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的地牢在王宮偏左的地方,這裏隻關押舉足輕重的囚犯,比一般的地牢高級多了。牢房內不但布置得幹淨優雅,連吃的東西都是善於烹調的專人煮的。當然,裏裏外外的大閘門和守衛,也比一般的地牢森嚴。
下了朝,趙昀獨身一人前來。
打開牢門鑽進去,他站著,謝衍坐著,他盯著手腕和腳上多了兩副鐵鐐的謝衍,繃著臉,不發一言,而謝衍神態如常。
桌上的香讓趙昀心煩,他便一把掀了那香爐。
“哎,你總是這樣,心裏煩躁,就拿身旁的東西撒氣。”
趙昀環著手,臉色不善地靠著牢門的柱子:“就算你豁出去性命幫我,我也不會感激你的。”
謝衍脫了鞋子坐在石**,背靠牆壁雙手抱膝,瞥趙昀一眼,聲音依舊平靜:“我不是幫你,隻是不想母親一錯再錯。”
趙昀唇邊掛上一抹冷笑:“你死心吧,就算你讓她輸了這場戰爭,她也不會放棄對天啟、對我們趙氏皇族的報複。”
謝衍深知母親的執念太深了,這種執念早已泯滅了她的人性,可身為兒子,他無法容忍別人殺她。
他低頭,將眼底的憂傷隱藏起來:“她是我的母親,我是不會讓你殺她的。如果注定有一個人死,我不希望是她,也不希望是你。”
趙昀挑眉:“她為了自己的報複計劃,害你二十年來飽受病痛的折磨,過著極度灰暗的人生,難道你就不恨她嗎?”
提起謝夫人,他眸裏的冷意更甚,心裏的恨意更深!
設身處地,若他是謝衍,必定恨透了這個母親!
然而,謝衍畢竟不是他,謝衍的眼神清澈溫柔,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謝衍歎一口氣,道:“起初是恨的,後來發現,母親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女人,就恨不起來了。”
麵對這樣的謝衍,趙昀冷然諷刺他:“嗬,你還真是悲天憐憫的活菩薩。”
謝衍並未將他的諷刺放在心裏,垂眉撥弄了一下手上的手銬。
躊躇了片刻,終究抵受不住心中的牽掛,抬頭祈求道:“今日一別,恐怕往後再難見麵了。我能不能……”
“不能!”趙昀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的話,態度堅決。
謝衍神色一頓,有些惱了:“我還沒說呢。”
趙昀繃著臉,麵無表情地戳穿他心裏頭那點心思:“你不說,難道我就不會知道嗎?我又不是瞎子,怎會看不出卿卿在你心裏的地位。”
任何惦念他女人的男人都該死,何況眼前這位還是與皇後有過假姻緣的男人,他怎可能讓他們再見麵?
他咬著牙,提醒謝衍:“當初你硬把人塞給我,不就是因為覺得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也看出我對她有情,想在自己死後,給心上人一個正正當當的名分,讓她不會在世人的蔑視中活著嗎?”
謝衍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當初是因為我要死了,所以才不顧及她的意願,硬將人托付給你。”
說到這,他覺得這樣對荀馥雅太不公平了,抬眸堅定地表示:“現在我活過來了,我想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
趙昀緊握著拳頭,對此嗤之以鼻:“她已經選擇我了,如今我們眼裏隻有彼此,說到底,你是多餘的,不該再出現在她麵前。”
麵他說話這般狠,半點不留情麵,謝衍惱了,很不甘心地回敬過去:“那是因為她不知道我還活著,不知道我也喜歡她。”
趙昀覺得自己的拳頭硬了:“知道又如何?你是胡族的王子,她是天啟的皇後,你們之間能有什麽好結果?你可別忘了你那個惡毒的母親三翻四次地害她,你若是喜歡她,就想想如何保證她們母子的安全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就不信謝衍還有臉想要與他的皇後再續前緣。
果然,他還是了解謝衍這人的。
謝衍聽到這話,神色發僵,愧疚低頭:“我會的。”
沉吟了片刻,可又死心不息地再度追問:“就……見一麵,不可以嗎?以兄長的身份。”?
趙昀氣得一拳砸在木樁上,臉色鐵青地低吼:“我趙昀沒有兄長,她也沒有!”
話音還沒消散,人已經用力關上牢門,氣憤難填地離開。
怎麽一個個的都來惦記他的皇後,真是煩人!
出了牢房,已近黃昏。
岑三前來匯報,容太師已經說服那些異族首領簽訂了二十年的和平協議,並無條件借兵給天啟擊退胡人鐵騎。
麵對這天大的好消息,趙昀隻是冷笑一聲,便往鳳梧宮走去,卻被岑三攔住。
孝賢太後得知容太師回來了,完顏希宗又給孝賢太後獻上了許多異族的美食,便特意在永壽宮設宴,為容太師接風洗塵,容國公夫婦、懷玉郡主還有皇後娘娘早已去永壽宮赴宴了。
趙昀挑了挑眉,想到他的皇後此刻又跟容玨那廝見麵,想到兩人談笑風生的情景,他繃著臉,大步流星地趕往現場。
及至永壽宮,得知他們在永壽宮的別院空草地上舉辦別開生麵的篝火晚會,他故意不讓太監傳報,悄咪咪地溜進宴會。
篝火晚會熱鬧非凡,身穿異族服飾的宮女在跳舞,宮女太監們端著托盤在來回穿梭,伺機提供服務,完顏希宗正在指揮太監烤全羊,而孝賢太後等人坐在露天的餐桌前閑聊,等候美食上場。
趙昀躲到柱子後頭探頭,就想看看容玨那廝是不是趁他不在,又來勾搭他的皇後。
正想眯著眼在人群堆裏尋人,忽然耳邊傳來了趙玄朗清脆地喊聲:“皇兄,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他立馬緊張地將人的嘴捂住,拉到身旁,繃著臉警告他:“別說話,朕在視察。”
“……”
趙玄朗蒙圈了,又不是出巡,視察什麽呢?
正想著,人忽地被拉下來蹲著,躲在樹叢後麵。
趙玄朗困惑不已,忽聞樹叢前麵兩道熟悉的聲音,頓悟了。
皇兄是在捉奸!
樹叢前麵,荀馥雅在冬梅的攙扶下,走到容玨麵前。
兩人噓寒問暖了一番後,容玨給她搬來了桌椅,溫柔地叮囑道:“皇後娘娘還是坐著吧,孕婦受不得累。”
“謝謝大師兄!”
荀馥雅道了聲謝,便穩穩地坐下來。
趙昀的心裏頭卻很是不爽,容玨這廝就隻會玩溫柔體貼這套,真是有夠卑鄙的!
他咬了咬牙,隻聽聞荀馥雅莞爾道:“能瞧見大師兄完好無缺地回來,我就心安了。當年沒去給你送行,我不是故意的,隻是不知道。”
容玨一聽這話,便知是皇上在背後搞鬼,也不放在心上,隻是淡淡地說道:“皇後娘娘別放在心上。皇上也不是故意瞞著,他隻是舍不得你,怕我把你帶走,又不得不放手。”
容玨這麽一本正經地回答荀馥雅,荀馥雅感覺有點不好意思,臉色微紅。
而躲在草叢後的趙昀,沒想到容玨竟然替自己說好話,忽地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反而有點尷尬起來。
就在他考慮著以後不要再針對容玨時,隻聽容玨對他評價道:“皇上這人心裏藏著事,藏得很深。許多事,他不願意說明白,可心裏到底是念情的,誰待他好,誰待他不好,他都記得。”
“嗯。”
荀馥雅認同地點了點頭。
上一世,她並不了解趙昀這人,麵上看上去,趙昀的確不像個好人,但這一世,他們以不同的方式重新開始,讓她看到了許多上輩子看不到的真相,真真正正地了解趙昀這個人。
所以,此刻她不再堅信上輩子的容玨是被趙昀毒殺的。
“皇上要出征了。”
容玨忽然話鋒一轉,善意地提醒道。
荀馥雅隱約有點不安:“是啊,這次多半得打很久,勞民傷財,內憂外患,真是令人擔憂!”
換作平時,她是絲毫不會放在心上的,畢竟趙昀在她的心裏就是一個不敗的戰神,無論何時何地,打什麽人都能得勝歸來。
然而,這一次,他要去麵對的人是烏黑兒和謝夫人,要對付的是異族裏麵最強悍的部族。
雖有路子峰、西南世子阿蠻的坐鎮,但謝夫人詭計多端,那烏黑兒更是塞外武尊,是他們年幼時便已成名的赫赫大將。更重要的是,他的武威始終壓著三十六個部族。若說趙昀平生有什麽爬不過去的山,那麽烏黑兒就是唯一一座。
她垂眉喃喃道:“我真的放心不下。”
容玨見她如此擔憂,眼神清明地安撫她:“娘娘你不必過濾,皇上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衝動幼稚的皇上了,他一定會凱旋而歸的。”
樹叢後的趙昀聽到這話,拳頭硬了。
他何時衝動幼稚了?這容玨竟敢誹謗他,活膩了?
而樹叢前的荀馥雅察覺到身後有動靜,瞥了一眼那明黃色,認真地點了點頭,道:“大師兄你既然這麽說,的確沒什麽好擔心了。先前我還沒有把握替皇上穩定朝局,如今大師兄你回來坐鎮朝中,我心中籌謀之事,也就十拿九穩了。”
容玨聽出她言語中的信任,心中一暖,凝著她的眼神溫柔似水。
完顏希宗見兩人相談甚歡,走過來一把將容玨給拽走,弄得容玨有幾分狼狽。
荀馥雅凝著兩人遠去的身影,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麽好,總覺得這兩人的氣氛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她收回探尋的目光,歎了口氣:“皇上,你出來吧。”
躲在樹叢後麵的趙昀聽到這話,趕緊放開掙紮得厲害的趙玄朗,站起身來。
他理了理衣裳,清了清嗓子,麵不紅心不跳地撒謊道:“皇後,好巧啊,朕正在跟皇帝探頭人生呢。”
“……”
趙玄朗不可置信地等著他,覺得這人還真是會胡扯。
他深知這人的心胸狹窄,識趣地不留在這裏礙眼,向他們簡單告退後,去尋找容玨的身影。
岑三給趙昀搬來椅子,兩人椅子挨著坐在一塊。正巧此刻羊肉考好了,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惹得在場之人都嘴饞了。
趙昀拿過碟子,夾了一塊羊肉喂給荀馥雅吃。荀馥雅感覺香濃可口,十分喜歡,吃了整整一疊。
趙昀見她露出滿足的笑意,嘴角上揚,自己也吃了些羊肉,忽地想起了一個事,便問:“這羊是從何處來的?”
荀馥雅有些心虛地笑了笑:“就、就你養的兩頭羊,被完顏希宗宰了。”
趙昀吃不下去了,那可是他為皇後養的兩頭羊,專為皇後提供新鮮羊奶的,這個完顏希宗,實在是豈有此理!
荀馥雅見他麵色不善,生怕他找人問責,趕緊寬慰道:“皇上你別動怒,這烤羊肉也是挺好吃的。”
“皇後喜歡便好,朕不怒。”
他麵上是這麽說,心裏卻在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完顏希宗,以後等著朕給你使絆子吧!哼!
荀馥雅見人低頭吃羊肉,想到出征那事,總是放心不下,又問:“皇上這次出征,有幾成把握?”
趙昀的臉上瞬間帶著笑意:“皇後,從聽到朕要禦駕親征,這話你都問了不下於十次了。”
荀馥雅察覺自己失態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左右張望,而後從脖頸中取下一塊玉佩,親自戴在趙昀的脖頸上。
“這個玉佩給你,報平安的。”
趙昀嗯了聲,摟著她,親了親她。
夜裏涼風漸起,篝火在熱烈地燃燒著,仿佛將這些涼意都驅散了,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寒意,反而覺得熱血沸騰起來。
唇瓣離開的那一刻,荀馥雅喃喃道:“皇上,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趙昀低聲道:“放心,朕絕不會讓你守寡的。”
停頓了一下,他也開始擔憂起荀馥雅:“倒是皇後你,沒有朕在身邊,獨自麵對你爹,怕不怕?”
荀馥雅將掌心覆在他手背,淡淡一笑:“不怕!你曾為我連命都不要,此刻,我也會為你守住江山的”
停頓了一下,她心裏有些激動地表示:“皇上,將來若真有什麽難逃的劫難,我與你生在一處,死在一處。”
凝著那眼眸裏的堅定情意,趙昀感動地將人的手握緊。
荀馥雅對善意容易心軟,也容易被付出感動,與他相處,從一開始的半推半就,到如今主動迎合,他常常會懷疑,這究竟是不是真實心意?
眼下,荀馥雅終於表露心跡,要同他纏繞終身,生死與共,叫他如何不驚喜過望!
翌日,大軍開拔,卻是秘密離開了上京城。
沒有人給天子送行,可在他走了之後,整個上京城兵防換上了新兵,盛景南和江錦川開始帶人將調查到的細作一個個揪出來。
趙玄朗雖然是扶不起的阿鬥,可有容玨坐鎮政事堂,朝堂局麵被固得穩穩當當的。
眾人對這種局麵很是喜聞樂見,唯有野心勃勃的荀況每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每日下朝後都會來鳳梧宮找荀馥雅嘮叨。
荀馥雅每回總是隨意敷衍荀況,並裝作胎兒不適,引荀況緊張,急急忙忙地將王氏送到鳳梧宮來陪女兒待產。
這場戰爭不比往常,會持續很久,所需要的錢財非常多。朝堂上下都紛紛捐款,支援前線,可還是遠遠不夠。
荀馥雅瞧見捐錢的名目,荀況才出了那麽一點錢。據她了解,荀況的家產抵得過一個國庫。
依照上一世的記憶,她暗中指示盛景南和江錦川去調查荀況的罪行,將這些年荀況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部都給搜出來充公。
盛景南和江錦川向來做事效率高,辦事絕不含糊,很快便將荀況的所有罪證都搜集起來,但是顧念他是國丈,沒敢帶兵去抓人,隻是等候荀馥雅發落。
荀馥雅讓他們等一等。他這位父親是狡猾的老狐狸,既然有想要奪位的野心,必定隱藏著他們所不知曉的勢力。
狗急了會跳牆,他們要從各方麵去逼荀況,逼他不得不急於奪權。她忍耐這麽久,就是為了等待時機,逼荀況在對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底牌亮出來。
隻有將這位父親所有的勢力剪除掉,斷掉他所有奪權的力量,才能永絕後患。
其實她早就想好了,報複這位父親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永遠地遠離權勢,求而不得。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戰線上遲遲沒有消息傳來,中秋臨近,眾人卻沒有心思過節。
而當第一封軍報抵達時,荀馥雅與眾人的心裏都在發抖。
軍報上傳來的消息是,路子峰獨自帶兩千匈奴騎兵的作用便是負責遊擊突襲,專殺烏黑兒的巡邏軍。趙昀帶領的黑雲軍首次與烏黑兒的鐵騎短兵相接,於夜晚突襲,因胡人騎兵忌憚他們手上的胡人王子,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雙方膠著,休整待戰,或者為了贖回胡人王子而議和,不得知。
得知軍事情況後,荀馥雅又展開了趙昀的家書,上麵寫著“一切安好,夜夜念你”,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軍報上朝時,滿朝嘩然,振奮人心,隻有荀況覺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冷靜下來後,眾人知曉,無論胡人鐵騎是戰還是和,軍糧不能拖,遂,容玨與趙玄朗發下征召令,最後征收了九千石糧食。
另外,沈千從玄素口中知曉朝廷需要錢,豪氣地給朝廷捐了一大筆錢,江驁得知,捐了比他更大一筆。兩人似乎在鬥氣那般,捐了一筆又一筆,一筆比一筆大,幾乎傾盡財力。此事也成為了眾人茶餘飯後的美談。
隻是,這還不夠,無奈之下,他們隻能朝百姓買糧食,賒數,能送多少就送多少過去前線。
眨眼間過得飛快,已經到了中秋。
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逢佳節倍思親,荀馥雅在殿門口凝著那皎皎月色,撫摸著快要臨盆的肚子,心裏想念孩子他爹了。
她打算在中秋之夜跟荀況攤牌,唯恐孝賢太後被牽扯進來,早早通知孝賢太後到容國公府過中秋。
中秋時節,許多宮女侍衛都會放假,夜裏回家過節,吃個團圓飯,偌大的宮廷一下子顯得比較冷清。
王氏跟荀況一大早過來鳳梧宮陪她,王氏親自給他們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地吃個飯,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荀馥雅看得滿眼心酸,這是上一世最渴望的事,這一世似乎做到了,即便是虛假,至少也做到了。
晚膳過後,宮女收拾碗筷,王氏到她房裏準備一些臨產的物品。
她看著母親有些蒼老的身影,忍不住從背後抱住,愧疚地喃喃道:“阿娘,女兒可能做對不住你的事了。”
王氏並未聽清楚她說的話,正要轉身來問,女兒已經被她爹叫走了。
月色朦朧,父母二人在走廊處對視,各懷心思。
荀況開門見山地問她:“是不是你讓盛江二人調查爹的?”
事到如今,荀馥雅也不打算隱瞞:“是。”
荀況抬手便要甩她一巴掌,被潛伏在暗處的寒江跳出來阻擋。
寒江並未發一言,隻一個眼神,便讓荀況驚懼地後退一步。
荀況氣得臉紅脖子粗,胡須劇烈抖動:“你這個不孝女,為何給你爹捅刀子?我是你爹啊!”
荀馥雅想到上一世這個爹對自己做的那些喪盡天良之事,大公無私地說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爹犯了罪,不能因為女兒是皇後,就能免罪。”
“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啊?你怎麽這麽糊塗,隻有我們將大權握在手裏,才不會被人欺負啊,男人的感情哪裏靠得住!”
他苦口婆心地勸說,卻換來了女兒的反唇相譏。
“爹,你也是男人,不是嗎?”
他頓時氣得胸前起伏,戟指怒目:“你——”
“啊!”
話還沒說出來,女兒忽地臉色大變,捂著肚子慘叫。
他嚇了一跳,有些驚慌不知所措:“怎、怎麽啦?”
荀馥雅用力抓緊身旁的寒江,虛弱地說道:“我、我要生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兩位大男人頓時嚇得心慌慌,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還是荀況有經驗,趕緊喊來王氏和宮女嬤嬤。
眾人知曉皇後要臨盆了,趕緊將在宮中待命的產婆、奶娘請過來。
一陣慌亂後,產婆將男人和親眷關到房外,經驗老道地指導荀馥雅生產。
荀馥雅躺在**,痛苦地掙紮。懷孕的時候滿懷期待,想過生孩子之時會很痛,沒想到會是這般的痛,簡直痛得懷疑人生啊!
盡管產婆讓她憋氣,不要喊叫,得用力將孩子生下來,然而,那十二級陣痛真的痛得叫她發狂。她無法忍住,無法憋氣,隻是出自本能地喊,聲嘶力竭地叫喊,即便喊得沒力氣了,喉嚨沙啞了,還是忍不住喊,實在是太痛了。
喊了整整十個時辰,天亮了又黑,得到訊息的人都紛紛聚在殿外,可遲遲聽不見嬰兒呱呱墜地的聲音。
荀馥雅感覺有些絕望了,真擔心自己無法順利誕下鱗兒,最後痛得昏昏沉沉,喪失了意識。
幸好,在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的時候,突然聽到“哇”的一聲嬰兒墜落時的叫聲,她頓時意識清醒,露出慈愛的笑容。
產婆嫻熟地為嬰兒剪肚臍帶,穿衣裹巾,報過來給她報喜:“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是個小太子,是個小太子啊!”
荀馥雅想要抱抱孩子,可已經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無力地看了孩子一眼,讓她們忙去。
門外的人聽到這喜訊,皆興奮不已,紛紛向她賀喜。
“哈哈哈,太好了!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哈哈哈,本王有小外甥了!恭喜本王吧!”
然而,就在這歡樂聲中,整個鳳梧宮忽然被一群來曆不明的侍衛重重包圍,荀況從王氏的手中抱走小太子,對眾人笑道:“今日是個大喜日子,小太子降生,他將會登基為帝,成為我們天啟第十三代君王。”
王氏瞪著眼,一時之間摸不清發生了何事。
趙玄朗站起身來,義憤填膺地斥責:“荀首輔,你胡說什麽?皇上還好好的,你簡直在癡人說夢話。”
“哈哈哈,你們收到的軍事密報是假的,我手上這封才是真的。”說著,他將自己截胡的軍事密報丟給他們。
趙玄朗趕緊撿過來,展開來看,上麵的內容簡直是觸目驚心。
“怎麽會?”他忽然感覺有些暈了,搖晃著坐回去。
其他人趕緊將軍事密報拿來翻閱,無一不變臉,孝賢太後更是暈了過去。容夫人和容夫人趕緊將人扶到房中,已經無暇顧及荀況的野心了。
盛景南緊握著拳頭,無法相信這份密報的內容,怒斥荀況:“荀首輔,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偽造軍情。”
然而,荀況怎會被這個毛頭小子嚇唬,神色鎮定地表示:“皇上在前線身負重傷,不治而亡,我為了穩定朝局,不讓別有用心之人謀害未來的儲君,才偽造軍事密報,瞞住你們的。我這都是為了天啟的江山社稷,何罪之有。”
“你胡說,皇兄英勇善戰,是不會死的。”
玄素嘴上這般反駁,卻倒在江驁的懷裏傷心難過。
荀況見眾人悲悲戚戚,難得跟他們繼續纏磨下去。
“你們就給我呆在鳳梧宮裏,等我的小外孫登基後,再來給你們論罪,哼!”
王氏晃了晃眼,終於回過神來。她跑過來,拉著正要邁步離開的荀況追問:“老爺,你這是帶著外孫去哪裏?”
荀況不耐煩地嗬斥:“你一個婦道人家問這麽多做什麽?趕緊陪你女兒去。”
正事要緊,他不想因為婦人的唧唧磨磨耽擱,甩開王氏的手,抱著剛出生的小太子,甩袖而去。
朝堂上,官員們已經在候著,除了支持他官員,其餘都是一些牆頭草,不足為患。
在小桂子的陪同下,他抱著小外孫走到龍椅旁,掃視了一下底下官員,向小桂子打了個眼色。
小桂子立馬拿出偽造的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若朕在前線遭遇不測,立小太子為儲君,荀首輔為攝政王,輔助新帝處理朝政,欽此。”
聲音在空檔的大殿上回**著,荀況見眾人毫無動靜,舉起手中的嬰兒,放到龍椅上,轉身對百官高聲說道:“新皇在此,請百官朝拜!”
此言一出,在場的官員紛紛跪地膜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而,在他們伏地時,潛伏在暗處的寒江以詭異的身法,將荀況放在龍椅上的嬰兒抱走。
眾人抬頭,瞧見龍椅上空空如也,一臉蒙圈:“怎麽回事?”
荀況剛才隻覺得一陣風吹過,回過神來時,自己的小外孫消失不見了,頓時麵色大變。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整個正陽殿已經被禁衛軍重重包圍,蕭敬禾氣勢洶洶地帶著侍衛們衝進來,控製了現場。
他瞟了小桂子一眼,冷笑道:“荀首輔,你的人藏得可真夠深的啊,連小桂子都是你的人。”
小桂子頓時嚇得渾身哆嗦,荀況見這陣勢,也是大吃一驚。
他的人明明將那群人嚴密看守,將王宮嚴密控製起來,而眼前的蕭敬禾也因節日告假回老家過中秋,他派出去的探子明明親眼所見的,怎麽會在這裏?
盛景南、容玨等人在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走進大殿。
趙玄朗笑眯眯地說道:“荀首輔,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怎麽突然之間你的人全都不見了?”
荀況何其聰明,瞬間意識到這是個圈套,怒然地眯著眼:“好一招甕中捉鱉,我還小看了你們這群小年輕。”
侍衛一把將高台上的小桂子踢下來,小桂子狼狽地滾下來,剛巧滾到了趙玄朗的腳上,手上的聖旨掉在了地上。
趙玄朗好奇地撿起來,匆匆瞟了一眼,搖頭輕歎:“荀首輔啊荀首輔,你為何每回都來這麽一招?每回都偽造聖旨奪皇權,就不能有點創新嗎?”
這言語間的諷刺,讓荀況臉色一寒。
他警惕地敵視眾人,生怕下一個被踢下來的是自己,趕緊從高台上下來,而跪在地上的官員自動讓路,皆不敢抬頭也不敢起身,他們都有罪。
眾人見人下來了,紛紛迎上前去。
江驁嘲笑他:“荀首輔,你以為你掩飾的很好?你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了。”
盛景南為他解除心中的困惑:“我們之所以遲遲不動你,就是為了揪出你深埋的勢力。”
而趙玄朗看著他,麵露得意之色。
荀況被這些後輩你一言我一語地冷嘲熱諷,氣得臉紅脖子粗,吹胡子瞪眼。他將矛頭指向趙玄朗:“哼,清河王,這江山是屬於小太子的,你這般篡位,朝野上下誰會服你。”
趙玄朗砸了咂舌:“荀首輔你想多了,本王壓根沒興趣當皇帝。況且,我皇兄還健在呢。”
荀況聽到這話,心裏咯噔了一下,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有人在設一個圈套給他,然後他現在已經跳下去了。
江驁得意地笑說:“你以為隻有你會偽造軍事密函,我們的人就不會嗎?”
盛景南直言道:“你收到的軍事密函才是假的,是我們偽造的。”
“你們——”荀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是他太輕視這些後起之秀了。
他不悅地甩手怒斥:“胡鬧!”
盛景南反唇相譏:“這場鬧劇若荀首輔不配合,我們也鬧不下去啊,是不是啊,錦川。”
江錦川點頭附和:“不錯。”
“哼,算本官栽在你們這群小年輕手裏。”眼見情勢不妙,荀況甩了甩衣袖,趕緊逃跑。
然而,蕭敬禾拉住他的去路,目光如炬:“荀首輔這是要去何處?”
荀況並不驚慌,冷冷地掃視眾人:“怎麽?你們還想拿本官問罪?”
江錦川質問他:“偽造聖旨,意圖謀權,不算大罪嗎?”
豈知,事到如今,荀況還氣定神閑地狡辯:“本官隻是受了你們的蒙騙,才會急於讓太子登基,有何過錯?”
江錦川也不是省油的等,冷然回懟:“嗬,你的罪名還不止這些呢。”
盛景南搭著江錦川的肩,接話:“私通官員貪汙受賄、□□、囤養私兵、幫助三皇子和永樂侯謀反等鞥,隨便挑出一條,都是死罪。”
江錦川逼近荀況,氣勢強盛地告知:“別想抵賴,人證物證我們都已經有了。”
麵對盛江二人的珠聯璧合,荀況感覺自己無所遁形,不得不感歎這兩人享負盛名,升遷得如此之快,不是沒有能耐的。
隻是,薑好是老的辣,他怎會被這幾個小輩嚇唬到呢?
他氣定神閑地冷哼道:“那又如何?你們能奈我何?本官可是皇後娘娘的爹,當朝國丈,你們沒資格動本官。”
“他們沒資格,那就本宮來吧。”
一個意外的聲音從殿外傳來,虛弱不已,卻又熟悉得很。
“參見皇後娘娘,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當鳳駕抵達金鑾大殿時,眾人紛紛向端莊華貴的皇後娘娘行禮參拜。
荀馥雅在冬梅和玄素的攙扶下,越過眾人,來到高台上,俯視眾人,威嚴又有氣勢。
無可否認,荀馥雅的出現是荀況始料不及的。
荀況愣了一下神,很快反應過來,厲聲質問她:“皇後,我是你爹,難道你要處死自己的爹不成?”
荀馥雅聲音微弱地表示:“女兒不會做弑父之事的,阿爹你放心吧。”
荀況臉上一喜,湊上去說服她:“女兒,我們才是一家人,他們都是外人,你不能幫著外人來害你爹呀!”
麵對不知悔改還沾沾自喜的父親,荀馥雅看得心裏發毛。
她抬眼看著荀況,痛心疾首地怒斥:“爹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怎麽能說是他們害的呢?”
然而,此時此刻,荀況都深信他們是利益一致的,這個皇後女兒不會這麽傻,不顧自身的利益。
他低聲向荀馥雅分析各種的利弊,提醒她:“皇後,你不要聽信這些人的讒言?若是阿爹失勢了,你沒了娘家的勢力支持,你和小太子的地位很快被人取而代之的。君心難測,君王的情感最是不可靠的呀!”
荀馥雅看著這副為權勢不顧一切的嘴臉,心如止水。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人都是這樣,簡直無可救藥了。
她厭惡這樣的嘴臉,厭惡這樣的荀況,冷冷地告訴他:“阿爹,策劃這次的事,是女兒。”
“你——”荀況的自信瞬間沒了,臉色鐵青地質問她,“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坑你爹?”
他無法相信,這世上竟然有這麽愚蠢的人,會自損自己的利益,不顧自己的利益。
然而,荀馥雅接下來的話,徹底毀了他最後的自信。
“因為女兒不想阿爹沉迷於權勢,一錯再錯。”
荀況立刻意識到不妙,趕緊動之以情:“阿爹沉迷於權勢,還不是為了穩固你跟太子的地位嗎?阿爹這樣為你們,有錯嗎?”
麵對荀況激動的靠近,玄素和冬梅立刻擋在荀馥雅的身前,生怕他會傷害荀馥雅似的。
而荀馥雅轉過身,難受地閉上眼,等心情不再那麽難受時,決絕下令:“把荀首輔帶下去吧,等皇上回來再定奪。”
荀況這回知道事情的嚴重,趕緊大聲喊:“皇後,不要啊,阿爹不能坐牢,阿爹不能失去權勢呀!隻有阿爹手握大權,你和太子的地位才穩固呀!”
見女兒毫無反應,自己被侍衛無情地拖拽,越拖越遠了,荀況感覺仿佛自己離權利的中心越來越遠那般,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他怒不可遏,震怒地斥責她:“你這個不孝女!我白生你了。”
“你這樣對你爹,就不怕你阿娘傷心難過嗎?”
荀馥雅渾身一震,即使緊閉著眼,淚水還是不斷地滑落,熾熱得疼痛。
剛生產完的產婦都虛弱無比,如今受到了這般刺激,荀馥雅晃了晃身子,意識有些迷迷糊糊的,幾乎要暈倒了。
“皇後娘娘!”
“皇嫂!”
玄素和冬梅及時察覺到,趕緊扶著人。
眾人憂心戚戚地靠近過來,眼神裏充滿了真摯的關懷,然而,此刻的荀馥雅不想麵對這些關懷。
“本宮想靜一靜。”
此刻的她狼狽又醜陋,實在無顏麵對這些光鮮亮麗的人。
在玄素和冬梅的攙扶下,她坐上了風輦,扶著額頭,虛弱地靠著,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鳳梧宮。
寒江將太子抱回來,放到搖籃裏,便轉身離開,始終沒有隻字片語。
荀馥雅早已習慣這人的寡言,看了一眼小太子,便疲憊地躺在**,正要歇息,王氏便火急繚繞地走進來。
她沒瞧見荀況,緊張地詢問:“你爹呢?”
荀馥雅無言麵對王氏,垂眉低聲道:“關牢裏了。”
王氏似乎早料到荀況會出事,重心不穩地晃了晃,隨即質問她:“你怎麽不救他,你可是皇後啊。”
荀馥雅抿嘴,努力抑製身心的難受,良久,才鼓起勇氣告訴王氏:“人是我關的。”
“什麽?”王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仿佛在那一瞬間不認識這個無情無義的女兒似的。
她雙手緊抓著荀馥雅的肩,激動地搖晃著她,怒斥:“那是你爹,你這樣做,不怕天打雷劈嗎?”
荀馥雅被晃得難受,大聲喊道:“他作奸犯科,犯案累累,條條都是死罪,我送他去坐牢,有何錯?”
“啪!”
王氏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怒其無情無義。
王氏無法理解女兒的做法,也無法接受她這樣對自己的爹。王氏認為,無論荀況如何不好,當女兒的都不該這樣對自己的阿爹。
她痛心疾首地哭喊:“你沒錯,是我的錯,我錯在生了你這麽個大義滅親的女兒!”
言畢,她收拾行裝,轉身就跑。
荀馥雅的心突突跳,顧不上臉上的疼痛,跑過來拉著王氏的衣袖追問:“阿娘,你去哪裏?”
王氏賭氣地說道:“去陪你爹坐牢,你滿意了吧!”
言畢,她氣惱地甩開荀馥雅,頭也不回地離開。
荀馥雅伸手向空中抓了抓,忽然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暈倒了。
“皇後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