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暗淡,燭火被風雨吹得明明滅滅。

玄素抬袖輕輕擦去荀馥雅額間的汗,那明豔的容貌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不真切。

從前,每一回做完噩夢,她的小姐總是心事重重,戰戰兢兢,步步驚心,讓她看著心裏難受。

小姐從不跟她講夢境的內容,也不吐露心事,總喜歡什麽事都一個人扛著,似乎身邊的人都需要她來保護那樣。

明明是這般嬌弱,卻總硬撐著讓自己堅強,為她們遮風擋雨,卻從不知,就因為這樣,她們會更心疼她。

玄素低眸,看著她,輕聲喚道:“小姐。”

荀馥雅抬頭:“嗯?”

四目相對了片刻,那淚痕滿麵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心疼,玄素別過臉去,仿佛忘記了呼吸。

她盼望著小姐能說點什麽來,能說說心事,可又怕小姐說出來了,自己無能為力,惹她難過。

最後,她始終沒勇氣提起,隻是低聲地說道:“奴婢給您準備沐浴更衣的東西。”

言畢,她站起身來,正要往外走,卻被拉住了手。

“玄素。”凝著她有些落寞的身影,荀馥雅忍不住喊了一聲。

她趴在被褥上,怕隔牆有耳被人聽去似的,幾乎是貼在玄素耳邊,低聲叮囑:“今夜之事,不要讓人知曉,尤其是阿娘。”

玄素麵色一僵,語氣很是無奈:“小姐,你怎麽能每回都這樣。”

天色太暗了,荀馥雅看不清玄素的麵色,隻當她心情不善,溫聲安撫道:“你也不想阿娘擔心,不是嗎?反正隻是個噩夢,沒什麽好在意的。”

玄素背對著她,仰著頭,心想著,自己這輩子,大概所有的溫柔和耐心全用在了小姐身上了。

輕歎一聲,她從喉嚨裏擠出來兩個字:“行吧。”

伺候人沐浴更衣後,她坐到床邊,為荀馥雅攏好被褥,輕聲道:“天色還早,小姐您再睡會兒吧,奴婢在這守著您,嚇跑那些擾你清夢的牛鬼蛇神!”

荀馥雅牽著她的手,心裏很是動容:“玄素,你真的很好。”

那些鋪天蓋地的噩夢卷席而來,嚇得她一時之間都無法呼吸了。明明這一世已經改變了所有人的悲劇,可不知為何,突然會做著這些荒唐又似乎遙不可及的夢。

她心裏很不安,總覺得這不是個好兆頭。

玄素察覺到她的心情極差,像小時候那般,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摸摸頭,萬事不愁。”

荀馥雅看著她,滿腦子是年幼時她們情同姐妹般的相處,忍不住懷念起來。

她笑著拉了拉玄素的手:“玄素,你到**來陪我睡吧。”

“這床……”玄素看著她殷切的眼神,眸色詫異萬分,“奴婢睡上去不太好吧!”

萬一皇上過來留宿,睡哪?

荀馥雅悶聲道:“以前我做噩夢,都是你陪我睡的。是不是我當了皇後,你就跟我生分了,不是姐妹了呢。”

玄素見她困得揉了揉眼睛,於心不忍:“好吧。”

管他皇上去死!

她脫了鞋子和外衣,動作利索地躺在荀馥雅的身側。荀馥雅在被褥下挽著她的胳膊,露出滿足的笑意。

那一瞬間,兩人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時無憂無慮的時光,相依為命,情同姐妹。

荀馥雅用腳丫碰了一下玄素的腳丫,回憶道:“玄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同吃一碗魚片粥的事嗎?”

“怎會不記得。”玄素的神思一下子被拉到了從前,回憶道,“那時候下著大雨,小姐你下了學,我們沒有雨傘回家,就蹲在福伯的店門口,盯著那熱騰騰的魚片粥,不斷地咽口水。福伯將賣剩的一碗粥給我們,我們都不想對方沒得吃,就幹脆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荀馥雅側過臉來看向她,感慨地說道:“玄素,你知道嗎?我至今都覺得那碗魚片粥很香。”

玄素也側過臉來看向她,也心有感觸:“回味無窮啊。”

兩人回憶起那碗熱粥的味道,不禁嘴饞起來了。

荀馥雅笑著提議道:“玄素,明日讓禦廚做魚片粥吧,再做幾道你平時愛吃的糕點,香芋蒸糕、馬蹄糕?”

玄素也笑道:“也做小姐喜歡吃的桂花糕、千層酥。”

她摸了摸荀馥雅的肚皮,滿懷期待地笑道:“不知小太子喜歡吃什麽呢?”

荀馥雅雖然有些困意,但強撐著眼皮,笑道:“怎麽都說小太子,說不定是一位公主呢。”

玄素收起笑意,耳提命麵地強調:“小姐,你還別不信,奴婢覺得,一定是位小太子,跟小姐一樣聰明的。”

荀馥雅輕笑:“既然你這麽喜歡,就做孩子的幹娘吧,可好?”

玄素驚訝地瞪著眼:“小姐,奴婢是什麽身份,怎能做太子的幹娘呢?”

荀馥雅挪過來,靠著玄素,道:“玄素啊,其實我跟皇上商量過了,等香奚公主這事解決,就封你為縣主。我不願你再被人瞧不起了。”

說到後麵那句話,兩人忽然感傷起來。

玄素心裏很感動,眼眶紅了起來:“小姐,你怎麽能對奴婢這麽好呢!”

荀馥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閉眼笑道:“因為你對我也很好啊!”

兩人互相偎依在一起,彼此笑意盈盈,同時,憂從中來。

“玄素!”

“小姐!”

靜默了片刻後,兩人又忍不住異口同聲地喊對方。

荀馥雅問她:“你還喜歡江驁嗎?”

玄素不想隱瞞,幽幽地說道:“奴婢在等他回頭。”

荀馥雅心疼她一萬次,忍不住提了一嘴:“沈千不好嗎?”

玄素沒有立刻回應,隻是盯著某處片刻,才苦澀地笑道:“太幹淨太美好了,覺得我不配!”

“傻瓜!”荀馥雅抱著她的頭,很是心疼。

玄素在她的懷裏嗚咽了片刻,情緒好了些。想到荀況的事,她問道:“小姐,荀首輔這個爹,你還認嗎?”

這個一直回避的問題,荀馥雅一時之間也是心茫然。

如今這一世已經跟上一世不一樣了,她不再是荀況利用的棋子,要父女相認,認祖歸宗嗎?畢竟,頂著個沒有親爹的野種這身份,很是不好。

玄素見她不語,又說道:“夫人最近總在詢問荀首輔的情況,奴婢想,夫人肯定是要找荀首輔的。”

荀馥雅放開她,困意來襲了,閉了閉眼,回話時顯得有些漫不經心:“找就找吧,阿娘執拗得很,誰能阻止得了她!”

……

天光乍現,黎明初上,熱烈的陽光曬照在首輔府的琉璃瓦礫上。

荀況麵無表情地坐在桌前,沉聲不語。

已經過去了一夜,派出去的探子依舊沒有消息。

此時,一名侍衛鬼鬼祟祟地潛入荀首輔的書房中,向端坐在座椅上的荀況恭敬地行禮,匯報道:“稟告首輔大人,皇後娘娘的生母的確居住在皇宮。”

聽到這話,印證了先前的猜想,他冷笑一聲:“怪不得找不到王氏,原來真被皇上藏起來了。”

突然沒了蹤影,又突然居住在後宮,讓他想要見王氏一麵都難。

他屏退侍衛,煩躁地在桌子前踱步,左思右想,始終覺得這事不符合常理。

王氏跟女兒來到了上京城,沒道理不帶女兒來找他認親的呀,到底是哪裏出了差池?難道……王氏失憶了,忘了他?

不不,不可能!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時,荀夫人推門而入,憂心仲仲地走過來,哀求道:“老爺,您請王禦醫來看看洲兒吧,他病得都快不行了。”

荀況輕蹙著眉,對荀夫人不打招呼便進來,很是不悅。???

自從荀淩洲被廢後,他沒去瞧過一眼,廢物有什麽好看的?

他不想浪費時間在廢物身上,更不想因為這廢物惹皇上皇後不痛快,隨便敷衍她幾句:“王禦醫可是宮廷禦醫,給皇家成員看病的,我哪能請得動!”

荀夫人麵色微冷,荀況近日對他們母子二人的冷落,荀府上下有目共睹。

他們夫妻一向相敬如賓,同舟共濟,是眾人口中的夫妻典範,她不知荀況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冷漠,心裏很是不滿。

洲兒都快要病死了,他怎能不聞不問,還見死不救呢?

胸口堵著一口怨氣,她不悅地質問荀況:“你女兒都已經是皇後了,怎麽就請不動?”

荀況心神一震,隱約猜測到了一些事情。

荀夫人不知他的審視是何意思,一心為自己的兒子抱不平:“再說了,當初若不是因為她,我的洲兒能變成這樣嗎?按我說,她就是個掃把星。”

“等等,你怎麽知道荀馥雅是我的女兒。”

荀況厲聲質問她,目光淩厲如刀。

荀夫人頓時心虛垂眉:“我、我……”

“你早就知道了?什麽時候知道的?”荀況眉頭深鎖,一想便猜了出來,“你在清河城的時候就知道了,對不對?”

荀夫人咬牙掙紮了一下,想到謙謙君子一樣的夫君在外頭居然有了私生女,她便覺得痛不欲生,無法接受!

“對!”她抱著滿腹委屈,歇斯底裏地怒訴,“若不是知道那個賤人是你在外麵的私生女,若不是不想你認回他們母女兩人,我會忍氣吞聲,不將她們母女兩人告到皇上那裏去嗎?”

“啪!”

一巴掌在空中響亮起來,聲音之大足見下手之狠。

荀夫人不可置信地捂著發痛的臉頰,淚水奪框而出:“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荀況對她眼裏的悲傷視而不見,想到因她的私心錯失了良機,導致籌謀落敗,他便恨不得掐死這拖後腿的蠢婦。

他戟指怒目道:“蠢婦。你壞我大事了。”

荀夫人對他所謂的大事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荀況打她這件事。

她出身名門富貴家,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即便年輕時不懂事,被負心人騙了身子,懷了孕,可爹娘都不曾責備她半分。

如今荀況居然毫不憐惜地甩她耳光,怎叫她不在意?

她凝著荀況,痛心疾首地指責:“老爺,成親之時你發過誓的,會一生一世愛護我,你怎麽可以打我。”

荀況半分不念舊情,氣從鼻孔裏哼出來:“打你就打你,還需要挑日子嗎?”

先前他與當今皇上是死對頭,做了許多見不得光之事,如今皇上派盛江二人逐一審查朝廷官員在位的功績過錯,早晚會查到他的頭上。

好不容易熬到今時今日的地位,他可不想回到從前那種被人輕蔑的窮困潦倒日子。

思及此處,他便覺得找王氏和好之事迫在眉睫,正眼也不瞧一下從前溫柔以待的夫人,繞過她往外走。

荀夫人一陣心慌,趕緊跑過來拉住他:“等等,你去做什麽?你該不會是想認回她們母女二人吧?”

荀況怒然甩袖:“廢話,皇後是我的女兒,我能不認嗎?”

他不知道皇上為何遲遲不動自己,也不知道皇上是否已經知曉他與荀馥雅的父女關係,但,隻要認回荀馥雅這個女兒,皇上就不會動他。

屆時,他就是國丈,地位更上一層樓,再也無人撼動了。

夫妻一場,荀況動一根眉毛,荀夫人也知曉他在想什麽。她死抓著他的衣袖不放:“不行,我決不允許。”

荀況神色微寒:“你若不接受,那我隻能送你一封和離書。”

誰也不能阻止他手握權貴。

“和離?”荀夫人心神大震,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可朦朧的淚水熾熱了她的心神,真實地提醒她,這是真的,這殘忍的話語是那個一向待她溫情脈脈的夫君說出來的。

她激動地晃著夫君的手臂,心碎欲裂:“老爺,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你說過會愛我一生一世的。”

當年的荀況不過是個破落窮書生,上門求娶她,她的爹娘也看不上眼,是她執意要嫁給他,他怎麽可以這樣對她?

荀況甩開她的手,由於用力過猛,將人推倒在地。他頓了一下,想要過去扶起來,可想到她壞了自己的好事,緊握著拳頭,冷漠地別過臉去。

“愛你一生一世,不一定要跟你永遠在一起。”

荀夫人不可置信地瞪著眼,淚水在眼眶不斷打轉。有那麽一瞬間,她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冷漠無情的夫君。

“你,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你讓我們的兒女往後如何見人啊?”

荀況嗤笑:“兒子?又不是我的。”

當年若不是他無權無勢,急需有權勢之人助他在官場上站穩腳跟,又怎會忍受著被人背後戳脊梁骨,取笑他戴綠帽的流言蜚語,娶一位懷有野種的名門千金?

荀夫人聽到這話,瞬間感到無地自容。

淚水奪眶而出,那熾熱的溫度灼得她眼疼。

荀淩洲,一直是橫在她與荀況之間的禁忌。

這麽多年來,他們都刻意去忘記荀淩洲的來曆,這麽些年來,她心裏覺得對不住荀況,不斷地勸說爹娘砸錢拉關係,為荀況鋪路,幫助他在官途上步步高升。

可如今看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無法彌補這一道傷痕。

荀況見不得荀夫人可憐兮兮的模樣,忍不住又在她的胸口補上一刀:“女兒,一個沒用的蠢貨,人也不知死哪裏去了。”

想他荀況才情橫溢,本領過硬,荀淩洲那個蠢貨不中用也就罷了,畢竟不是親生的,可荀瀅,他精心栽培,可人不僅風頭沒搶過懷淑公主,才氣不出眾,還落得個被家暴的寡婦臭名,簡直讓他顏麵丟盡。

幸好,上天待他不薄,王氏給他養了荀馥雅這麽一個才貌出眾的女兒,還成了六宮之首,隻要認回這個女兒,從此就風光無限了。

他冷漠地告訴荀夫人:“我荀況要的女兒,是荀馥雅那樣的,你有本事給我生一個。”

他轉過身,背負而立,冷漠的言語中似乎夾雜著幾分無奈:“夫人啊,別怪我無情,是你肚子不爭氣,生出來的都是不中用的蠢貨。”

荀夫人見話說到這份上,忍住號啕痛哭的衝動,抬眸提醒荀況:“老爺,你能有今日,都是我娘家在背後支持你,輔助你的呀!你這樣對我,難道就不怕失去他們的支持嗎?”

“所以我才沒有休了你,還將你和你的兒子養在府中。”

事到如今,荀況也不想忍受那些窩囊氣了。

有了一個當皇後的女兒,那些微不足道的支持算個屁。

他冷漠地警告荀夫人:“你以為你還是從前的你,我還是以前的我嗎?我早已經不是那個被你們家嘲笑倒插門的女婿,如今根本不需要你娘家的支持。你最好給我安分點,聽話點。”

荀夫人痛苦地閉上了眼,眼眶裏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墜落。

幹燥的地上滴落著淚珠,一滴又一滴,連綿不斷。

荀況的話字字帶針,句句割肉,讓她感到心如刀割,痛到無法呼吸。

痛到深處時,她冷冷地嘲笑荀況:“嗬,你一心想要認回女兒,可你的女兒壓根就不想認你。她一早就知道你是她爹了。”

豈知,荀況並不受刺激,語氣沉穩冷靜地說道:“我一直不在她身邊,在外頭又成了家,她小女孩不懂事,心裏有怨氣,很正常的。她的意願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氏。”

荀夫人不死心,直言道:“嗬,老爺還不知道吧,當初我在清河城就見過那王氏,她都知道你娶妻生子了,完全將她忘了,又怎會來找你?”

荀況不悅地蹙眉:“此事你是故意瞞著我的?”

他剛才還奇怪來著,為何王氏不來找他?

荀夫人咬了咬牙。她是上京城眾人豔羨的首輔夫人,怎能讓外人知曉夫君在外頭有個這麽大的私生女,而且比她女兒還年長,這說明什麽?不言而明。

麵對荀夫人的沉默,荀況心裏了然,可並不慌張。

此刻的他,仿佛是一個回頭的浪子,頗有感想地說道:“王氏是個忠貞不二的女子,她既然能為我未婚先孕,將孩子撫養得這麽好,足見她對我的感情深厚。這樣的女子,我應該給她一個合適的名分。”

荀夫人瞬間意識到荀況的打算,爬起來,激動地怒吼:“你、你想讓她做正房,我做二房?休想!”

豈知,換來的卻是如此冷漠無情的一句話。

“你若不想做二房,就收拾東西,滾回娘家吧,我首輔府留你不得。”

荀夫人倒抽有口冷氣,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揚起手便想扇他一巴掌,豈知被冷漠地推開。

“嘭!”

當額頭撞到了門框上時,她感覺頭暈目眩。鮮紅的血液從額頭上滲出來,流到了她的左眼處,模糊了她的視線。

這是不是在諷刺她有眼無珠?

荀夫人在心裏頭自嘲地笑了笑,心碎一地:“老爺,你怎能這般寡情薄意!”

荀況不以為然,理所當然地說道:“王氏是在你之前認識的,她為我未婚先孕,含辛茹苦地養大孩子,我若不將她接回來做正妻,那才叫寡情薄意。”

荀夫人凝著那張沒有一絲感情的麵容,不僅想到了從前。

從前天氣涼了,這男人也會溫柔地為她披上外套,噓寒問暖,擔心她會著涼,可如今,她頭破血流,這男人卻視而不見,冷漠得讓人發指。

夫妻到了這份上,顯然,他們的情分已經到了頭。

她近乎有些癲狂地仰天笑了:“哈哈哈哈……說得真好聽,還不是因為她的女兒當了皇後。”

“對,我荀況要當人上人,我的兒女必須也是人中龍鳳,讓我臉上有光!”荀況直言不諱,順便冷冷訓斥她,“可你看看你的一對兒女,給我帶來的是什麽?你還有臉到我麵前喊冤喊委屈?我不休了你,已經是情深義重了。哼!”

言畢,荀況甩手而去。

荀夫人看著男人冷漠又決然的背影,悲傷至極,也恨到了深處!

我不會讓你女兒好過的,絕不會!

此時,隔了兩條巷子的謝王府,十二位侍衛、侍女在門口站成一排,人影浮動,卻寂靜無聲,誰也不敢打破寧靜。

王府內,臨近荷花池的涼亭處,謝夫人坐在石凳上,抬著眼皮瞪著坐在對麵的天子,滿麵怒容。

“你到底想幹什麽?趙昀,你是不是覺得你已經掌控了一切,才故意這樣羞我?”

趙昀拿起放在果盤上的水果刀,手指靈活地轉動著。他看著謝夫人的神色,似笑非笑,眼神卻是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謝夫人被盯得坐立不安,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下一刻會被下黑手。

趙昀眸色如霜:“你也配?”

“那你究竟想幹什麽?”謝夫人仗著自己的身份,有恃無恐地拍案而起,“我好歹將你養育成人,你不好好侍奉我,還算是人嗎?我不僅是你的繼母,還是你的皇姑姑啊!”

趙昀冷笑一聲:“別演戲了,香奚姑姑。”

得到天子的口頭承認,謝夫人勾唇冷笑:“既然你知道我是香奚姑姑,為何還這般對我?你就不怕宗親向你發難嗎?”

趙昀定定地看著她,心冷如冰:“你口中的宗親,是這些人吧?”

說著,他向身旁的岑三示意,在岑三丟給謝夫人一本花名冊後,涼涼地提醒道:“不好意思,已經不在世上了。”

謝夫人看了趙昀一眼,將花名冊拿來一瞧,頓時臉色大變:“怎麽,怎麽會這樣……”

這裏頭全部都是她的人!

趙昀起身,滿身的寒意乍起:“有些事,你不說,不代表沒人知道的。”

謝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沒有被嚇唬住,很快鎮定下來:“哼,你殺了他們又如何,如此殘暴,這王位你絕對坐不久的?”

刀子“篤篤篤”地戳著石桌,趙昀此刻的眼神分外瘮人:“老四、老五、老六,他們會聯合起來扳倒朕吧……”

一字一句,猶如石破天驚,震得謝夫人心神抖三抖。

“你怎麽知道……”

麵對謝夫人的不可置信,趙昀收斂起淩厲的眼神,垂眉淡淡地說道:“我恢複記憶了,在你氣死父皇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這一世的謝昀受到了近乎讓他崩潰的刺激,被謝夫人的殺手追殺,身負重傷,不治而亡,而他在血泊中重生過來,在不斷的殺戮中,回憶起過往的一點一滴。

被拐走的那一年,這位香奚姑姑是要殺死他的,一見麵就抓住他的頭往牆上撞,隻是,後來他命大,喪失了記憶。

當他重生的那一刻,這一世的謝昀所擁有的記憶恢複了。

經曆了上一世的慘劇,加上這一世真相的衝擊,他崩潰了,心裏隻有無盡的恨意,狠到幾乎要瘋了。

可瘋癲過後,他又異常冷靜,靜下來想著如何將這些惡人全部送進地獄。

他沒有去看謝夫人那難看到極點的表情,壓抑著心中翻滾的恨意,嗓音平靜地說道:“當年老二、老四、老五、老六嫉妒我受寵,聯合起來蒙騙我,讓你的人將我帶走。你一見麵就抓住我的頭往牆上撞,我至今都覺得痛呢,香奚姑姑!”

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著與自己毫不相關之事,可在場的人聽到這些內幕,除了震驚、憤怒,更多的是心疼這位君主。

眾叛親離,親人算計,這可是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啊,何況當時他還是個五歲孩童,那是多麽地畏懼、多麽地絕望啊!就連冷漠寡言的殺手寒江,也忍不住側目。

這位君主怎麽能做到如此平靜地說出這些話來?

謝夫人麵色大變,激動地搖頭否認:“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趙昀在桌邊坐下了,端著侍女呈上來的茶盞,看著謝夫人笑道:“放心,朕沒有殺他們,隻是送他們去體驗比死更可怕的人生。”

雖然早就知道,這位外甥沒有表麵看起來那樣良善,可親眼看見他變了一個人似的,謝夫人的臉色都白了。

她咬牙切齒到:“我真後悔,當時沒有把你弄死!”

趙昀唇邊笑意涼了幾分:“是啊,你當時為何沒把朕弄死呢?弄死多好啊。”

死了,他就不會變成惡鬼,就不會發生上一世那些慘無人道的悲劇,就不會做出那些豬狗不如,令人發指的惡事。

帶著一身的涼意,他緩緩走到了謝夫人麵前,側目詢問:“皇姑姑,這些年你應該裝的很累吧,明明心如蛇蠍,卻要裝成溫和良善的樣子!”

謝夫人反唇相譏:“不如你,明明是隻惡鬼,卻硬要裝作人樣。”

說到這,她的眼眸裏充滿了濃烈的恨意,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怨毒:“趙昀,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你的真麵!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此刻的謝夫人與平日裏溫善無害的謝夫人簡直判若兩人,可這才是她的真麵目。

冷酷淩厲,蛇蠍心腸!

趙昀抬起手上的小刀,右手食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鋒利的刀身,神色陰鷙:“隻可惜,你不會看到那一天。”

“你你要殺我?”

謝夫人慌亂地往後退。

趙昀勾唇冷笑,放下手上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茶:“誰說朕要殺你了?”

“你不殺我?”

謝夫人愣住,完全看不透眼前這人要做什麽。

趙昀吹了吹香茶的熱氣,眉眼冷淡:“朕知道皇姑姑不怕死,甚至恨不得朕殺了你,好引起天啟跟胡人部落的戰爭。”

語不驚人死不休,瞬間震驚了在場所有之人。

若不是這位天子語出驚人,他們是萬萬沒想到,一個深閨婦人,竟然牽扯這麽廣這麽深,下的棋如此的大。

謝夫人麵上血色全無:“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趙昀微微笑著,語調緩緩道:“別裝了,你兒子都給朕來信了。”

說著,他將謝衍寄過來的書信丟給謝夫人。

然而,謝夫人看都不看,篤定地表示:“哼,休想騙我,衍兒早就死了。”

趙昀也不理會她信不信,隻是陰惻惻地笑道:“當年,朕一直覺得很奇怪,謝衍死了,明明那麽多人看守著,屍體卻消失不見了,怎麽找都找不到。消失的人還有一直侍奉兄長的裘管家和柳大夫。”

說到這,他將手中的茶水慢悠悠地倒下:“後來,我的朋友告訴我,這世上有種蠱藥,會讓人二十歲前保持病弱的狀態,二十歲後會死而複生,那時,朕才想明白,原來這是一個局,原來有人監守自盜。”

語畢,吟冬被侍衛押送過來。她披頭散發,麵容憔悴,神情呆滯,衣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遭受了一段時間的嚴刑拷打。

侍衛將吟冬壓在地上跪著,吟冬抬眼看了謝夫人一眼,垂眉不語,顯然做好了必死的決心。

“皇姑姑安插的細作還真是厲害,蒙騙了朕這麽久。”

趙昀將手中的茶杯放開,頓時“砰”的一聲,瓷片四濺。

吟冬眼明手快,抓起瓷片便往咽喉割去,瞬間血花四濺,人倒地而亡。

侍衛趕緊將屍體拖走。

麵對這一幕,謝夫人卻無動於衷,仿佛死的是一隻螞蟻那般平常。

“嗬,既然你都知道了,沒什麽好說的。”她忽地向趙昀露出猙獰的笑容,“趙昀,我兒子一定會替我報仇的,會帶著胡人的鐵騎,踏平天啟的!”

自信的笑容,毀滅一切的恨意,怨毒的眼神。

這是她給趙昀的。

下一刻,她掏出懷中的藥瓶,要不猶豫地仰頭喝下去,服毒自殺,然而,等了許久,絲毫沒動靜,這才警覺自己的毒蜂被掉包了。

趙昀唇邊勾起一抹冷弧:“皇姑姑,死不可怕,這世上還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比如,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兒子被千刀萬剮。”

話到最後,他的眼眸變得幽暗,說話的語氣陰惻惻的,讓人不寒而栗。

然而,麵對陰狠暴戾的君王,謝夫人卻淡定從容,自信地笑道:“哼,我兒子文韜武略,你不是他的對手。”

趙昀麵色微寒,聽到這話時,他恨不得當場將這人的兒子抓來,當著她的麵將人千刀萬剮,讓這人痛不欲生。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可恨女人!

“嗬,若他像你這般心腸歹毒,朕還這不是他的對手。隻可惜,他是個孝子,心裏還幻想朕是從前那個愛護兄長的傻弟弟。”沉默了良久,他的心已經冷硬得像一把冰刀,連帶說話的語氣也冷得瘮人,“這人嘛,一旦有了弱點,就很致命了。”

謝夫人瘋了一般朝趙昀撲過來:“趙昀,你休想動我兒子!”

趙昀一腳將人踢翻在地,拍了拍腿上的灰塵,似乎自己踢到了什麽髒東西似的。

他蹲下身來,用力抓住謝夫人的發絲往後仰,強迫她與自己相對,方向對方露出殘忍的笑意:“放心,朕不會殺他,但他會為了救你,能自殘到什麽程度,就不好說了。”

不知是因為難受還是疼痛,謝夫人的眼眶竟然濕潤起來,看著趙昀的眼神竟然看上去像在哀求。

“趙昀,他是無辜的!”

趙昀激動地低吼:“難道朕就不無辜嗎?”

他盡量控製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失控起來像一頭怪物。

謝夫人這下是真的怕了,兒子是她的軟肋。

她已經讓兒子痛苦了十幾年,虧欠太多了,不能忍受兒子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她忍著淚水,企圖向趙昀動之以情:“他是你表哥,一直對你愛護有加,當年那藥也是他替你喝下的,你不要傷害他,你真的不能傷他了,他過得已經夠苦了。”

然而,趙昀放開她,仰頭大笑:“哈哈哈……”

這笑聲癲狂又蒼涼,在場之人聽了,無不覺得這位君王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像個受盡磨難的孩子般,絕望又悲憤地質問:“我就不苦嗎?我就不苦嗎?”

他咬牙切齒地怒吼:“憑什麽要我放過你兒子?憑什麽?”

他充滿恨意地盯著趴在地上的女人,用這世上最怨毒卻又最哀痛的語氣告訴她:“香奚姑姑,我要讓你生不如死,我要你日日夜夜看著自己的兒子遭受這世上最殘忍的折磨!”

謝夫人嚇得臉色發白,像看一頭怪物般看著他:“趙昀,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趙昀痛苦地閉上眼,下令道:“把她的手腳綁了嘴堵上,吃食能弄得多難吃就給她弄得多難吃,不許跟她說話。”

停頓了一下,他散發著天子的威勢:“誰跟她說話,殺無赦。”

“是!”

眾侍女嚇得瑟瑟發抖,齊聲應是。

皇帝這頭擺駕回宮,而皇宮那頭,他的皇後,此刻正走出鳳梧宮。

當她與玄素等人走到鳳梧宮的拐角牆壁時,卻聽到幾名宮女躲在暗角裏竊竊私語。

“別人都說當今皇上手段狠厲,一上位就殘殺宗親,逼害兄弟,囚禁自己的養母,是個暴君。”

“現在都這麽傳,而且啊,我還聽說皇上極有可能會殺了養母!”

“真是可怕的!我想著,不久後,天啟會引來□□,人心惶惶的。”

“我還聽說,皇後娘娘是個沒爹的野種,出身不正,這樣的帝皇帝後,恐怕天啟要亡了。”

……

玄素正要開口勸荀馥雅不要動怒,不要在意。

荀馥雅已先一步開口下令,語氣依舊不鹹不淡的:“將碎嘴的人拖出去杖斃了,並趁機警告眾人,不可非議君主。”

“諾!”

身旁的侍衛得了令,立馬將那幾個散播謠言的宮女拖走。

隨著尖叫聲的遠去,荀馥雅感覺心神有些不穩。那一夜的三個噩夢,讓她的心頭難安。

此時,總是忙著跟太妃娘娘們打馬吊的王氏向她們走過來,剛才那些話,她可是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裏了。

她今日之所以不去打馬吊,是因為收到了荀況的書信,得知自己誤會了荀況後,立馬跑過來找馴服啊,直截了當地表示:“閨女,我想出宮。”

荀馥雅輕蹙著眉:“外頭危險,你出宮做什麽?”

王氏嘴裏嘟囔著:“你明知故問。”

荀馥雅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你明知道他負了你,你還找他做什麽?”

“你沒聽見宮女們說的話有多難聽嗎?你是沒爹的野種!你爹明明是當朝首輔,什麽叫做沒爹的野種?走,我們去找你爹去。”

說著,王氏上前拽著她的手,便要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荀馥雅任由著她拉著往前走,嘴裏卻表示拒絕:“我不去。”

王氏氣惱地訓斥她:“難道你想一輩子被人戳著脊梁骨嗎?”

荀馥雅跟隨著她的腳步,冷言冷語地表示:“荀況寡情薄意,眼裏隻有權勢,我寧可沒有那樣的爹。”

王氏心神一震,怒然甩開她的手:“住嘴,我不許你這樣說你爹。”

荀馥雅頭疼地揉了揉額頭:“他為了權勢棄你於不顧,你還維護他做什麽?”

王氏解釋道:“他,他那是迫不得已。”

荀馥雅覺得有些不對頭,挑了挑眉:“你怎麽就知道他是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