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答這一問題之前,我想先提及一個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史上的基本事實,這就是在馬克思成熟時期的著作《資本論》中,作為科學敘述邏輯起點的並不是資本對雇傭勞動的關係,或者幹脆說資本,而是商品。馬克思是從對商品關係的分析出發,推出貨幣、價值以及商品拜物教和貨幣拜物教,然後才進入勞動過程和剩餘價值的生產過程,對資本進行分析的。換句話說,馬克思的分析存在著一個從市民社會到資本主義社會這樣一個順序。將這一事實與《巴黎手稿》相對照,我們會發現,在《資本論》中馬克思並沒有按照《巴黎手稿》中的寫作順序,即《第一手稿》的異化勞動(資本和雇傭勞動的關係)→《穆勒評注》的交往異化(商品和貨幣分析)來寫的;而恰恰相反,是按照交往異化(商品和貨幣分析)→異化勞動(資本和雇傭勞動的關係)的順序來寫的。如果說《資本論》的寫作循序是一種科學邏輯順序,那麽馬克思何時認識到分析商品和貨幣的基礎意義則是判定他思想成熟的一個重要指標。而《穆勒評注》盡管在經濟學的成熟度上還無法與《資本論》相媲美,但其所表述的基本上屬於商品、貨幣、分工和交換等內容,實際上相當於《資本論》的“商品章”。
與此問題相關,如果以人本主義色彩的減少作為馬克思思想成熟標誌的話,那麽《穆勒評注》顯然要比《第一手稿》的人本主義色彩更少。對這一判斷,我們可以從多種角度作出論證,因篇幅所限,這裏我隻想將異化勞動片斷和《穆勒評注》中的兩段話作一個簡單的對比,讓讀者來親自感受一下兩者的區別。在異化勞動片斷,馬克思在定義異化勞動的第一個規定時曾寫下這樣一段論述:
“勞動為富人生產了奇跡般的東西,但是為工人生產了赤貧。勞動生產了宮殿,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棚舍。勞動生產了美,但是使工人變成畸形。勞動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蠻的勞動,並使另一部分工人變成機器。勞動生產了智慧,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愚鈍和癡呆。”[38]
這完全是一種對異化勞動的人道主義批判。這段文字所描繪的雇傭工人的非人狀態足以使讀者在生理上產生憤怒的情感。而《穆勒評注》則顯然要比異化勞動缺少這種色彩,以前麵引用過的一段話為例:“不論是生產本身內部的人的活動的交換,還是人的產品的相互交換,都相當於類的活動和類的享受——它們的現實的、有意識的、真正的存在是社會的活動和社會的享受。因為人的本質是人的真正的共同存在,所以人在積極實現自己本質的過程中創造、生產人的共同本質、社會本質。”在閱讀這段話時,讀者除了佩服馬克思的分析深刻而又獨到以外,恐怕很難像閱讀“異化勞動”片斷時那樣,對馬克思的人道主義關懷產生共鳴,在生理上產生憤怒的情感。當然,我在這裏所羅列的是兩個極端的事例,由於勞動異化和交往異化都是異化,自然都包含著人道主義要素,二者隻是程度不同。實際上更需要注意的是二者在分析對象和研究方法上的差別,異化勞動研究的是雇傭工人受剝削的狀態,其研究方法主要是對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宗教異化邏輯的應用;而《穆勒評注》研究的是複數的私有者在市民社會中的狀態,雖然它也包括了對交往關係異化的批判和揭露,但更主要的是對市民社會冷靜的科學分析,其基本方法已經很接近《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貨幣章”和《資本論》“商品章”。
也許是畫蛇添足,但我還是想強調,並非是對資本主義非人狀態的批判越猛烈、越激進就說明馬克思的思想越成熟,《論猶太人問題》、《〈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以及《第一手稿》這些早期文獻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不可謂不激進、不猛烈,但是僅憑無產階級的階級義憤和憤世嫉俗的理想主義並不能建立科學的邏輯,科學的邏輯還必須建立在用國民經濟學的知識冷靜地解剖市民社會的基礎之上。這也就是為什麽說從孤立人的異化勞動轉向對交往異化社會關係的分析是一種理論進步,或者借用廣鬆涉的說法“從異化論轉向物象化論”是一種理論飛躍的原因。
但是,現在我國流行的卻是《穆勒評注》在前《第一手稿》在後的解讀方式。我不知道這一解讀方式是不是受到了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的排列順序,即《穆勒評注》在前《手稿》在後的影響,或者是受到了蘇聯早期馬克思專家盧森貝《十九世紀四十年代馬克思恩格斯經濟學說發展概論》一書的影響,因為該書是按照《經濟學筆記》→《手稿》的順序來解讀《巴黎手稿》的。[39]當然,這些隻是猜測,對於我們研究這種解讀方式的原因,不具有實際的意義。具有實際意義的,恐怕是與支持這一解讀方式的一個背景,即學界誇大了赫斯對馬克思的影響不無關係。盡管提出這一說法也許會讓人頗感突兀和意外,但我以為客觀地評價馬克思與赫斯的關係絕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關鍵。
因為,大多數主張《穆勒評注》在前《第一手稿》在後的論者都把馬克思的《巴黎手稿》尤其是《穆勒評注》看作是受赫斯《論貨幣的本質》影響的作品,而《論貨幣的本質》又與馬克思《德法年鑒》上的兩篇論文基本上處於同一個水平,因此如果把《穆勒評注》降低到赫斯的《論貨幣的本質》的水平就等於把《穆勒評注》定位於《德法年鑒》也即《手稿》之前的作品,這樣一來,主張《第一手稿》比《穆勒評注》成熟,異化勞動高於交往異化也就順理成章了。但問題是《論貨幣的本質》和《穆勒評注》真的是同一水平的作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