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下,雨水連成斷了線的珠簾,正陽殿門前水花無數,夏日風雨吹得少年天子衣袂飄飄。

他剛沐浴完,迎著風,墨發淩亂飛揚,臉色浮現一絲紅暈,顯得整個人不如平日裏那樣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三人瞧見了他,路子峰這隻老狐狸在喝酒眯眯笑,而趙玄朗與江驁配合著演戲。

趙玄朗叉著腰,翹著蘭花指向江驁怒喝:“謝夫人,你敢欺負我夫君,啪!”

他佯裝一巴掌甩過去!

江驁佯裝被打,捂著臉,誇張地嗷嗷叫:“呀!要死了要死了!”

趙昀咬牙切齒地笑:“你們兩個是來找揍的?”

說著,他抬起腳便要踢過去。

路子峰笑著往後退了兩步,自認這個距離相對而來說比較安全,畢竟,前麵還有江驁跟趙玄朗擋著。

趙玄朗和江驁立馬分開躲閃,趙玄朗吃吃地笑道:“皇嫂這回真霸氣!我以後都不敢小瞧她了!”

路子峰難得讚同他的意見,竟點了點頭:“的確不容小覷。”

江驁搖了搖頭,輕歎一聲:“皇後上來就哐哐哐一通快刀斬亂馬,打亂敵人陣腳,甩狠話,真是拍案叫絕啊!”

趙玄朗自個兒琢磨了許久,不解道:“被算計的人是皇兄,你們說皇嫂那麽生氣做什麽?”

江驁不讚同地搖頭:“我怎麽瞧著,她比自己被人算計還難過呢?”

趙玄朗眼角抽了抽,特沒出息地往路子峰身後躲了躲:“剛才我去鳳梧宮,遠遠就瞧見皇嫂抱著皇兄,心疼他心疼得都快哭了,分明是在哄人,哪裏難過了。”

趙昀翹著雙手靠在門板上,瞥了他們一眼,忍著隨時拔劍而起去砍人的衝動。

“說完了?”

見他那個“滾”字就要脫口而出,趙玄朗唯恐天下不亂,連忙笑道:“沒說完,我想知道皇嫂是怎麽哄的你呢!”

趙昀冷眸半眯,身上的肅殺氣味濃鬱,揍人的傾向越發嚴重。

少年天子的氣勢迫人,連平日最喜歡說笑打圓場的路子峰都嚇得不敢亂說話了。

老狐狸不參合這蹚渾水,用“你好自為之吧”的眼神看了趙玄朗一眼,不著痕跡的退開了一步。

原本躲在他身後的趙玄朗,瞬間就暴露在趙昀眼前。

“趙玄朗啊。”趙昀不緊不慢地跨門而出,不怒而威,“你是不是在上京城待太久了?”

“不不不,沒有沒有。”趙玄朗連連搖頭,賠笑道,“皇兄……我覺得我能留在上京城,先幫你解決麻煩事再走。”

趙昀負手而立,嗤笑:“得了吧,你本身就是個麻煩精。”

趙玄朗不悅地撇撇嘴:“容太師都沒嫌我麻煩,你這當皇兄的倒是嫌棄我來了,既然你不想管我,就把容太師還給我吧。”

這話中有話,探究之意,十分明顯。

看來這小子也不簡單。

風雨添了三分涼意,趙昀冷眸微眯,閃爍著危險的眼神:“你這小子,怎麽知道容玨沒死?”

趙玄朗思忖許久,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問道:“因為我知道皇兄不會讓容太師死啊!”

斜風吹雨,把廊下的人衣袖浸透,一抹倩影翩然而至。

荀馥雅來得有些匆忙,身後沒有宮女隨行,雖然手裏撐著油紙傘,身側邊緣的衣裙還是被雨水打濕了。

趙昀第一個注意到,不由得皺眉,剛伸手,卻聽到急切地追問聲。

“大師兄,大師兄沒死?”

老狐狸路子峰垂眉摸了摸鼻翼,心想著,這下可不妙,踩到敏感點了,看來清河王不出兩日便要滾蛋了。

江驁縱橫情場多年,也知曉這下成了修羅場,十分識相地閉嘴不言,隻是討好地笑了笑,隨眾人向荀馥雅行了禮。

荀馥雅免了他們的禮,步入廊下,正要轉身收傘,趙昀便靠近過來,奪過她手中的傘。

荀馥雅由著他去,臉上浮現一絲喜悅,心情愉悅地笑道:“皇上,你是不是也把大師兄藏起來了?”

趙昀垂眉不語,左手放在背後,右手轉著描繪著鳳凰圖騰的油紙傘,完全斜到屋簷外。

若是可以的話,他真的不願意提及這人。這真不是他的錯覺,每回有這人的存在,在荀馥雅麵前,他的存在感便變得非常薄弱。

趙玄朗也是非常心急,完全不去看趙昀的臉色,笑眯眯地催促:“皇兄,你快告訴皇嫂啊,我也想知道容太師現在在哪?嘻嘻!”

趙昀懶得看他,直接別過眼,手裏的油紙傘卻還在不停的轉著,水花飛濺。

此刻他的心情差到難以形容,連手裏的傘都隨時可能變成殺人利器。

荀馥雅盯著轉動的油紙傘,看了一會兒,目光從傘架落到少年天子握著傘柄的手,幹淨修長,骨節分明。

人人都以為這位閻王天子銅皮鐵骨,桀驁不馴,性情暴戾狠絕不可親近,可隻有荀馥雅知曉,這人外冷內熱,天生一副溫柔骨,若他願意,無數紅顏會為他折腰,而他憂國憂民之心,更是足以讓萬民為其拾風骨。

鬼迷心竅,她上前握趙昀的手。

微涼的指尖在碰觸到少年天子的手背那一刻,天子的身心明顯為之一振。

方才他還怕自己忍不住捅死這位與容玨異常親近的皇弟,如今滿腔怒火滿身的戾氣化作了柔指繞。

他站著沒動,低頭凝著荀馥雅握著自己衣袖的手。

雨滴飄落手背,越發顯得少女膚色白皙細膩。

荀馥雅看出他的萬般不情願,想著也許心有忌憚,忌憚這宮中人多眼雜,便抬眸,朝他笑了笑。

“皇上,要不,我們進屋裏說吧。”

趙昀抬袖,拂去了她手背上的雨水,放下雨傘,什麽都沒說,轉身走入殿內。

荀馥雅也不理會天子板著臉,一步不停地走到了他麵前。她停步,趙昀也駐足,四目相對。

不看氣氛的趙玄朗也沒察覺路子峰跟江驁沒跟進來,他一門心思地想知道容玨的下落,屁顛屁顛地跟隨過來。

那臉上純良的笑意,看起來特別的紮眼!

趙昀錯開視線,表情陰晴不定地看著趙玄朗,陰惻惻地問他:“玄朗啊,你知道什麽樣的殺人手法讓人最痛苦?”

偷偷跟過來的趙玄朗愣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皇兄,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趙昀麵無表情,定定地看著他:“朕想讓你試試。”

饒是趙玄朗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忽視魔王,這會兒都變了臉,他可沒忘記眼前這位皇兄是殺人不眨眼的閻王。

他左右張望,覺得眼下荀馥雅最能保住她,趕緊躲到她的身後,向她撒嬌:“皇嫂,皇兄恐嚇我,我怕!”

趙昀瞬間眸色烏沉:“趙、玄、朗!”

趙玄朗嚇得心神一震,收到江驁的眼神提示後,趕緊溜出去,順帶關上門。

嚇死了,這就是修羅場嗎?

“皇上,你別這麽凶,我怕!”

麵對天子的震怒,荀馥雅怯怯地看著他,眼眶有一絲絲的紅。

趙昀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柔聲說話:“卿卿,容玨的下落是個秘密,不可說。”

荀馥雅天生良善之相,是那種笑起來會讓人感覺歲月靜好的姑娘,平日裏為人和善親切,沒什麽架子,可倔強起來也是無人能降服,耍起小心機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隻見她眼珠子轉了轉,緩緩靠近,輕輕拉著天子的袖子,撒嬌道:“悄悄告訴我,不可以嗎?”

趙昀垂眸,看到她眼底裏的期待,心頭一痛。

這女人當著她的麵追問另一個男子的下落,對另一個男子如此關心,就沒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她是不是忘了,那該死的容玨是他的情敵?

她是不是覺得他不會知道,她上一世跟容玨有過一段情?

他看起來有那麽大度,讓情敵跟自己的女人繼續往來?

該死的女人,就這麽沒心沒肺的,難道他的心是鐵打的,不會痛?

“不可以!”

他眼眸意冷,斬釘截鐵地拒絕。

荀馥雅被他冷漠的語氣嚇了一跳,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神來。她覺得有些累,坐到一旁的桌椅上,側過臉去,忽然察覺眼眸有些不適應。?

方才來得急,雨水進不小心了眼睛,如今眼眸多有不適,遂,她挽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跡。

趙昀不知,以為她被自己弄哭了,頓時慌了神:“那個……卿卿啊。”

“嗯?”荀馥雅抬眸看向他,眼眶有一絲絲的紅。

少年天子心都化了,伸手把人拉近,微微俯首,柔聲荀問她:“偷偷哭了?”

荀馥雅何其聰慧,一下子猜到她被誤會了,便順勢點頭,揉了揉鼻尖,小聲道:“你以前不會凶我的,有事也不會瞞著我,你現在都變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另一個人了。”

麵對委屈的哭泣,趙昀瞬間警惕起來,忙握著她的手,哄道:“朕沒變,你想知道,告訴你便是了。”

荀馥雅眼眸瞬間亮起來,盈盈有光地看向趙昀。

趙昀心裏泛起了五味雜陳,臉上看上去不太好。

荀馥雅搶在他開口之前就拽住了他的袖子,纖細玉白的手指握著布料輕輕摩挲著,眉眼溫溫軟軟,連嗓音都柔到了骨子裏:“嗯,我聽著。”

這下,趙昀連眉頭都皺不了,為了不讓荀馥雅質疑他是另外一個人,隻好老實交代:“容玨在完顏希宗那裏。”

“完顏希宗?”

荀馥雅捂住了嘴,阻止自己驚叫起來。

她知曉完顏希宗是何人。先帝還在世時,完顏希宗作為異族同盟的首席來給犬戎使者助威,是個極度危險的瘋子。他是異族同盟的少年盟主,是雲黛的主人,也是上一世讓異族同盟分崩離析的瘋子。

她記得,當年容玨好像還被這人調戲來著……

話鋒一轉,她不解地詢問:“容玨怎麽會在完顏希宗那裏?完顏希宗這人很危險!”

趙昀見她滿目都是對容玨的擔憂,心裏很吃味,涼涼地說道:“完顏希宗是容夫人旁係的親族,按輩分來算,是容玨的小皇叔,這人的確是個危險人物,可不會傷害容玨的,你就放心吧。”

荀馥雅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有這層關係,心裏大為震驚。

那麽,如此一來,容夫人和容國公就不可能不知道容玨還沒死了。

思前想後,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容府得知容玨的死訊後,閉門不出,閉門謝客,孝賢太後那邊也是波瀾不驚,原來他們都知道,容玨不會死!

繞了一圈,原來隻有她被蒙在鼓裏呀!他們果然是一家人啊,在這種大是大非上,如此的心靈相通,默契十足!

他們布下這樣的局,撒下這樣的網,究竟在籌謀什麽呢?

荀馥雅張了張嘴,不知道說點什麽好。

眼睛又感到不適了,她忍不住伸手擦了擦,卻被趙昀握住了手,阻止了。

趙昀以為她為容玨擔憂到垂淚,涼涼地說道:“他完成任務就會回來的,你不用為他難過”

荀馥雅愕然看向他:“我沒難過啊。”

趙昀挑了挑眉:“沒難過你哭什麽?”

荀馥雅認真地解釋:“我眼睛進了些雨水,不舒服,伸手擦擦而已。”

趙昀頓悟,自己剛才是誤會了,瞬間啞然失笑:“這雨可真會下啊!”

荀馥雅垂頭,挽著袖子偷笑。

趙昀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麵紅耳熱,模樣看上去有些別扭。

片刻之後,他清了清嗓子,問:“所以,你冒著雨獨自前來找朕,是為了何事?”

經他這麽一提醒,荀馥雅打了個激靈,正色道:“我來,是要告訴皇上一件非常嚴重之事。”

說著,她站起身來,踮起腳,湊到趙昀的耳側,低聲告知。

趙昀一聽,麵色變得十分微妙,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夏日的雨下得凶猛又急躁,來得快,也去得快。

荀馥雅來時,驟雨傾盆,回去時,已是驟雨初歇,陽光明媚。

趙昀凝望著遠去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心亂,也有道不盡的苦痛。

他從未這樣恨過一個女人,可香奚公主,讓他恨得,恨得想送她進地獄!

眾人瞧見他對荀馥雅那百般嗬護的態度,見慣不慣,反而趙玄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江驁將這傻愣子拉到一旁,耳提命麵地教導一番,讓他深深地明白,這位天子護荀馥雅護到骨子裏,誰也不能觸逆鱗。

在這期間,路子峰斟酌用詞,想著盡量不戳趙昀的痛處,上前說道:“我在外遊曆多年,曾經聽過一個叫“鬼衣”的神秘組織,這個組織的首領,無人知曉,亦不知是男是女,但這個組織的勢力能夠滲透外族各部、天啟朝野甚至是馬賊流寇。”

他一手拿著酒壺灌了一口,一手搭著趙昀的肩,眸色清寒:“以前不在意,如今想來,是故人的組織。”

“嗯。”趙昀情緒不明。

路子峰察覺他心不在焉,麵色不改地問他:“皇後方才跟你說什麽了?”

靜默了片刻,趙昀不著痕跡的用眼角餘光看了正與趙玄朗打鬧的江驁一眼,低聲告知路子峰:“趙懷淑也是香奚公主掉包的孩子之一。”

此話說得很明白,趙懷淑並非是真公主。

路子峰嘖了一聲,心裏有點佩服那位香奚公主的做事魄力。

一個女人能將自己的勢力發展成這般,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多次禍害皇室子弟而不得知,真的是恐怕級別厲害了!

他調侃道:“你打算怎麽辦?這位公主可是心心念念地想要嫁給你的,若她知曉跟你毫無血緣關係,隻怕不會善罷甘休呢!”

趙昀緩了片刻,語氣沉了幾分:“朕是閻王,想死的,隻會送她下地獄。”

江驁跟趙玄朗走到兩人身前,明顯感覺氣氛有些怪異。

江驁詫異的目光在兩人麵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趙昀身上:“送誰下地獄了?”

趙昀與路子峰對視一眼,知曉江驁對趙懷淑存著心思,兩人默契十足地不提趙懷淑之事,異口同聲道:“香奚公主。”

雨後陽光,明媚耀眼,江驁背靠著廊柱,眯著眼,逆光看著眼前這兩人,有那麽一瞬間,感覺他們的氣勢很壓人。

站沒兩下,他的紈絝病又犯了:“就不能進屋裏說嗎?曬死了。”

趙昀與路子峰對視一眼,認為外頭的確不適宜談事,便一塊進入殿內。

四人一同坐下,麵麵相覷片刻,還是江驁開口詢問:“皇上,香奚公主安插的細作如今被拔除得差不多,處死她不是很簡單的事嗎?為何遲遲不動手啊?”

趙玄朗對香奚公主極其厭惡又恐懼,提到這事,顯得非常迫切:“對啊,賜她一杯毒酒,以免夜長夢多。”

趙昀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顯得很苦惱:“她就是擔心這個,所以才製造今日這場看似愚蠢的鬧劇。”

路子峰灌了一口酒,看著眾人,神色凝重:“無論事情的真相如何,香奚公主是皇上的養母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如今朝野上下人盡皆知,若在此時處死了養母,恐怕世人會對皇上這位國君感到心寒,皇上這位皇帝也會遭人詬病。”

江驁恍然大悟,感覺有些後怕:“這婦人的心機還真是可怕。”

黃蜂尾後針,最毒婦人心,真不是騙人的!

聽到江驁這一聲歎息,路子峰與趙昀對視一眼,似有深意地提醒他:“許多婦人耍起心機來,叫男人防不勝防,所以,小舅子你還是少去招惹女人的好。”

江驁極其不悅地挑眉:“說事就說事,幹嘛說到我身上。”

路子峰捂著額頭,無奈輕歎,仿佛是一位恨鐵不成鋼的老父親。

“誰讓你整日混在女人堆裏,辜負這個辜負那個的!我這是替你姐為你擔憂。”

江驁砸了咂舌,有些受不了他,喃喃道:“行了,比我爹還操心,怪不得越長越滄桑!”

路子峰踢腿踢了他一腳,笑著怒罵他:“我這是男人味,你這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江驁不回話,當著他的麵翻了翻白眼。

在他們當中,趙玄朗年紀最小,對他們這種成人間的言語調笑聽得一頭霧水。

他一門心思在香奚公主這邊,父皇被這壞女人害死,讓他心中憤恨不已。

他拍了一下椅子,站起身來,義憤填膺地表示:“皇上不能殺她,就讓本王來毒死她好了!”

麵對趙玄朗的衝動,趙昀聲音低沉地警告他:“別做傻事,她還不能死。”

聲音雖低,但話語無比清晰。

“為什麽呀?這種壞女人留在有何用?”趙玄朗不解地詢問,神情顯得異常激動。

趙昀蹙著眉,聲音沉穩有力:“她身上牽扯太多的案件和勢力,得查清楚。”

“案件!案件!案件有那麽重要嗎?”趙玄朗一想到最疼愛的父皇被香奚公主氣死,便氣得喪失理智。

他歇斯底裏地質問趙昀:“皇兄,你可別忘了,這壞女人害死我們的父皇。”

趙昀慵懶散漫地靠在椅子上,瞧著二郎腿,神色極淡,嗓音微涼道:“沒忘。”

遠在萬裏之外的胡人部落。

遼闊的草原一望無際,萬裏碧空無雲,大單於與失而複得的兒子衍哥兒正手持馬鞭,在清風白雲之下策馬飛奔,好生快意!

在抵達終點時,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勒緊了馬繩,可差了幾厘米,大單於落敗了。

大單於滿眼欣慰,坐在高頭大馬上看著自己的兒子,狂笑道:“哈哈哈,不愧是孤的兒子,夠勇夠狠的!”

衍哥兒笑了,那聲音比朗月下的風聲還動聽。

“父汗也是老當益壯啊!”

正當父子二人言笑晏晏時,大單於的得力幹將烏黑兒神色慌張地跑來,跪在地上,遞上密函:“報,啟稟大單於,中原送來的八百裏加急文件。”

大單於看了兒子一眼,虎虎生威的眉眼一凜,從馬上跳下來,接過烏黑兒手上的密函。他張開密函,仔細地瞧了瞧,頓時氣得將密函怒砸在地。

“豈有此理,天啟皇帝小兒,欺人太甚!”

衍哥兒察覺事情不對勁,將密函撿起來,仔細端詳,瞬間眉頭緊蹙。他並未像大單於那般氣憤難填,而是用淩厲地眼神去審視跪在地上的烏黑兒。

烏黑兒瞟了他一眼,不敢正視。

這位衍哥兒長得美若婦人,眼眸清澈得仿佛不沾染俗世的一點塵埃,與年輕時的香溪公主極為相似。

當初他便是吃了這個虧,將他當作婦人看待,結果狠狠地栽了個跟鬥,被打得暈頭轉向。

如今這人被養得身強力壯,身著胡人豔麗服飾,顯得有幾分胡人的英朗之氣,眼眸中蘊著的那股淩厲銳氣,更讓人無法將他當作嬌弱的婦人看待。

大單於發泄了一通情緒後,拍了一下衍哥兒的肩膀,下定決心道:“衍哥兒,天啟小皇帝要殺死你的母親,我們去救她吧!”

衍哥兒不動神色地詢問:“父汗要如何營救?”

大單於想到香奚公主在心中提及的方法,毫不猶豫地表示:“自然是召集大軍,揮軍南下,將天啟打得片甲不留,讓那皇帝小兒跪下來求饒,將您的母親完好地送回來!”

“大單於英明!屬下這就去召集大軍。”

烏黑兒利索地站起身來,帶著一副迫不及待的神色轉身離開,卻被衍哥兒冷然喝止。

“站住。”

這一聲怒喝,十分有威勢,饒是一向好戰的烏黑兒也呆愣在原地,不敢動彈。

衍哥兒將放在烏黑兒身上的銳利目光收回來,轉頭神色凝重地提醒大單於:“父汗,此舉不妥。”

大單於有些摸不著頭腦,困惑地看向衍哥兒:“怎麽不妥了?”

衍哥兒冷靜地分析道:“如今的天啟皇帝是個硬骨頭,可不像從前的天啟皇帝,若我們貿然跟他們開戰,他們將母親殺了來示威,可如何是好?”

大單於默不作聲,低頭沉思,越來越覺得衍哥兒的話言之有理。

然而,烏黑兒一向期待著戰爭,天啟殺了他的哥哥,他怎麽能錯失開戰的機會?

大單於一向聽從香奚公主的,這些年來,有了香奚公主的主意,他們胡人部落才會發展壯大,成為眾多部族裏麵最強悍的一族。

他深知香奚公主在大單於心目中的地位,迫不及待地表示:“可這是香奚閼氏的意思,絕不會錯的呀。”

然而,不等大單於動搖,衍哥兒便怒斥他:“閉嘴。”

衍哥兒一眼看穿了烏黑兒那點心思,用淩厲地眼神狠狠地警告他後,轉頭冷靜地跟大單於分析道:“父汗,如今其他部落與我們是麵和心不和,我們若是貿然開戰,隻怕會遭到其他部族的襲擊。”

這個問題,對於胡人部落,是致命的,大單於不得不慎重考慮開戰的事宜。

他覺得自己是衝動了點,認為兒子言之有理,心裏十分感激蒼生將如此聰慧美貌的兒子送到自己身邊,因而對香奚公主更加青睞有加。

他想救回心愛的女人,可考慮到部族的生存問題,又不能貿然開戰,陷入了兩難,讓他感到很苦惱。

他擔憂地說道:“那,那你的母親也不能不救啊。”

衍哥兒見父汗已經被自己動搖了心,偏向自己了,便自信地笑道:“要接回母親,並非隻有開戰這一選擇。”

大單於聽得有些雲裏霧裏了,不解地追問:“那,那要如何才能讓你的母親平安回來?”

衍哥兒提醒他:“父汗莫不是忘了,如今的天啟皇帝是我在天啟生活時的弟弟。”

大單於測眼看著他,用自己慣常的思維猜測:“你……想親自去教訓他?”

衍哥兒感到哭笑不得,好心地為他解惑:“不,我要親自去迎母親回來。”

“不可!”

“不可!”

大單於跟烏黑兒異口同聲地反對。

想到先前派出去和談的使者,一個個都死於非命,大單於便感到心驚肉跳,怎能放自己心愛的兒子去那種地方。

他慎重地表示:“太危險了。”

烏黑兒也趁機進言:“對啊,天啟人陰險狡詐,經常出爾反爾,萬一他們將王子您也扣押在天啟,那我們豈不是得不償失?”

言語中,神色裏,無不表露出他對天啟的厭惡和憎恨。

對於烏黑兒的刻意抹黑,衍哥兒心裏極為不快,卻不發怒,反而語氣緩緩地反問他:“烏黑兒,你說這話是覺得本王子是蠢貨,還是在輕蔑本王子?”

此話說得風輕雲淡,可烏黑兒感受到沉重的氣壓,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垂頭表示:“不敢。”

衍哥兒懶得看他,向搖擺不定的大單於,鄭重地表示:“父汗,我可是在天啟長大的,對天啟的一切熟悉,請相信我,我一定會將母親平安帶回來的。”

麵對兒子的自信與堅定,大單於權衡了利弊,便選擇相信了他。

“好……好吧,你聰明,聽你的。”

話音落下,垂眉的烏黑兒暗自捏緊了拳頭,垂下的眼眉下滿是不甘和憤怒,但是在衍哥兒麵前,他敢怒不敢言。

大單於沒察覺出臣子的異動,隻是欣賞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滿眼的喜歡。

經過兩年的培養,他的兒子成為了草原上最出色的戰士,既聰明又英勇,這樣的人是他的兒子,他真是感謝長生天啊!

想到這,他忽然很好奇,兒子在天啟的生活,不由得好奇地詢問:“兒子,你在天啟的名字叫什麽來著?”

謝衍仰頭看了一會天,似乎提到那個名字,腦海裏浮現出許多記憶。

他心情複雜地道出那塵封已久的兩個字:“謝衍。”

“謝衍?真是個好名字。”

大單於點了點頭。

兒子出落得比花兒還好看,叫草原上那些姑娘的心都**起來,他想,兒子在天啟也一定是很受姑娘們的歡迎的。

他頗有心機地詢問謝衍:“衍哥兒啊,草原上的姑娘,你一個都沒看上,是否有惦記的姑娘在天啟?”

謝衍的腦海中閃現出荀馥雅那張嬌美如花的小臉,嘴角吟著一抹不輕不淡地笑意。

“也許吧。”

淑芳齋,天色霧沉沉的,暮色悄然降臨。

香兒打開香爐,往裏頭扔了一堆藥材,點燃了往軟榻邊上一放,便恭順地退出去。

荀馥雅躺在軟塌上,臉色有些發白,頭很疼。不知為何,忽地,頭疾又犯了,腦子變得昏昏沉沉的。

自從那日見過香奚公主後,不知為何,連續幾日都做著噩夢。

她閉著眼聽雨聲瀟瀟,香氣四散之時,困意漸漸襲來。

也許內心的不安情緒太過濃烈,連瓢盆大雨也蓋不下。前世那些久違的記憶又不斷地湧上心頭,入侵了她的噩夢裏。

夢裏,她夢到了荀況拿了謝昀的軍虎符,派人拿著軍虎符偷偷去找負責守衛嘉峪關的楚荊,假傳謝昀的軍令。??G

楚荊拿到真的軍虎符,聽到西南王意欲謀反,謝昀命他領兵前去攻打西南,將嘉峪關留給陳留副統兵看守,他不疑有他,照做誤會。

……

夢裏,漫天黃沙,氣候幹燥。

遠處一陣排山倒海的馬蹄聲傳來,風沙蒙住了荀馥雅的視線,待到塵土散去,隻見千軍萬馬中,那人就這麽直直撞入她的視線中。

少年天子騎著一匹烈駒,身披鎧甲,威風凜凜,眉眼間的自信和傲然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他說:“這是最後一仗,勝了,百姓便會安居樂業,不再遭受戰爭的困難,所以這一戰,要全力以赴。”

天子的語氣是鬥誌昂揚的,充滿著熱血的自信。

這一場戰爭,是天啟兵馬對陣胡人鐵騎的百萬雄師,戰鬥很是慘烈。須臾之間,落日似乎被鮮血染紅,血腥味熏天,硝煙四起,渾濁不堪。

陌生而慘烈的戰場,倒在地上的屍體盡是穿著天啟軍服的士兵,眼前騎著馬的士兵,就這樣毫無征兆的倒下,周邊沒有一個敵人,卻猶如被利刃砍過身體一般,淌著鮮血倒在血泊中。

一個個士兵接連倒下,像是被外力所襲擊,無法反抗。

她看著遠處滿身鮮血的少年天子,眼眶泛起濕意。

他的腳步猶如托著千金重般,艱難地朝著她伸出了一隻血肉模糊的手,眼底猩紅,猶如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般,厲聲質問。

“他們為什麽死了!”

“他們為什麽死了!”

夢裏,也是下著滂沱大雨,她不知身在何方,金絲楠木床搖搖晃晃的。

她被壓在身下,分不清她到底是欲拒還迎還是抵死反抗,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卻能在夢中感受到那股子極致的歡愉。

可後來,窗外電閃雷鳴,有那麽一刹那,照清了那男子的容貌。她有了片刻的清醒,卻發現,自己的簪子紮在那人的心口,鮮血橫流。

那人竟然……謝衍!

荀馥雅從夢中驚坐起,一頭冷汗岑岑。

她大口喘著粗氣,剛才的噩夢宛如真實發生過一般,還回**在眼前,連帶著心口都是灼燙一片,呼吸也淩亂不堪。

她突然繃不住了一般哭出了聲。

雨聲漸漸小去,她的抽泣聲越發地清晰,越發的悲痛,驚呆了守在外頭的宮女們。

玄素心頭大震,趕緊推門而入,以為荀馥雅魔怔了。

很久以前,在清河城時,她也常常見到這樣的荀馥雅。

她跑過來,將淚流滿麵的荀馥雅擁進懷裏,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嗓音更輕:“小姐,沒事,沒事的!。”

荀馥雅聽著她淺淺的呼吸,一時間心情複雜,難以平複。

那些一層又一層的夢,她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回憶。

玄素察覺到她渾身頭濕透了,溫聲問道:“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荀馥雅壓下心中驚濤駭浪,朝她笑了笑,“沒事,出點汗也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