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鈐並非玩笑,還真的抓了隻兔子給他。
白絨絨的兔子藏在雪地裏,簡直與景色融為一體,也不知辛鈐眼力是有多好,才能一眼鎖定,風馳電掣地將它抓了起來。
它還是個未成年幼崽,巴掌大小,渾身雪白,絨毛鬆軟,被男人提著耳朵揪起來時,徒勞蹬著一雙小短腿兒,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就不太聰明的樣子。
“自己抱著。”
“啊?哦。”燕澤玉小心接過。
小兔子軟腳墊上還沾著濕冷的雪,以至於捧在手裏有點涼。
毛茸茸的一團,似乎是害怕將他抓出來的冷麵男人,耳朵瑟縮地緊緊貼在後背,埋著腦袋就往燕澤玉手裏拱。
弄得燕澤玉手心癢嗖嗖的,戳了戳小家夥的腦袋。
“它怎麽這麽膽小啊?”
“像你。”
小兔子到底像誰的問題最終沒有爭執出一個讓燕澤玉滿意的結果。
越往針葉林深處走去,雪地下隱藏的植物根係逐漸密集,馬蹄難落,人也行艱。
辛鈐將曦曦留在了一片空地,並未栓馬繩,而曦曦也沒亂跑,靜靜望著兩人離開。
撥開一片較為低矮的枯樹叢,拐進了一條看上去荒廢已久的羊腸小道。
小路大抵是人為踩踏走出來的,覆蓋積雪。
路倒是比先前好走。但辛鈐仍牽著他,沒鬆手。
燕澤玉看不到辛鈐的表情,隻覺得男人長腿邁步越發急快,他勉勉強強才跟上。
半刻路程後,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靠近雪山山麓的湖泊。
水麵冰封,透徹的封層下還能瞧見遊魚倒影,巍峨雪山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而山麓背光的陰影處,竟開滿了不知名的藍色花朵*。
漫天遍地的蒼白中一抹亮眼的寶藍色顯得格外搶眼,頗有些凜寒勿折腰,冰雪著此身的風骨。
“這是什麽花?我在中原似乎從未見過。”
“虞美人。”
辛鈐似乎不太喜愛虞美人,隻隔著一片湖遠遠望著,眼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紛擾,燕澤玉看不懂。
片刻後,男人拉著燕澤玉在湖邊的一塊巨石上坐下。
“喜歡吃魚嗎?”辛鈐望著湖中央問他。
燕澤玉點點頭。
湖麵的冰層不算厚,男人撿了塊石頭投擲過去,石塊兒‘撲通’一聲砸破冰麵落入湖中,無瑕的冰麵出現一孔破口。
燕澤玉瞧著辛鈐將掛餌料的魚鉤精準拋入孔洞,拉扯幾下魚線,似乎在確認什麽,過了半晌,把魚竿隨手遞給了他。他自己則坐在一旁逗弄起了小白兔。
“這大冬天的,能有魚上鉤嗎?”燕澤玉半信半疑。
辛鈐神色淡淡,隻拋給他一個字:“等。”
等待是件極為無趣且耗費時間的事情,特別燕澤玉還得維持一個姿勢拿著魚竿,時間一長,手腕酸痛。
他瞥了眼身邊怡然自得的男人,想轉移些注意力,沒話找話,道:“蘇貴妾是你的人嗎?”
男人揉捏兔子耳朵的手微頓,繼而抬頭來看他,燕澤玉被這一眼瞧得渾身雞皮疙瘩時才聽到男人薄唇翕張,道:“也算有點長進。”
辛鈐沒說答案,卻算承認了。
燕澤玉眨眨眼睛,他猜對了?辛鈐剛才是誇他吧?
作為尚學苑中各位師傅最為頭疼的皇子,他是驕縱的、甚至是頑劣的,誇他的老師傅屈指可數,上書告黑狀的居多。
這句‘有點長進’就讓他內心竊喜了好一陣子,嘴角的笑都更真切幾分。
燕澤玉不是靜得下心來的乖孩子,從小就不是,當然不可能釣個魚就轉性。
興奮地吱吱嗚嗚說了一大堆,也不管辛鈐應不應。
直到提起湖對岸冶豔的虞美人,男人才終於散去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
“虞美人這麽漂亮,怎麽沒有愛美的姑娘摘回去插花?你們辛薩不興插花嗎?”
身邊沉寂了半晌,響起辛鈐沉緩的聲音:“這裏是禁地。沒人敢來這兒采花。”
“禁地?!”燕澤玉驚訝,難怪來時的路荒蕪得不成樣子,“禁地你怎麽隨隨便便就進來?!”
“十幾年前的禁地。現在……嗬。他隻怕是已經忘了。”
辛鈐語調平和得無波無瀾,但眉眼壓得很低,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著,熟悉的壓迫感讓人膽寒。
男人視線很空,仿佛望著對岸的虞美人,又仿佛什麽地方也沒看。
燕澤玉就是再遲鈍,也知道自己大概觸了黴頭。抿了抿幹澀的唇瓣,不再說話。
好在一直安靜的魚鉤終於傳來動靜,替他緩解了尷尬。
燕澤玉訕訕一笑,轉身去拉魚竿。
也不知是釣到什麽魚了,力氣大得把燕澤玉手中的魚竿都扯得一顫,連帶著他都往湖邊踉蹌一步。
辛鈐動作極快地勾住了他的衣襟。看小家夥不得要領的模樣,男人笑了聲,起身將魚竿接了過去。原本被辛鈐抱著的小兔子又重新被塞進燕澤玉懷裏。
隻見辛鈐左右擺了幾下魚竿,也不知用了什麽巧勁兒,原本叛逆的魚仿佛被下了蠱似的瞬間乖順,輕輕一拉便冒出了水麵。燕澤玉看得嘖嘖稱奇。
上鉤的是條半臂長的黑鯛魚,魚鱗密匝泛著黑青色的冷光,魚鰭上布滿尖刺,銳利淩人的可怖模樣。
燕澤玉嚇了一跳,平日裏吃的都是廚子處理好的極品魚肉,並不知這魚長得怪異醜陋,像是什麽噩夢中的怪物,手臂汗毛乍起。
辛鈐沒看他卻好像知道他的想法,突然道:“站遠些。”
辛鈐身份如此尊貴的人,卻好像對捕魚很是熟練,很快將魚線收緊,把撲騰亂蹦的魚從鉤子上取下來,也並不畏懼那些黑棱棱的尖刺,三兩下敲暈了開膛破肚,鑿冰清 洗,動作幹脆利落。
冬日的湖水必然冷極。
燕澤玉看到辛鈐的手指的骨節被凍得泛紅。
神色一頓,他走近兩步在男人身邊蹲下。
“你、你手冷不冷啊?”
辛鈐覷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收拾的動作輕了些,刺骨的湖水沒有分毫濺到邊上。
燕澤玉蹲在一旁,自然把男人的動作變化看得清楚,心跳舒爾漏了半拍。
要說從前,在意討好他的人不計其數,也不乏上趕著獻殷勤的,男男女女,或長或幼,小到婢女宦官,大到宮妃王爺……放到一年前,這些小事他大抵根本不會注意到,更不會放心上。
可現在就是現在。
可作出這樣舉動的人是辛鈐。
——是疏離、桀驁、不近人情的辛薩太子。
大抵是因此,一切都感覺不太一樣了。
男人被凍得青白、骨節處卻泛紅的手靈活地將處理好的魚穿繩掛好,隨手擱到另一塊石板上。
燕澤玉視線一直未曾移開。
猶豫片刻,他抿著唇,主動將自己隨身帶的手帕遞了過去。
莫名有些緊張。
燕澤玉另一隻藏在衣袖下的手緊緊攥著,手心都有些冒汗。
可辛鈐遲遲沒接他遞過去的手帕,時間流速仿佛在這一刻格外緩慢。
男人正看著他,攝人心魂的視線不容忽視。
刀匕入鞘的輕響在耳邊——男人最終接了他的帕子。
辛鈐的指尖有瞬間碰到了燕澤玉的皮膚。
涔涼、沾染水漬。
燕澤玉沒忍住瑟縮了一下。
好冷,辛鈐的手。
“要不你抱小兔子吧?”燕澤玉把懷裏的小家夥往前送送,遞到辛鈐麵前。
“嗯?”男人挑眉看他。
“毛茸茸的,挺軟和。”燕澤玉解釋道。
“嗤——”辛鈐輕笑著,戲謔道:“你就這麽對玉玉?送過來給我暖手?”
辛鈐睨著他,燕澤玉頗有些尷尬,愣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辛鈐口中新奇的稱呼。
“玉玉?哪個玉玉?”
辛鈐似笑非笑,將少年手中的小兔子抱了過去,“自然是玉玉的玉玉。”
遠處歸程的號角聲響起,竟能傳得如此遼遠,聲聲回**於雪峰山穀之間。
辛鈐忽而斂了神色,眉宇間似是不悅。
“回吧。”
“嗯。”
燕澤玉其實能感覺到,這片禁地對於辛鈐好像有特殊的意義,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隻覺得在這一方小天地裏,辛鈐有些不一樣。
男人懶散坐在石板上時、動作利落地清理鯛魚時,才像是個真正的,擁有七情六欲的塵世凡人。
再次走上這條蜿蜒的荒蕪的布滿積雪的羊腸小道,卻是歸程。
辛鈐仍舊是牽他的手,隻不過手更冰涼、步子也不如來時那樣急快。
燕澤玉抬眸去看辛鈐,可惜男人沒回頭,他還是看不清男人的神色。
但燕澤玉回頭看了。
看小路盡頭的湖泊越來越小,看辛鈐砸出來的冰層孔洞逐漸結冰,看那片寶藍色的虞美人也縮成一團。
沒看路的他被腳下的東西絆了下,踉蹌幾步又因積雪阻礙沒站穩。
好在辛鈐還拉著他,手臂一提,輕輕鬆鬆就把他拎了起來。
——像極了之前揪著玉玉耳朵提起來的模樣。
對自己腦海裏聯想的畫麵有些無語,燕澤玉搖搖頭將雜念甩了出去。
“我們以後還會來這兒嗎?”他問道。
其實話音未落時燕澤玉已經有些後悔了,過幾日辛薩便要遷都、入主中原,北境之地怕是有段時間不會在回。
可辛鈐卻說,“會的。”擲地有聲。
作者有話說:
*文中的虞美人其實是藍罌.su,生長在高海拔地區,雪山腳下的植物,色彩也並不僅僅局限於藍色,還有黃色、紅色。(開放時間為夏日,因劇情需要,修改為冬日開花)
評論區小白兔呼聲最高,嘿嘿。就白白兔吧~
明晚還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