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從第六層踏出時,耳邊還回**著上一層殘魂消散時的歎息。
他本以為聖賢池的關卡都是大同小異——無非是找個憋屈了幾千年的老家夥,灌幾口毒雞湯,拿了好處就走人。
可當眼前的濃霧徹底散去,呈現在他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自詡見多識廣的穿越者猛地止住了腳步,後脊梁骨竄起一股涼氣。
這是一座死城。
斷壁殘垣間,荒草如同瘋長的怪獸,侵蝕著每一寸曾經輝煌的青磚。
冷風穿過破碎的城門,發出如厲鬼嗚咽般的尖嘯。李言下意識地挪動腳步,卻聽到腳下傳來一聲清脆的“哢嚓”。
低頭一看,半截被風化的白骨正陷在泥土裏。
順著視線望去,整條街道竟然都是由累累白骨鋪就而成,慘白得刺眼,延伸向迷霧重重的廢墟深處。
“係統,你確定這是‘聖賢’池?這分明是哪個魔頭的老巢吧!”
李言暗罵一句,緊了緊手中的長劍,順著白骨路朝城中心的廣場走去。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當他踏入廣場範圍的瞬間,原本死寂的廢墟竟然“活”了過來。
那是密密麻麻、足有上百個重疊的人影。
他們像是被囚禁在時光切片裏的囚徒,在沒有任何聲響的世界裏瘋狂地演出。
賣包子的在攤位前張大了嘴,喉嚨顫動,卻發不出半點吆喝;
打鐵的壯漢掄起磨盤大的鐵錘,重重砸在鐵砧上,卻沒有火星,也沒有碰撞聲;
不遠處的屋簷下,一對男女緊緊相擁,女子哭得雙肩顫抖,男子在那兒急切地哄著,可李言聽不見半聲抽泣。
全都是殘像。
這些殘像的動作精準得令人發指,賣包子的每數三息必抬頭看一眼天;
打鐵的每揮錘七下必擦一把汗。
三千年。
這些毫無意義的動作,就在這片荒蕪的廢墟上,死循環了整整三千年。
“嘿,小子,你是來看熱鬧的,還是來當包子餡的?”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身後三步處炸響。
李言渾身汗毛倒豎,一個側步滑開,長劍瞬間橫在胸前。
隻見一個中年人蹲在廢墟的斷牆上,穿著一件油膩得發黑的破爛長袍,頭發亂得像個被雷劈過的雞窩,臉上掛著一抹詭異至極的笑容。
他的眼神極亮,在灰暗的空間裏泛著幽幽的綠光,像是一頭盯著獵物的孤狼。
“晚輩李言,見過前輩。”李言定住心神,拱手行禮。
“別前輩後輩的叫,老子連自己叫什麽都忘了,這城裏的人都叫我‘瘋子’。”
瘋子從牆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像是一團沒有重量的煙霧,“好看吧?這些都是老子的傑作。”
他指著那些機械勞作、哭泣的殘像,一臉驕傲:
“一個人待著太悶了,總得找點樂子。你看那對小夫妻,丈夫死在戰場上的消息每天下午申時準時送到,他們就得在這兒抱在一起哭到天黑。三千年了,劇情一次都沒演錯過,多感人啊!”
李言看著那對神情淒楚的男女,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
“三千年重複最痛苦的瞬間,前輩,您這叫感人?這叫變態!”
“變態?”瘋子突然湊到李言麵前,那張寫滿瘋狂的臉離他不足三寸。
“悲劇才是永恒的!喜劇笑完就散了,唯有這種紮心的疼,能讓老子覺得自己還活著,能證明這個世界不是一團虛無!”
他突然神經質地歪著頭,死死盯著李言的眼睛:
“不過……你小子是真的嗎?”
“什麽?”
“我說,你是活生生的人,還是老子昨晚喝醉了夢出來的幻象?”
瘋子圍著李言打轉,眼神裏充滿了懷疑與審視:
“我造了太多人,現在已經分不清了。你看那個賣包子的,我覺得他是真的;看那個打鐵的,我也覺得他是真的。你怎麽證明,你不是我設定的一個‘闖關者’?”
【叮!檢測到終極邏輯困境——“真假之辯”】
【目標:第七層殘魂,法號“瘋子”,真名已遺失】
【當前勝率:1%!】
【係統提示:強行辯論可能導致宿主神魂崩塌】
“1%?”李言咬了咬牙,這種死局他還是第一次見。如果不能破開對方的邏輯死結,他恐怕會被這老瘋子當成第一百零一個殘像,永遠鎖在這死循環裏。
“前輩,我有過去,我有家鄉,我有我自己的思考能力……”
“放屁!”瘋子粗暴地打斷了他,唾沫橫飛。
“那個算命的也覺得自己有過去,他還記得自己三歲喪父、五歲尿炕呢!那都是老子一筆一劃寫進去的記憶。你腦子裏那些所謂的‘地球’、所謂的‘穿越’,難道就不能是老子剛才隨手編出來的背景設定?”
李言心中劇震,這瘋子的邏輯竟然無懈可擊!
瘋子嘿嘿怪笑著,眼神愈發瘋狂:
“看吧,你證明不了。你跟我造的這些玩意兒沒區別。既然如此,你就留下來吧,我看你這模樣挺適合當個教書先生,每天對著那群死人講課,怎麽樣?”
【警告!目標正在試圖強行改寫宿主的“存在邏輯”,勝率持續下跌中!】
生死關頭,李言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麻木、機械的殘像,忽然看向那個滿頭大汗的賣包子殘像,大聲問道:
“前輩,那個賣包子的,叫什麽名字?”
瘋子愣住了。他那扭曲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的茫然。
“什麽?”
“我問你,他叫什麽?那個打鐵的叫什麽?那對哭了幾千年的夫妻,丈夫叫什麽,妻子又叫什麽?”李言的聲音如雷霆般在廣場炸響,蓋過了風聲。
瘋子張了張嘴,原本靈活的舌頭像是打了結:
“我……我沒給他們起名字。名字重要嗎?他們隻是樂子,隻是戲法……”
“不!是因為你不敢起!”
李言步步逼近,目光如炬,那氣勢竟隱隱壓過了瘋子:
“三千年前,這裏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吧?他們都是你的親人、朋友、門徒。城破的那天,你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在麵前,你無能為力!”
“你躲進這聖賢池,造出這些殘像,給他們設定劇情,給他們塞進記憶,卻唯獨不敢給他們姓名。因為在你的潛意識裏,沒名字的隻是道具,壞了、散了,你還能騙自己說那隻是個假人;可一旦有了名字,他們就是‘人’,你就得再次麵對他們已經死掉的真相!”
“你守著這堆沒魂的木偶三千年,不是因為你瘋了,是因為你太懦弱了!你不敢麵對那場三千年前的告別!”
瘋子如遭重擊,整個人委頓在石磚上,雙手死死抱住頭,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鳴。
“別說了……別說了……”
“我要說!”李言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起來,“你說是你造了他們,可你有沒有問過,他們想不想活在你的劇本裏?你聽,那個賣包子的剛才在問你,老板,你怎麽不吃包子?”
瘋子猛地抬頭,滿臉淚痕:“你也聽到了?他……他真的這麽問?”
“我聽到了,他們都在說。”李言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但這個謊言在這一刻,是救命的良藥。
【叮!目標邏輯閉環徹底崩潰!核心執念“恐懼真相”已破除!】
【當前勝率:100%!】
瘋子踉蹌著走向廣場中央,他看著那些機械勞作的身影,眼神裏的瘋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溫柔與悲憫。
“三千年了……老子確實是個懦夫。”
他伸出顫抖的手,虛虛地撫摸著那個打鐵漢子的肩膀:“鐵柱,你是城南王家的老大,你那手打鐵的功夫是跟我學的……”
“翠花,大強,你們成親那天,老子還喝了你們的喜酒……”
隨著瘋子一個一個喊出那些塵封在記憶最深處、原本打死也不敢觸碰的名字,奇跡發生了。
那些機械運動的殘像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們不再重複,不再麻木。賣包子的“阿包”放下了空籠屜,抹了一把汗,對著瘋子露出了一個淳樸的笑容:“宗主,包子留著呢,三千年了,還是熱乎的,您嚐嚐?”
打鐵的“鐵柱”憨厚地撓了撓頭:“師父,這把刀打好了,您看成色行嗎?”
那對哭泣的夫妻——大強和翠花,手牽著手走到瘋子麵前,深深一揖:“宗主,別再替我們哭了,我們該走了。”
上百道微光從廢墟各處升起。那些殘像不再是詭異的幻影,而是化作了聖潔的靈光。
“謝謝你,宗主,記住了我們的名字。”
漫天星光匯聚,將陰冷死寂的廢墟照耀得如同白晝。瘋子站在光海中央,手裏虛托著那個幻象中的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好吃……真他媽好吃啊……”
【叮!獲得辯宗七印之——‘辨真印’!】
【效果:洞穿萬物虛妄,識破世間一切謊言與幻境。】
光芒散盡,廢墟重歸死寂,但那股壓抑了三千年的陰森感徹底消失了。瘋子恢複了清醒,身形也開始淡化,他看向李言,眼神複雜而欣慰。
“小子,算命的那混球臨走前算了一卦,說你會是那個打破宿命的人。老子以前覺得那是放屁,現在看來……他算得還真準。”
他隨手一揮,那枚刻著“辨真”二字的玉印直接沒入李言掌心。
“拿著它。前麵有個老尼姑,那娘們兒心狠手辣,執念深得像海。別被她給超度了,我還等著以後聽你的書呢。”
李言握緊玉印,感受著那股沁人心脾的清涼,對著瘋子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拜。
“晚輩李言,定不辱命。”
【係統提示:成功通過第七層!獲得經驗+2500!】
【當前辯宗印收集:4/7(破妄、明心、辨真、清音)。】
【修為:煉氣八層巔峰!(突破契機已現)】
李言轉過身,大步踏入下一道傳送門。
遠處,風聲再次響起,但這次不再是哀鳴,而像是解脫後的歡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