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孟鯨選的咖啡店在周相許家附近。

對方說出地址的時候,因為不確定是巧合還是有意,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沒記錯的話,她並沒有跟她提過自己的家庭住址。

出門時周相許沒有撐太陽傘。頂著午間的烈日走了十來分鍾,那家開在綠樹環繞的老別墅裏的咖啡店到了。

咖啡店的正門掩在一叢四季竹的陰影裏,漆黑的鐵門靜悄悄地敞著,

周相許走進院子,隱隱聞到咖啡豆明晃晃的如同盛夏陽光一般的醇厚香氣,

盡管比較少喝咖啡,但她知道,這家的手衝咖啡很有口碑。

咖啡店門閉合著,立在門旁的展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今日店主推薦。

周相許走上台階,伸右手推開咖啡店的木門,被封住的冷氣撲麵而來,走進去之後,暑熱徹底被隔到了門外。

這一帶沒有鬧市,也遠離CBD,除了附近的居民,隻有在假日、周末的時候會有一些遊客或學生慕名而來。

今天是禮拜五,咖啡店的顧客寥寥無幾。

周相許和陳孟鯨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到彼此。

對方熱情地揮著右手,那白得耀眼的手掌和她大紅色的襯衫一樣醒目。

伏在紅襯衫上的秀發,顯得更加濃黑。

眼前的這一幕讓周相許的腳步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相比陳孟鯨的裝扮,她的白體恤和淺藍色牛仔九分褲不免顯得清淡。

“學姐!”

連聲音也像她的穿著一樣,存在感刷滿。

陳孟鯨這樣大聲一叫,引得店裏包括店員在內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都抬頭向門口的周相許看過來。

這一看,大家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如果紅襯衫的女人美得奪目,

那剛剛走進店裏、被美得奪目的女人稱為學姐的女人便怡人得仿佛一陣和煦的春風,隻要看她一眼便會讓人想起開在三月原野上自在搖曳的花朵,讓人身心舒暢。

在以前的工作中,周相許早已練就自動忽略眾人目光的能力,但被眾多人同時注目照例會令她微微不適。

她沒回應這道明顯帶著喜悅的呼喊,隻在大家好奇和探尋的目光中從容地向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陳孟鯨走去。

在距離桌子半米左右的地方,她停下來,輕聲問,“我沒遲到吧?”

其實她算好了時間,現在距和陳孟鯨約好的時間應該還差七八分鍾。

“當然。工作結束得早,我提前過來了。”

陳孟鯨笑意比剛才淡了一些,

周相許覺得她笑容淡一些的時候,眼睛更迷人,不至於太過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漠,有一種分寸拿捏得剛剛好的感覺。

她看得出來,陳孟鯨在等她問她做什麽工作。

但她不太想問,這次見麵已經超出預期和控製。

假如了解進一步加深,牽絆必然會增多,那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可見麵總是要聊點什麽,於是周相許違背了自己的意誌,順應陳孟鯨的期望問道:“你——現在做什麽工作?”

她實在沒想到,陳孟鯨畢業之後也選擇回到鷺島。

問完才覺得奇怪,前天晚上在酒吧裏,她們聊了那麽多,卻都沒問起彼此現在在做什麽,

昨天晚上的聊天也是,沒有一句是關於工作的,

問出這個問題,周相許忽然有一種“工作的事還是太乏味”的感覺。

“學姐,我們坐下慢慢聊。”陳孟鯨清亮的眼睛終於從周相許身上挪開,轉向了她對麵的椅子。

木椅是拉開的,周相許不太確定是不是陳孟鯨拉開的。

她說的“慢慢聊”給她一種,好像她們有很多話要說的錯覺。

麵對麵地坐下之後,兩個人的視線倏忽交匯,又不約而同地微微錯開。

陳孟鯨現在很會化妝了,周相許看著她無懈可擊的妝容,冷不防地想起第一次見的那一天,當時她還是一個粉底液沒推勻也無所察覺的姑娘,當然也不排除那天是她麵試趕時間的疏忽。

桌上有兩杯水,還有準備好的餐具。

這家咖啡店也供應一些西餐和甜點。

臨出發前,陳孟鯨忽然打周相許電話,她問她,可不可以在喝咖啡的基礎上,順便請她吃午餐。

當時周相映正要準備做飯,

掛斷電話,周相許對妹妹說,“我中午出去吃。”

“好啊,冰箱裏什麽都沒有。”周相映立刻放下剛剛拿起來的電飯鍋膽。

“我沒說要帶你。”

“帶我怎麽了!雖然遲到,可好歹我也送了你生日禮物,姐,你夠意思嗎?”

“也行,如果你不介意和你的英語老師一起吃飯的話。”

“——英語老師?算了!”

看妹妹泄氣的模樣,周相許別過臉偷偷笑。

周相映忽然想起了什麽,“啊啊啊——姐,請你說清楚一點,到底是我的英語老師,還是我們的實習英語老師。”

“有差別嗎?”周相許的笑容明顯到肉眼可見了,“如果是實習英語老師,你要去?”

“還是,算了。”周相映更泄氣了,“對了,你們什麽時候聯係上啦,上學期你不是說過你們早就斷聯了嗎?”

“就——最近。”周相許的臉不由得一陣熱。

幸好妹妹不是敏銳的類型,要換成母親,被盤問幾句說不定該露餡了。

“你們要去吃什麽,能不能給我帶一份回來?”

“意麵之類的,也有可能是漢堡。”咖啡店裏,周相許能想到的就是這些。

“那算了,我點外賣。”……

關於陳孟鯨的請求,周相許答應得很幹脆,“可以。”

以至於那一頭的陳孟鯨驚詫,“學姐今天心情很好的哦?”

“不是我心情好,而是——”周相許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在你前天晚上你努力的份上。”

“哈哈哈……學姐!你忽然這樣讓我——”

“很不好意思?”

“讓我好想多努力幾次。”

“陳孟鯨!”

自己給自己挖坑,除了提高音量喊對方的名字和任由臉麵燃燒,周相許竟說不出任何一句具體的話。

她真的很懷疑,難道她們的關係已經上升到可以開這種玩笑的地步了嗎?

……

“你想聊什麽?”周相許語氣有點僵硬。

今天打死她都不會跟陳孟鯨聊前天晚上的細節;也不想再聊她們已經成為老黃曆的事情;連同在酒吧裏的那些話題,她也不想再談。

“先說說我們的工作,如何?”陳孟鯨倏地看過來。

周相許來不及閃讓,她們的目光又撞到了一起。

她感到像是有什麽探進了她的心底,

看著陳孟鯨那雙漾著春波的眼睛,周相許忽然又想起出發前不久她在電話裏說的“讓我好想多努力幾次”,這次,她不隻臉發熱,連同全身都不自覺地熱起來。

周相許不懂得,比起心裏,為什麽她的身體對於陳孟鯨會如此誠實,

非常容易對她所說的話產生一些無法控製的反應,

“學姐,你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呢!”不等周相許回應,陳孟鯨又說了一句。

周相許感到臉變得更燙了,不過,不動聲色一向是她所擅長的,“怎麽奇怪了?”

“就是,”陳孟鯨雙肘忽然搭到桌麵上,她身子向前傴,壓低聲音說,“學姐不是對我起了邪念,就是想起了澀澀的事情。我說的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