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井正主要是從哲學的角度證明了異化勞動理論是一種循環論證。他在《唯物史觀的形成過程》一書的“序言”中指出:“《手稿》中的異化和異化勞動這一概念是用來說明私人所有的起源的”,這是《手稿》中“極富特色的事情”[18]。而日本學界卻很少注意到這一點。大井正認為,盡管“從異化勞動來說明私人所有”是當時馬克思區別於國民經濟學的“最大功績”,但是這一理論存在著重要的缺陷。
第一,在[異化勞動和私人所有]一節的開頭,馬克思就已經陷入了循環論證。異化勞動從何而來?麵對這一問題,馬克思的回答是從“國民經濟學的事實”中推出來的,而這一“國民經濟學的事實”,按照馬克思本人的說法,就是“私人所有的事實”。這就等同於說,異化勞動是私人所有運動的結果。但是,在進入對異化勞動規定的討論以後,他不僅沒有對這一點作出任何說明,相反在[異化勞動和私人所有]的結尾,又斷言“私人所有是從異化勞動中推出來的”。因此,在這一節的開頭和結尾之間存在著“無法解決的循環關係(相互作用)”[19]。
第二,在《第一手稿》中,馬克思曾這樣問:“如果勞動產品對我來說是異己的,是作為異己的力量麵對著我,那麽它到底屬於誰呢?如果我自己的活動不屬於我,而是一種異己的活動、一種被迫的活動,那麽它到底屬於誰呢?屬於另一個有別於我的存在物。”[20]從這一設問來看,此處的異化主要是在“產品被他人無償占有”的意義上來使用的。而且“它到底屬於誰的”這種設問本身,實際上也是以一種特殊的私人所有關係為前提的。“也就是說,馬克思為考察‘私人所有’的產生,已經將從‘私人所有’那裏得來的‘異化勞動’,即‘異化’第二層含義上的‘異化勞動’概念當作了出發點。在這裏結論被當作了前提。”[21]因此,這是“試圖從已經在自身內部包含著‘私人所有’的‘異化勞動’中再一次推出‘私人所有’”[22]。
第三,馬克思曾說:“人的異化,一般地說,人對自身的任何關係,隻有通過人對他人的關係才得到實現和表現。”[23]由這一表述可以推出,異化勞動總是以“人對他人的關係”——這裏當然包括私人所有關係——為前提的。
因此,在大井正看來,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在本質上是一種循環論證。那麽,該如何避免這一循環論證呢?他認為關鍵在於要對私人所有的起源作出科學的解釋。而馬克思主義關於私人所有起源的標準解釋莫過於恩格斯《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中的觀點,即私人所有來源於社會分工、剩餘產品和商業。而在早期馬克思的著作中隻有《德意誌意識形態》(以下簡稱《形態》)才符合這一標準。在《形態》中,馬克思對私人所有起源的解釋,並沒有使用異化勞動理論,而是改用分工理論。因此,大井正認為,馬克思是在《形態》中最終解決了這一循環論證問題。
實事求是地講,大井正的這一主張是目前最為流行的說法。在日本,以服部文男為代表的一批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就支持這一說法。[24]當然,在我國也不乏支持者,譬如老一輩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陳先達就持這一觀點。他在1983年出版的《馬克思早期思想研究》中,也提到了異化勞動理論所包含的邏輯困難,即沒有私人所有就無法說明異化勞動。在展望解決這一問題的方向時,他指出:“從馬克思、恩格斯以後的著作來看,他所說的產生私有製的異化勞動的最初形式是指分工、交換等等。由於生產力的提高引起分工、交換的發展,從而產生私有製。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就闡述了這個思想,指出分工是異化勞動的形式,因為分工使各個人的活動總和成為一種人不能控製的、異己力量。”[25]從這一論述來看,他認為《形態》中的“分工帶來私人所有”的說明是正確的,但同時又認為“分工是異化勞動的形式”,因此他保留了《手稿》中“從異化勞動說明私人所有”這一進路。這是他與其他論者的不同之處。
總之,從大井正的論述來看,他是通過馬克思後來在《形態》中解釋框架的轉換,即從異化理論轉向了分工理論來解決循環論證問題的。但是,這種做法實際上等於放棄了在《巴黎手稿》內部去解決問題的努力。所幸的是,接下來的幾位日本學者並沒有滿足於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