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明熙沒忍住笑出聲來,笑聲似銀鈴,卻又尖銳無比。

“蘇醫生,你是不是記性不太好?需要我提醒你,我跟你,隻是有名分的p友嗎?”

兩個人爭執得連**那檔子事都扯了出來,西裝男自覺尷尬,感覺自己不該在這裏,而應該在車底。

但是……

很想杵在這裏繼續吃瓜怎麽辦。

“你還不走?”

竄進耳朵裏的是和夜風一樣涼的男聲。

西裝男朝蘇執舟看去。

清雅紳士的男人眉宇斂著,明顯不悅的氣息,帶著不容分說的強勢。

西裝男又看了眼明熙。

他是挺喜歡她的,漂亮明豔又不做作矯揉,言行舉止也幹淨利落,但旁邊這位……

直覺告訴西裝男,絕不是什麽好惹的人物。

西裝男:“明小姐,我就不打擾你了,再見。”

明熙淺笑:“再見。”

西裝轉身漸漸走遠離開。

明熙則是輕輕淡淡籲了口氣,俯身脫下穿得極不習慣的高跟鞋,將鞋子拎在手裏,光腳踩在地上。

蘇執舟垂著眼眸,目光輕輕淡淡,但卻一刻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看她麵對別人時故作出的溫柔得體的笑。

連後腳跟被高跟鞋磨破皮,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明熙抬眸時,對上蘇執舟的目光,她眼眸下意識閃了閃,又有些刻意地皺起眉,作出不耐的表情,轉身要走。

蘇執舟:“你就這樣走回去?”

他視線掃過她光著的腳,語氣平淡,似關心,又似漫不經心一問。

明熙心裏又湧起一股煩躁。

她喜歡他的風輕雲淡,他的情緒穩定,他的處變不驚。可是這種時候,蘇執舟越是平靜,越是彰顯得她心裏那些兵荒馬亂越發像個笑話。

鬼知道她今天中了什麽邪,會答應醫院那位奶奶,和對方孫子會麵的邀請。

還特意換了套風格。

像在為某些事做預演。

預演什麽?

明熙不禁在心裏問自己。

預演她和他還有以後,然後自己還能搖身一變成為白天鵝嗎?

明熙越想越覺得自己荒唐。

醜小鴨會變成白天鵝是因為它本來就是白天鵝,可她不是,再這麽繼續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恐怕到最後,她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明熙臉色越來越緊繃,再看向蘇執舟時,眼睛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尖刺。

尖刺直抵心髒。

蘇執舟問出那句話的本意是關心。

沒指望她能有什麽好脾氣,畢竟這個女人從**到床下都囂張得緊,從沒乖過,更何況還有兩個人這些時日的冷戰作debuff加成。

但如此不加掩飾的抵觸,不免讓人心寒。

“今天很漂亮。”

他看著她,淡聲說了這麽一句。

是真心覺得她漂亮,但這真心裏,又夾雜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嘲弄,至於嘲弄什麽,蘇執舟很不想承認,那是來自於看見她為另一個男人精心打扮的妒意。

她對他,何時有過如此。

明熙是敏銳的,尤其是在解讀蘇執舟看自己的眼光這件事上。

紅唇勾起輕佻的弧度,她被衝動暴躁裹挾,口不擇言地說:

“漂亮嗎?”

“蘇醫生難道不應該是慶幸,還好我今天的約會對象不是你,不然,這麽廉價的穿著,這麽帶不出的打扮,豈不是又要讓你難堪了?”

她頓了下,笑意加深:“我跟你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你不就是這麽想的?”

有的事情,不說出口不代表不知道和不在意。

明熙可以感受到蘇執舟對自己生理性的喜歡。

但也可以明確地,清晰地看見,藏在他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之下的,是對除了她這副皮囊以外的一切鄙夷和看不起。

他喜歡她的臉,喜歡親吻她,擁抱她,也喜歡和她發生親密無間的肌膚之親。

但同時,他不會過問她的職業,不會在意她的喜好厭惡,也不會關心她每天在做什麽,更不會紆尊降貴地踏進她公寓一步。

他一直將她遠遠地隔絕自己真正的世界之外。

“蘇執舟,你看不起我,老實說,我也看不起你。”

窗戶紙捅破。

人會變得膽大妄為。

明熙生來就不是個體麵人,更何況,她和蘇執舟之間,該看的都看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兩個對彼此身體了如指掌,又互相看不起的男女,還能談什麽體麵?

“既然我們對對方都是見色起意,現在愛做夠了,該灑脫就灑脫點,你跑來我公寓樓下又想幹什麽?”

她輕笑:“寂寞了來一發?”

蘇執舟擰眉看著她:“你一定要說這麽難聽的話?”

“是,我一定要說。”

明熙指了指眼前的公寓。

“忘了告訴你,這間公寓也是我租的,月租兩千八,還沒有你家別墅一塊地板值錢,你要是想在這裏來一發,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畢竟,我這裏配不上你金貴的那東西。”

說出口,明熙清晰地看見蘇執舟眼底情緒湧動。

慍怒,失望,厭煩。

然後趨於平靜,變得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她也看見他眼底的自己。

好像轉眼間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她又變成了那個口無遮攔,除了奶奶,不討任何人喜歡,隻會打架鬥毆,傷害別人,也傷害自己的小女孩。

她學不會乖,學不會溫柔,更學不會如何討自己喜歡人的歡心。

就像小時候,她也好想爸爸媽媽能常回來看看她。

但說出口的話卻變成:

就讓那兩個人死在外麵好啦,我沒有這樣的父母。

可是,可是……

那又怎麽樣呢。

明熙想。

服軟低頭了,她就能得到幸福嗎?

這個世界上,願意保護她的人隻有奶奶和自己,奶奶已經走了,她隻能自己保護自己,而且一定要牢牢地保護好,不讓在天堂的奶奶再為自己操心。

和蘇執舟第一次約會那日,她其實是有認真打扮過的。

襯衣和褲子,是衣櫃裏最貴的兩件衣服。

她平時不化妝,那天的妝容也是臨時在網上搜的各種教程,隻是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舉槍都不會手抖的她,卻怎麽也畫不出來漂亮的柳葉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