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馬克思,特別是具體到[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中的馬克思對黑格爾的異化又采取什麽態度了呢?從整體上看,他經曆了批判、理解、吸收和運用這樣一個從消極到積極的過程。

在上一章中我們討論過,馬克思繼承了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觀點,嚴厲地批判了黑格爾通過異化辯證法而否定對象本身所擁有的“對象性”的錯誤。但是,正如恩格斯在《費爾巴哈論》中所說:“簡單地宣布一種哲學是錯誤的,還製服不了這種哲學。”[33]要製服這種哲學,恐怕還要深入到這種哲學的內部,從中去發現它的積極意義。正是在這一點上,馬克思展示了與費爾巴哈完全不同的一麵。在《第三手稿》第XVIII頁指出了黑格爾的“雙重錯誤”以後,他突然筆鋒一轉,表示出要向黑格爾學習的願望:“因為《現象學》緊緊抓住人的異化不放——盡管人隻是以精神的形式出現——,所以它潛在地包含著批判的一切要素,而且這些要素往往已經以遠遠超過黑格爾觀點的方式準備好和加過工了。”[34]也就是說,馬克思發現自己的批判對象即黑格爾的哲學中其實包含著自己需要吸收的積極因素,這就是異化。他要將這一異化概念重新挖掘出來,使其變成自己的思想武器。

於是,他接著寫道:“現在應該考察——在異化這個規定之內——黑格爾辯證法的積極的環節。(a)揚棄是把外化收回到自身的、對象的(gegenst?ndlich)運動。——這是在異化之內表現出來的關於通過揚棄對象的本質的異化來領有(Aneignung)對象性本質的見解(Einsicht);這是異化的見解,它主張人的現實的對象化,主張人通過消滅對象世界的異化的規定、通過在對象世界的異化定在(Dasein)中揚棄對象世界而現實地領有(Aneignung)自己的對象本質。”[35]這段話清楚地表明,馬克思是把異化作為“黑格爾辯證法的積極的環節”來考慮的,如果對照前麵引用的《精神現象學》中的文字,我們可以發現,他所說的“對象化”、“異化”,“揚棄”、“把外化收回到自身”、“現實地領有自己的對象本質”等,幾乎是在逐字逐句地重複著黑格爾的異化辯證法,如果借用《資本論》第1卷第2版跋中的話來說,他隻不過給異化辯證法加進了現實的“批判的和革命的”[36]內容。

在第XXII頁,即[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第二個片斷開頭,馬克思寫下了那段著名的話,即“因此,黑格爾的《現象學》及其最後成果——辯證法,作為推動原則和創造原則的否定性——的偉大之處首先在於,黑格爾把人的自我產生看做一個過程,把對象化看做對象性剝離(Entgegenst?ndlichung),看做外化和這種外化的揚棄;可見,他抓住了勞動的本質,把對象性的人、現實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為人自己的勞動的結果。……而這首先又隻有通過異化的形式才有可能。”[37]從這段名言來看,馬克思已經明確地認識到了黑格爾的異化辯證法可以揭示勞動過程的基本結構以及人的形成,並對這一辯證法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在上述的三段引文中,馬克思都肯定了異化,即稱“它潛在地包含著批判的一切要素”,“黑格爾辯證法的積極的環節”、“隻有通過異化的形式才有可能”。在這樣肯定了異化以後,正像上一章中我們所介紹的,馬克思借助這一異化辯證法論證了共產主義。

但是,馬克思對異化的這種態度是令人困惑的。眾所周知,馬克思作為最偉大的異化批判者,在《第一手稿》中曾經十分嚴厲地批判了異化,而這裏的態度卻截然相反。那麽,該如何解釋這一事實呢?我以為,馬克思在整部《手稿》中存在著兩種異化理解,即《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和《第三手稿》中的異化辯證法。這不是筆者的杜撰,在《第三手稿》中,馬克思本人曾這樣說:“對於被異化的對象性本質的領有(Aneignung),或在異化——它必然從無所謂的異己性(die gleichgültige Fremdheit)發展到現實的、敵對的異化(die wirkliche feindseelige Entfremdung)——這個規定內對於對象性的揚棄,在黑格爾看來,同時或甚至主要地具有揚棄對象性的意義。”[38]這段話雖然是在揭示黑格爾辯證法的唯心主義本質——即通過揚棄異化而否定對象的實在性、“物性”——但卻明顯表明馬克思將異化區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無所謂的異己性”;另一種是“現實的、敵對的異化”。前者中的“gleichgültig”一詞雖有“冷漠”之意——人民出版社的中譯本因此將它翻譯成“漠不關心的”——但在這句話中卻是“無所謂肯定還是否定”之義,也就是說異化是中性的。這種中性的異化其實就是異化辯證法,或者如前所說的“廣義的異化”、“好”的異化。從馬克思對黑格爾的讚揚來看,在《第三手稿》中馬克思更多的是從這一角度來理解異化的。而後者“現實的、敵對的異化”則顯然不是中性的,它包含了消極的、否定性的價值評價,它應該是指《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或者說“狹義的異化”、“惡”的異化。

由於這一區分,不僅使馬克思區別於費爾巴哈,而且還會使馬克思的異化理解顯示出黑格爾無法比擬的優越性。盡管“廣義的異化”邏輯可以說明近代主體的自我生成,高揚了人的主體性和勞動的意義;但是,它卻不能說明雇傭工人的“異化勞動”和“資本主義的異化”。正是在這一點上,黑格爾的異化理論暴露出了其固有的“片麵性和局限性”,即他無法看到勞動者在資本主義條件下不能領有自己的勞動產品這一事實,而總是把人的自我異化看成是一個能夠自我複歸的循環運動;他沒有看到由於具體的社會製度不同,這一完美的循環可能會在“狹義的異化”階段中斷,從而使人永遠處於自我喪失的“空殼”狀態,得不到補充。黑格爾之所以會犯這種錯誤,按照馬克思的分析,是因為他隻知道“抽象的精神的勞動”,無視現實中存在的資本與勞動之間的對立,即使出現這一對立那也要統一於精神這一邏輯所造成的,這也是馬克思自《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以來對黑格爾所采取的一貫的批判立場。而馬克思異化概念的優越性在於,他不僅將異化看成是現實中存在的異化,而且他還明確地區分了兩種異化,並在此基礎上,用“狹義的異化”構築了異化勞動理論,批判了現實中的資本主義,用“廣義的異化”論證了共產主義。這是黑格爾所無法達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