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不僅是對私人所有和市民社會的積極揚棄,它還是對人類社會基本矛盾的最終解決。自從人類誕生以來,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或者說個體與類之間就陷入了一種矛盾之中。到了近代的市民社會,由於私人所有成為人的主宰,人與自然、人與人(個體與類)之間的矛盾被激化,這兩重關係都陷入深重的異化狀態。既然共產主義是對異化的揚棄,那麽“社會”也必然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

為什麽“社會”能夠解決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呢?首先,“社會”是建立在工業的基礎上的。按照近代的自然認識,自然要想被人理解,隻有成為人的認識和實踐的對象才有可能。隨著工業的進步,自然被全方位地納入到人的認識和實踐領域,也就是被納入到社會當中,成為人化自然。而人化自然本身也就意味著自然與人的全麵統一。其次,“社會”將使人從狹隘的自然利用關係中擺脫出來,創造出具有豐富感性的、全麵的發展的人,這種人不同於將自然隻看做是自己賺錢工具的人,他會與自然建立起一種更為廣闊的、全麵的人的關係。“因此,需要和享受失去了自己的利己主義性質,而自然界失去了自己的純粹的有用性,因而效用成了人的效用。”[43]由於人在“社會”中恢複了“人的感覺、感覺的人性”[44],近代的那種敵對的人與自然的關係將得到和解,人與自然將達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諧狀態。

接下來,為什麽“社會”能夠使人和人之間的矛盾得到真正的解決呢?這個問題要比前一個問題複雜。要回答這一問題,首先必須了解一下人與人之間的統一,或者說個體與類的統一方式。我們知道,費爾巴哈也曾談到過個體與類的統一,並認為個體隻有在類中通過類而實現自己的本質。但這種統一最終要靠兩性間或者朋友間的愛來完成,而靠愛這類自然情感連接起來的整體,正像我們在古代共同體和家庭中所看到的那樣,其中的個體並不是獨立的。赫斯在《論貨幣的本質》中看到了費爾巴哈的局限性,試圖引入“交往”和“協作”來完成這種統一。但是,由於他對市民社會的認識比較消極,反過來將貨幣僅僅看成是使人墮落的根源,是人類曆史的倒退,從而忽略了貨幣對人的聯結作用。實際上,貨幣雖然包含了人與人之間的排他性,但正是貨幣才使分離的個體聯結起來。這是近代社會特有的矛盾。在這個意義上,赫斯沒能真正地看到分工和交換(貨幣)實際上是個體與類相統一的更高級形式,是人類的進步。

與他們不同,黑格爾在把市民社會看作是一個特殊性原理貫徹的領域的同時,還把市民社會看作是一個普遍性領域,從而將市民社會中的人視為,既是“特殊的個體”,又是普遍性存在。市民社會中天然地實現著個體與整體的統一,在這種統一中,個體並沒有淹沒於整體之中,相反,個體正是因為其獨立,才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社會性存在。因此,黑格爾對個體與類的統一是保持了個體獨立性前提下的統一,這是個體與整體之間關係的辯證法。

以上是馬克思之前,關於個體與類的統一方式的兩種代表性看法。那麽,馬克思本人又是如何來理解個體與類(整體)的關係的呢?馬克思曾說:“首先應當避免重新把‘社會’當做抽象的東西同個體對立起來。”同時又不能把個體看作是與他者無關的原子式個人,而應該把它看成是“社會存在物”[45]。“因此,人是特殊的個體,並且正是人的特殊性使人成為個體,成為現實的、個體性的(individuell)社會存在物,同樣,人也是總體(Totalit?t),是觀念的總體,是被思考和被感知的社會的自為的主體定在(Dasein)。”[46]從這些表述來看,馬克思對社會的理解顯然是黑格爾式的。其實,經過了《穆勒評注》的洗禮,特別是經曆了對國民經濟學的分工和交換理論的研究,馬克思對個體與類的統一認識隻能是黑格爾式的。因為黑格爾的這一認識不僅與國民經濟學相符,而且也與近代社會的現實相符。

“人與自然之間矛盾的解決”和“個體與類之間矛盾的解決”是密切相連的。在“社會”中,“人與自然之間矛盾的解決”會帶來“個體與類之間矛盾的解決”。因為,此時人可以領有自己的對象也即自己的本質,結束人與自己的對象、人與自己的本質相分離的狀態,實現人與自然(對象)的統一。這種統一是對個體與類實現統一的證明。因為人與自然(對象)的分離是由於不合理的社會關係,即人與類的分離造成的,那麽人與自然(對象)的統一反過來也就證明個體與整體、類之間實現了真正的統一。馬克思總結道:

“因此,社會性質是整個運動的普遍性質;正像社會本身生產作為人的人一樣,社會也是由人生產的。活動和享受,無論就其內容或就其存在方式來說,都是社會的活動和社會的享受。自然界的人的本質隻有對社會的人來說才是存在的;因為隻有在社會中,自然界對人來說才是人與人聯係的紐帶,才是他為別人的定在(Dasein)和別人為他的定在,隻有在社會中,自然界才是人自己的合乎人性的定在的基礎,才是人的現實的生活要素。隻有在社會中,人的自然的定在對他來說才是人的合乎人性的定在,並且自然界對他來說才成為人。因此,社會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是自然界的真正複活,是人的實現了的自然主義和自然界的實現了的人道主義。”[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