素走,讓開。”

言畢,他扶著玄素,往邊兒走。

然而,眾人堵住去路,麵色不善。

謝夫人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說道:“衍兒,阿娘能容忍你任性一次,並不代表能容忍你任性第二次。”

謝衍咬了咬牙,轉頭威脅她:“阿娘,你不讓我帶走玄素,我就死在你麵前。”

謝夫人眼眸裏暗流轉了轉,冷冷地警告他:“行,你若死了,阿娘就殺了你父汗,殺了荀馥雅,殺了她的皇兒,殺了這天下的人為你陪葬!”

“阿娘,你瘋了。”謝衍不可置信地看向謝夫人。

而謝夫人冷眼相對:“是你想讓我瘋的。”

此時此刻,她實在不想這兒子來妨礙自己的大事,向手下下令:“把王子帶下去,好生看著,再讓他跑出來,你們都切腹自盡吧。”

眾人領了命,正要上前來抓人,豈知,一直默不作聲的玄素忽然推開謝衍,奪過旁邊的刀向謝夫人砍過去。

“謝夫人,你這個毒婦,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

“阿娘!”

謝衍急喊一聲。

烏黑兒和士兵們趕緊上前護著謝夫人。

玄素自知自己今日隻能命絕於此,並不畏懼,掄起手中的刀拚命砍殺,能殺幾個是幾個,圖個心裏痛快!

最後,她被那個將她抓來的男人狠狠地捅了一刀,退到了城牆邊。

她忍著劇痛,敵視虎視眈眈的胡人,心想著不能因為自己,影響我軍的士氣。

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她高聲大喊:“天啟的戰士們,不要怕,打得胡人屁滾尿流吧!不要輸給我這個公主!”

言畢,她將手中的刀用力甩向敵人,帶著滿足的笑容,從城牆上縱身下去。

幹淨利落,無怨也無悔!

“玄素!”

“玄素!”

那一刻,許多人都在喊她的名字。

她含笑閉上眼墜落,感覺心滿意足了,腦海裏不斷地閃現跟荀馥雅在一起開心玩鬧的點點滴滴,閃現跟江驁之間的點點滴滴。

“皇上——”

那一刻,趙昀終於無法忍受了,不顧一切地策馬飛奔過去。

烏黑兒臉上大喜,大喊:“皇帝小兒來了,弓箭手準備!”

眾人見他們的皇上在箭羽中宛如獵豹般迅捷穿梭,看得是心驚肉顫。

路子峰趁機舉起手中的弓箭,大聲呼喊:“將士們,不要輸給公主,衝啊,打得胡人屁滾尿流!”

“衝啊——”

隨著一聲聲怒喊,將士們一鼓作氣,紛紛衝過來奮勇殺敵,勇猛攻城門。

趙昀在混亂的廝殺聲中,下馬跑到躺在城牆下的玄素身前,將人扶到懷中。

玄素嘴角不斷吐血,無論他如何替她抹掉,她還是在吐血,難受得他淚眼朦朧,眼眶紅得嚇人。

玄素替擦去淚意,笑道:“皇兄,別難過,不要為我的死難過。”

趙昀握著她的手,這是他好不容易尋回的親人,就這麽眼睜睜地死在麵前,怎能叫他不難過?

玄素心裏記掛著荀馥雅,趁著自己還有一口氣,憋著氣說道:“皇兄,你……你替我跟皇嫂說,不要總是顧慮這個顧慮那個,活得憂心戚戚的,玄素希望她過得開心自在。不要為我的死難過……”

吐了一口血,她氣若遊絲地繼續說:“替我跟江郎說,身為公主,為國家獻出生命,我死得其所。身為……身為他的女人,為保護他而死,我心、甘、情、願——”

話到此處,舉起的手無力地垂下去,那雙明淨如鏡的眼眸也永久地閉上了。

“玄素——”

遠在千裏之外的荀馥雅似乎聽到了這一聲淒厲的呼喊,驀然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她驀然坐起來,虛弱地喘著氣,感覺心跳快得讓自己快要受不住了。

恍惚間,仿佛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皇嫂,來見我小甥兒呢。”

她急切地轉過頭,看向小太子那處。小太子正在嬰兒**酣睡,周圍空無一人。

她疲憊地捂著臉,日複一日的思念和擔憂,讓她難受得傷心垂淚。

“玄素、玄素!”

守在殿外的宮女聽到皇後又再想念懷玉公主,眼眶也紅了。

懷玉公主雖然貴為公主,但從前身為丫鬟與她們一直處著,為人樂觀仗義,從不跟她們計較得失,還總是熱心地教她們習武自強,是非常熱心腸又沒有心眼的好姑娘。

如今她遭遇了這樣的事,她們尚且為她擔憂,為她難過,更何況是從小與玄素情同姐妹的皇後娘娘?

這萬一人真的出了事,讓皇後娘娘如何受得了啊!

秋去冬來,前方依舊沒來軍事密報,眾人皆知,戰事依舊在進行持久戰,要麽勝,要麽死。現在再撤回來,隻會招致胡人鐵騎更猛烈的反撲。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過冬時節,在冬天的第一場雪降臨時,百姓家家戶戶放鞭炮,為這寒冬增添了一絲暖意。

今日過節,荀馥雅一宿沒合眼,自從誕下太子後,經曆了諸多事情,她的身子不複從前,虛弱又容易疲憊,頭疾的毛病發作得越發頻繁,每日都精神懨懨的。

清晨與孝賢太後等人一塊祭天禱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早日打敗胡人鐵騎,傍晚時分,孝賢太後在永壽宮設宴,讓一家人吃一頓團圓飯。不多時,宮裏便派人來傳。

“咿呀咿呀!”

小太子興奮得手舞足蹈。

他已經半周歲了,長得聰明伶俐,會爬會坐會牙牙學語,還會逗人開心。瞧見他,荀馥雅的愁緒短暫地一掃而空。她抱著皇兒,披上大氅,坐上風輦過去。

才走下風輦,趙玄朗便迫不及待地跑過來,抱起小太子,麵露陽光般燦爛的笑意:“淼子,皇叔看你來啦。這過節飯,總得和自家人吃罷。”

言畢,他將小太子往空中舉高高,逗得小太子哢哢大笑。

趙昀沒能回來,書信上給小太子起了個小名,叫淼子。

荀馥雅不知道趙昀為何會取這個小名,隻是瞧見這一大一小在眼前玩樂,臉上也洋溢著笑意。

她相信,孩子的父皇很快就回來了,她的玄素也是!

容玨進了宮,見荀馥雅一身毛裘,站在宮門前,細細碎碎的漫天飄雪有幾片雪花落到她的肩膀上,她並未去留意,隻是看著兒子在笑,那畫麵很溫馨,讓人不忍心上去打擾。

這場大戰,一直在折騰所有人,荀馥雅也被這場大戰折騰得甚是憔悴,尤其在玄素下落不明後,她更是讓人看著越來越心疼。

眾人到齊後,荀馥雅將小太子交給奶娘照顧,與諸位一起入座,圍爐而坐。

閑話家常了幾句後,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被太監小心翼翼地端了上來。眾人聞著香,也嘴饞了,便動起了筷子,品嚐美味的羊肉,同時喝著小酒。喝了一巡屠蘇酒,卻聽到外頭一陣喧嘩。

“容太師!容太師”一名侍衛在外頭被攔著,卻隻是隔空喊,“兵部有請!十萬火急,軍情到了!”

在場之人聞得此言,無不停下碗筷酒杯,安靜以待。

荀馥雅卻險些被嚇出冷汗來,這些天裏一驚一乍,她整個人的神經繃得緊緊的。

在太後的允許下,那侍衛急匆匆地跑進來,向眾人一一行禮後,忍不住心中的狂喜,激動喊道:“打勝仗了!天啟大捷!”

那一瞬間,周圍一片寂靜,也許是盼望太久了,如今聽到,卻感覺如在夢中。

“我就知道,皇兄不可能輸的!”

隨著趙玄朗爽朗的笑聲響起,眾人紛紛笑逐顏開,暗自鬆了口氣。

荀馥雅一時之間什麽話都說不上來,腦海一片空白。許是盼太久了,連心都有點麻了。

良久過後,她終於捂著臉,身子劇烈抖動著,喜極而泣。

戰爭終於勝利了,可是,可是她的玄素在哪,究竟人在哪了?

相對於眾人的激動,容玨顯得淡漠從容:“說軍情。”

“好勒!”

侍衛笑眯眯地應了一聲,便將收到的軍情繪聲繪色地道來。

邯城下,兩軍對壘,對方抓了懷玉公主,想要利用懷玉公主來動搖軍心,卻沒想到懷玉公主傲骨凜然,從城牆上縱身而下,鼓舞我軍士氣。我軍士氣大震,英勇殺敵,斬殺胡人鐵騎二十萬大軍。

胡人大將烏黑兒平生未遭此大敗,自知不敵天子之威,帶著手中餘三萬殘兵,丟盔棄甲,逃回胡人部落。

皇上乘勝追擊,將烏黑兒的頭顱砍下來,一夜間將胡人鐵騎驅出百裏。

……

初冬河麵結了薄薄一層冰,荀馥雅聽到這份軍報,臉上的笑意消失殆盡了,心跟天氣一樣冷。

她如被雷劈了一般,踉踉蹌蹌地跑過去,也顧不得是否失態,激動地揪著侍衛的衣襟:

“你再說一次?再說一次?”

侍衛嚇了一跳,無助地看向眾人。

眾人皆明白皇後為何如此失常,無人上前阻攔。

一種蒼涼的悲傷悄然爬上眾人的神色,荀馥雅不依不饒地追問:“你剛才說什麽?懷玉公主怎麽了?”

侍衛不明所以,老實回答:“懷玉公主縱身跳下城牆,壯烈犧牲了。”

“死了?怎麽會……怎麽會……”

荀馥雅放開侍衛,仿佛靈魂被抽走了似的,眼神呆滯,嘴裏念叨了幾句。

“皇後!”

“皇嫂!”

眾人擔憂地喊了她一聲。

然而,她仿佛魔怔了似的,置若罔聞。

她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被門檻絆了一跤,腳趾出血了,卻絲毫不覺得疼痛,也沒察覺自己隻著襪子,並未穿上冬靴。

這樣的皇後讓人看著心驚膽戰,容玨冬梅和香兒趕緊拿著冬靴追上去,眾人也忍不住走出去。

前線大勝,家家傳言,整個京城都沸騰了,百姓喜不勝收,紛紛放鞭炮,熱烈歡呼著皇上萬歲。

荀馥雅仿佛不覺得寒冷那般,走到雪地裏,聽著這些呐喊聲,麵露淡淡的微笑。

“皇後娘娘,你的鞋子。”

冬梅追上來喊了一聲。

荀馥雅低頭,神情有些呆:“哦,原來本宮忘了穿鞋子啊,怪不得這麽冷。”

冬梅與香兒趕緊蹲下身來,給她穿上靴子。

香兒發現她的腳指頭流血了,不由得驚叫一聲:“皇後娘娘,你腳趾流血了。”

“是嗎?我怎麽不覺得痛?”

荀馥雅這才發現雪白的地上一路染著點點血跡,眼神也是呆呆的。

冬梅見她精神不濟,擔心人會病倒,試著提議道:“皇後娘娘,我們回宮吧。”

“嗯,回宮!”

荀馥雅也不想呆在這裏。

下一刻,她仿佛找回了神智,眼神清明地回到殿內抱回小太子,與眾人一一道別後,坐上龍輦,不悲不喜地回鳳梧宮。

眾人還以為皇後會悲傷過度昏了頭,如今瞧著人神色如常,暗自鬆了口氣。可容玨盯著遠去的鳳駕,那淡漠的眼眸裏卻露出悲傷之色。

這樣的荀馥雅,反而更讓人擔心。

他轉頭,低聲吩咐付博去將薑貞羽請過來,便拎著趙玄朗到兵部,商議迎接皇帝凱旋歸來的事宜。

且說,眾人陪同荀馥雅回到鳳梧宮,替她清理腳上的傷口,暖了腳,又見人神色如常地哄小太子入睡,便放下心來,關上門讓皇後安靜入睡。

孰料不多久時,內裏傳來重物落地之聲,將眾人嚇了一跳。

守在門口的冬梅和香兒第一時間推門而入,便見人口吐一口鮮血,暈倒在地。

“娘娘!”

“娘娘!”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