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陳孟鯨有兩天假。

每年的十二月下旬到隔年的二月底,周相許總處於不工作的狀態。

如果有人問原因,她會非常理所當然地說,想要冬眠;或者,喜歡的季節,不想用來工作。

她根本不是開玩笑,卻常常惹得人們失聲而笑。

可她完全不在乎別人怎麽想。

進入十二月,下雨時鷺島也開始冷了,

接連下過幾場雨,鷺島正式宣告入冬。

進入冬季之後,陳孟鯨每天的早起完全變成了HARD模式,

她不明白,說要冬眠的周相許為什麽每天依然能夠堅持六點鍾起床。

哪怕陳孟鯨故意使壞,前一天晚上狠狠地折騰,

隔天,周相許還是沒讓她如願,就算不起床,六點鍾她還是會醒過來。

元旦前幾天,鷺島的天氣一直是淒風苦雨,

陳孟鯨特別想加入周相許的冬眠行列,奈何班主任每天必須七點半到校。

“學姐,你能不能替我兩天班?”

“不知道怎麽講課。”

“學姐,你能不能養我?我會像貓咪一樣,聽話乖巧不惹事,吃得少不亂跑,隻黏學姐——”

“陳孟鯨,別忘了你和你爸的協議。”

“學姐要願意養我,我立刻撕掉協議。”

周相許就快要抵不住了,陳孟鯨撒嬌,總是一套一套的。

“陳孟鯨,你們元旦放假嗎?”

周相許側身,手肘撐到枕頭上,手心托著臉頰,一眨不眨地看著早就醒了、但就是不肯睜開眼睛的陳孟鯨,

已經快六點過半,她要是再不起**班前該沒時間吃早餐了。

“還沒通知,往年會放兩天。”

“如果放假,我們去鯉城好嗎?”

“什麽?!”

陳孟鯨大叫一聲、一個鯉魚打挺直直坐起,雙眼猛然睜開,側身看向周相許的同時麻利地向後順了順散亂的長發,“學姐要帶我去見家長嗎?”

“嗯,如果你有放假的話。”

是時候安排這件事了。

最近,陳孟鯨總說天氣冷,

每天晚上吃完晚餐都耍賴說願當人形暖床工具,

也不管周相許答不答應,她硬要跟她擠一米五的小床。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如果哪天母親突然來鷺島看到她們這樣,那麻煩一定會變大——

周相許也坐起身,她還沒來得及坐穩,整個人又被陳孟鯨撲到,

她將頭埋到她的胸口,再次大聲說,“學姐,我終於等到了!放假,元旦必須放假!不放假,我請假!!”

美荔中學元旦放假的通知沒多久就安排下來,

看到通知的下一刻,陳孟鯨立刻將截圖發給周相許,一秒鍾都沒耽擱。

周相許收到她的消息,也沒有耽擱,她撥打了父親的電話,

對於這件事,周喚和曹小楨夫妻同心,永遠都預留著時間。

見麵的時間敲定在元旦那天,地點自然是周相許老家。

周相還以為第一次見麵就去家裏,陳孟鯨會倍感壓力,

然而跟她擔心的完全相反,收到她發過去的見麵時間和地點,陳孟鯨回複道:“恨不得明天就是一月一號。期待地搓搓手.JPG”

周相許不該忘記,陳孟鯨雖然常常給同齡人冷漠的印象,但對於長輩,她完全是人見人愛的類型。

很快,元旦到了。

這一天陳孟鯨開著她冰莓粉的保時捷,一早就將車停在周相許的家門前。

跟被早早從**拖起來的周相映完全相反,

原本是冬天起床困難重度患者的她今天顯得神采奕奕,

著裝那叫一個得體,發型那叫一個莊重,妝容那叫一個,無懈可擊——

悶悶不樂的周相映一見陳孟鯨,眼睛都要掉出來了,“陳老師,你這也太正式了吧!”

白珍珠耳墜,白西裝,白皮鞋,

唇色該死地迷人好看,黑色的指甲油也洗掉了,塗成規規矩矩的透明粉——

“所以,你這是要去我家提親嗎?”

提著行李包出來的周相許剛好聽到妹妹的這句話,

她關好門,走過來的時候空著的那隻手輕輕地在妹妹的後腦勺上搡了一把,“你平時都是這樣跟班主任說話的?”

“姐,你看你穿著,再看陳老師的穿著——”

周相映沒好氣地瞪了姐姐一眼,她姐真是萬年不變的裙裝,

雖然白裙子套大衣也很好看,但氣場跟陳老師相比就弱多了。

為什麽她就是不能穿一次正裝?不,周相映懷疑她姐就沒有褲子這種東西。

“上車吧,不然該遲到了。”陳孟鯨接過周相許的行李包,打開後備箱放進去。

“老師啊不要告訴我你沒去過鯉城好麽!鷺島開車到我家,最慢也就兩個小時,你這車總不至於那麽慢吧,你要是不敢飆車,不如把方向盤交給我——”

“周相映!”周相許覺得妹妹總是過於聒噪。

“等你成年考到駕照,沒問題啊。”

陳孟鯨從車後繞過來,邊笑邊幫周相許拉開副駕駛位的車門。

“陳老師,雖然我未成年,也沒駕照,但不影響我開車很溜啊。不信你問我姐,不是吹,我的車技哦在我們家誰不誇、誰不讚?開車簡直不要更簡單,飆一百二十碼還不是簡單得跟一——”

“上車!”

周相許幫妹妹打開後座車門,不由分說將她推上去。

周喚對她們姐妹的教育完全是反著來,

對周相許簡直是過度保護,對周相映則是魔鬼訓練,

周相許汽車、摩托、騎馬、帆船樣樣精通——

而周相許呢,大約是因為小時候學遊泳的時候溺過一次,

所以,任何跟運動有關的事情都受到了父母的絕對限製。

就拿駕駛這件事來說,周喚死活不同意周相許學車,卻在周相映初中畢業時就手把手教會了她飆車;知道未成年人不允許學車,他就自己帶周相映去賽車場練習……

他們能讓小小的她去英國,周相許覺得是奇跡——

說要中午才到鯉城,

結果周相許一行不到九點鍾就到了。

與她擔心的相反,家裏甚至比她以往獨自回家還冷清,

迎接他們的隻有周喚和曹小楨。

以前,周相許回家,不一定會有別的親朋,但李去冬一家必定會先得到消息,

她回到家的每一次,李叔叔他們一定已經在她家。

這次顯然跟以往不同,

周相許忽然反應過來,父母不願讓親朋們知道陳孟鯨來,

以前大家是怎麽嚼姨婆的舌根,她沒有忘記,

所以,她父親沒有告訴李叔叔他們,甚至連李去冬也未必知道——

周相許鬆了一口氣,

陳孟鯨的眼睛好像在問,“學姐不是說過親戚很多?”

約好時間的那天,周相許就跟她說過,到時候可能會有親朋,

雖然她有跟父親說過,第一次見麵希望隻有家人在場就好,

但以父母喜歡熱鬧的性格,她不敢保證他們會不會廣而告之。

回到家周相許才發覺那種擔心實在多餘,

她不確定是父母有分寸感,還是覺得,她和陳孟鯨的交往的事,他們自己還沒能夠完全消化,告知親朋就更不用說了——

周相許帶著陳孟鯨走向父母的時候,

心裏蠻忐忑,她生怕父母會問出讓人沒有台階下的問題。

周相映一下車就飛奔衝向早已經在門前等候的父母,

別看她平時總和曹小楨鬥嘴,這一刻卻直接撲進了她的懷抱。

“爸爸、媽媽——”她叫得別提有多親。

那種充滿熱愛的開心聲調,周相許永遠都做不到。

周相許和陳孟鯨一上台階,

周相映等不及地搶著介紹,“爸、媽,這位超級大美女就是我的班主任陳老師啦,啊現在——好苦惱哦,既然陳老師在和我姐交往,所以不在學校的時候,我是不是可以叫姐姐——”

周相映眨巴著眼睛,衝陳孟鯨問:“陳老師,可以嗎?”

陳孟鯨笑著,她對周相映點點頭,然後扭頭看向周喚夫婦,“叔叔、阿姨,你們好。我叫陳孟鯨。”

“陳老師,快請進、請進。”曹小楨做了個往裏請的動作。

周喚一語不發地打量著陳孟鯨,

周相許看得出父親在想什麽,這一刻,

他隻會在想一件事,陳孟鯨和李去冬正站在他天秤的兩端,

後來的陳孟鯨,在父親心中的分量又怎麽能比得過他?

他沒有將他的不悅表現出來,但那微沉的眸光泄露了他的心事——

不管在任何場合、任何時間,人們對貌美和氣質好的人總是更加寬容,

周喚夫婦對陳孟鯨總算維持了表麵上的客氣,

不過,他們一致地稱陳孟鯨為陳老師微微令她不適,

很明顯,他們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她,

陳孟鯨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距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他們去了茶房。

周喚坐到主位,大家圍著茶桌坐。

曹小楨和周相映坐周喚的左邊,周相許正對他,陳孟鯨居右。

談話的焦點一直圍繞周相映的學習,

很快,周相映就不買賬了,“爸、媽,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重點?陳老師不是為我而來的好麽!現在,關於我的話題,請你們立刻停止。”

她雙手指向她左手邊的周相許,“請你們盡情地盤問我姐吧,今天的主角是她——哦不,是我姐和陳老師嘻嘻!這茶我不愛喝,等吃午餐的時候再下來。”

說完,她也不等父母回應,向前躬身,夠頭側首看向坐在周相許左邊的陳孟鯨說:“陳老師加油!我姐在,別害怕大膽往前衝就好啦!”

說完她衝她燦爛一笑,

卻冷不防被右邊的母親輕拍了一把,“我和你爸是洪水猛獸嗎?!”

一度有點凝重的氣氛因為曹小楨的這句話得到些許緩和。

周相映離開之後,茶室又驟然凝重起來。

活躍氣氛對陳孟鯨來說不算什麽難事,但周相許示意她有什麽話等一會兒再說。

在周喚在給大家續茶的時候,周相許打破了沉默,“爸爸、媽媽,關於我和陳孟鯨在一起,你們都沒有什麽話想說嗎?”

周喚看向他最疼愛的女兒,

周相許看到父親複雜的眼神裏有萬言千語,最終他的眼神卻掠過她,看向和她隔了一個空位的母親。

曹小楨旋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她略過扭頭看向她的周相許,望著陳孟鯨說:“陳老師,這茶你喝得還習慣嗎?”

“習慣的,以前偶爾喝。叔叔阿姨也喜歡老班章嗎?”陳孟鯨的聲調特別平穩。

“周先生喜歡,比起普洱茶,我更喜歡金駿眉和滇紅。”

“所以,學姐喜歡紅茶是受阿姨影響啊?”

“確切說,我和阿許都是受我小姨影響。”

“金駿眉這款茶,還挺年輕的。”……

他們從茶談到興趣愛好、又從興趣愛好談到鯉城和鷺島的市場環境,話題始終沒有轉到周相許和陳孟鯨身上。

當談到投資的時候,主講人就變成了周喚。

他靠做木家具起家,後來受崔藍伊指點,他開始成為獨立投資人,

李去冬的遊戲公司不過是他的牛刀初試,真正讓他躋身超級富豪行列的是他敏銳而果斷地在新能源和短視頻行業剛剛起步的時候入主——

陳孟鯨終於明白,為什麽周相許的財富能在十年之內從兩億變到十億了,

關鍵不是用錢賺錢,而是有人懂得幫她用錢怎麽賺錢。

聊天的間隙,陳孟鯨起身想去衛生間,

周相許也站起來,說她帶她去。

她們離開之後,周喚看向曹小楨,“曹女士,你覺得陳老師如何?”

“老周啊,我們的女兒已經被迷住,現在不是我們覺得陳老師如何的問題,而是,阿許覺得她如何。”

“反正我們什麽也不缺,阿許過得開心更重要對吧?”

“你能說服你自己就行。”

曹小楨知道,他心裏還念著李去冬當他女婿。

“你這個當媽的,難道就沒有一點點自己的想法?”

“你這個當爸的,就算有自己的想法又能怎麽樣?”

“可憐的冬冬。”

“得了吧,我們都知道他喜歡阿許,但他連阿許不喜歡玫瑰都記不住,我都提醒過他多少次了?唉,下一次送花不過是紅玫瑰變成白玫瑰。”

“那孩子做遊戲做傻了,以前我覺得他挺靈的。”

“說到能讓阿許快樂的,還是得陳老師,你看阿許看她的眼神——”

“女人怎麽愛女人呢?”

“就像我愛你和你愛我一樣愛咯。”

“………”

午餐有周相映在,完全不會有冷場的機會。

喝了兩三個小時的茶,陳孟鯨也沒那麽拘束了,

她甚至問周喚:“叔叔要不要考慮投資美荔教育集團,以後我打算將我們的品牌涵蓋到早教、還有養老保健行業——”

“養老保健行業可以考慮——”

周相許看他們聊得投機,心裏還挺複雜的,

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一種父母已經愛屋及烏的悲傷感覺。

午餐結束之後,李去冬忽然到訪的那一刻,她忽然懂了,

對被遺忘的鄰家哥哥,她不至於心疼,但就是有一點莫名的悲傷,

尤其是他說他想再見陳孟鯨一麵,想單獨跟她說幾句的那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