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這時正將泡好的熱茶端上桌,周淮序給裴雅遞上茶,剛送上去,卻被她猛地一揮手打掉。

茶杯砸在地毯上,地毯浸著茶水,一片濡濕。

周淮序幹淨整潔的西服也沾了幾滴茶漬。

他沒在意,從沙發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裴雅,“公司還有事,我今天沒時間再陪您。不過您的情緒似乎不太對勁,既然您不願意在醫院檢查,我會請醫生到家裏來看看您。”

裴雅:“我不需要!”

周淮序:“媽,我希望您健健康康的,就當是為了我接受檢查,不好嗎?”

裴雅怔了好幾秒。

在周淮序轉身離開時,猛地起身拽住他,“這些天,你對媽媽的好,是不是都在騙我!”

周淮序平靜看著她,“我騙您什麽了。”

裴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您別多想。”

周淮序安撫般地說道:

“我做一切,都是為您好。”

周硯澤從外麵回來時,正聽見裴雅詢問周淮序離婚的事,他站在門口旁觀許久,一直到披著大衣的周淮序要離開時,才迎麵走進去。

父子倆視線相交。

周硯澤眼底寫滿了對他行為的不讚同。

周淮序臉上卻隻有無動於衷的冷意。

相交的視線再度錯開,周淮序離開周宅,周硯澤則是坐到正在流眼淚的裴雅身邊,抽出紙巾,替她擦了擦眼淚。

裴雅推開他,“你滾,別碰我。”

周硯澤將紙巾扔進垃圾筒,“兒子的事,如果你不想徹底失去他,現在停止插手還來得及。”

“我全心全意為他好,不可能會失去他。”

“強行讓他聽從你的一切想法,也叫全心全意為他好嗎?”周硯澤說道,“你不想看心理醫生,淮序堅持給你安排,你自己不是也很排斥,為什麽己所不欲,卻要施於他人?”

裴雅恨恨地瞪著他,“周硯澤,除了說風涼話,你到底還有什麽本事!”

周硯澤掃了眼周圍,“你沒發現家裏這兩天的變化麽。”

裴雅怔了怔,朝四下看去。

她這才驚覺,連家裏傭人的麵孔都變得陌生。

周硯澤起身走到落地窗邊,屋外,保鏢也換了批人。

他重重歎了口氣。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但周硯澤還是不免感到沉重,他沒想到周淮序會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裴雅,仿佛裴雅已經不再是他母親,而是仇人。

而裴雅更是沒想到,晚餐後,她想去宅子後麵的花園散步,竟然都被保鏢攔了下來。

“夫人,周總說為了您的安全考慮,不讓您出門。”

又是同樣的,為了她好的話術。

裴雅實在受不了了,那種沒有一件事被自己控製在手裏的感覺,折磨得她快要瘋掉。

當然,更讓她崩潰的是,被如此對待的人,隻有她一個。

她哪裏都不能去,周硯澤卻可以自由地進出。

這樣的區別待遇,讓她的心態愈發不平衡。

她給周淮序打電話,像以前一樣,哭訴自己的委屈和難過。

周淮序那頭靜靜聽著,最後隻說了一句:“我回來看您。”

當天晚上,周淮序就趕回了周宅。

隻不過同他一起的,還有位裴雅沒有見過的男人。

周淮序對男人說道:“宋醫生,我母親最近情緒不穩定,我擔心她心理上有什麽問題,你幫忙看看。”

裴雅皺起眉,抗拒道:“我不需要心理醫生!”

“媽,您需要的。”

周淮序根本不給她掙紮辯駁的機會,直接打了個手勢,保鏢便走上前將裴雅架到樓上。

宋醫生正要跟著上去,腳步邁出的一瞬,周淮序淡聲叫住他:“她這種情況,已經很多年了,請你務必仔細治療。”

客氣疏離的語氣,卻透著不由任何人置喙的壓迫與強硬。

還有滲骨的,讓人膽寒的涼意。

兩小時後,宋醫生從樓上下來。

周淮序坐在沙發上,指間夾著香煙,煙霧繚繞,整個人都變得模糊。

宋醫生上前說道:“周總,目前看來,您母親主要是神經衰弱和中度抑鬱,心理上的輔導固然重要,但更需要的,還是家人的耐心陪伴。”

周淮序抽了口煙,撩眼皮睨了他一眼,“隻是這樣?”

宋醫生:“……”

這隻是兩個字,多少就有點讓他不敢吭聲了。

周淮序沉默片刻,直到一支煙燃盡,站起身,對他說道:“你先回去。”

宋醫生忙不迭走了。

清早,周硯澤下樓,瞥見煙灰缸裏堆滿的煙蒂,眉頭頓時擰得死緊。

周淮序正在吃早餐。

周硯澤走過去,厲聲道:“你給我適可而止。”

周淮序淡聲問道:“媽醒了嗎?”

周硯澤:“你現在這副模樣,讓沈昭看見,她會怎麽想?”

餐具砸在餐盤裏,發出劈裏啪啦的刺耳聲響。

周淮序身體後倚,冷眼看著周硯澤:

“如果昭兒知道這些事情,我不介意連你一起對付。”

周硯澤在自己兒子冷得拆骨的眼神裏,竟然頭一次生出一種,能把周淮序收得服服帖帖的沈昭,是真的了不起。

可同時,他又感到無比心酸和無奈。

他和裴雅,擁有著萬貫家產,卻是一對徹底失敗的父母,把自己的兒子,培養成了甚至可以對他們心狠手辣的惡魔。

出發去公司前,周淮序去看了裴雅。

裴雅醒了,但一直躺在**,傭人在伺候她吃早餐。

周淮序拉了把椅子坐下,拿出商量的語氣:“媽,您現在抑鬱情況很嚴重,我考慮把您送出國治療,您覺得怎麽樣?”

裴雅頓時連早餐也吃不下了,紅著眼眶質問他:“你想趕我走,一輩子都不想見到我是不是?”

周淮序還是那句:“我是為您好。”

“我哪裏都不會去!這裏是我的家,沒有人有資格趕我走!”

裴雅帶著哭腔怒吼,猛地打翻早餐。

手邊所有能扔的東西,全部砸向周淮序。

水杯砸在地板上碎了一地,玻璃渣濺起,劃過周淮序搭在膝蓋的手背。

冷白皮膚滲出絲絲鮮血。

周淮序垂下眸,拇指擦過傷口,掌心翻轉,視線和指腹,同時落在手腕內側的那道淺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