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評注》解讀(下)
一、《穆勒評注》研究的文獻學前提
《詹姆斯·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摘要》(以下簡稱《穆勒評注》)[1]是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研究所取得的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但是,長期以來它卻沒能得到與其地位相符的關注。在大多數《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的研究家那裏,《穆勒評注》或者跟《手稿》毫無關係,或者被僅僅理解為與《手稿》相關的一個“附錄”。實際上,從《穆勒評注》本身的思想價值和文獻價值來看,它是一個完全可以與《手稿》相比肩的一流文獻,在《巴黎手稿》的研究史上,甚至在整個馬克思主義的思想發展史上都占有極為重要的理論地位。[2]
《穆勒評注》之所以受到冷遇,可能跟人們不了解《巴黎手稿》的文獻學研究成果有關。在2007年初,我曾發表了《〈巴黎手稿〉的文獻學研究及其意義》[3]一文,介紹了國際上有關《巴黎手稿》文獻學的研究成果。出於論述的需要,這裏將其中的幾個重要結論再錄如下:(1)所謂《巴黎手稿》實際上包括《經濟學筆記》(特別是《穆勒評注》)和《手稿》兩個部分,二者在內容上是不可分割的。(2)《巴黎手稿》的寫作是按照《第一手稿》→《穆勒評注》→《第二手稿》→《第三手稿》的順序進行的。(3)在《巴黎手稿》時期,馬克思的經濟學研究存在著兩個異質的階段,《穆勒評注》是第二個階段的開端。(4)如果1966年發表的《穆勒評注》俄譯本“序言”中的推測屬實,《穆勒評注》是大部分已經遺失了的《第二手稿》的底稿,因此也是整部《手稿》的核心;如果羅揚的推測屬實,現存的那四頁《第二手稿》隻不過是《穆勒評注》的結尾,換句話說《穆勒評注》本身就是《第二手稿》的主體部分。
根據這些文獻學事實,我想提出兩個大膽的論斷:在對《巴黎手稿》的研究上,第一,無視《穆勒評注》的《手稿》研究是不合理的。在這個意義上,從馬爾庫塞到弗洛姆和阿爾都塞,大多數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巴黎手稿》研究都存在著缺陷,這就是在方法論上他們沒能意識到結合《經濟學筆記》來研究《手稿》的重要性,在他們研究《手稿》的經典文本《曆史唯物主義的基礎》(馬爾庫塞)、《馬克思關於人的概念》(弗洛姆),以及《保衛馬克思》(阿爾都塞)中根本看不出有研究《穆勒評注》的痕跡。結果,他們隻能從異化勞動的角度解讀《手稿》,甚至將整個《巴黎手稿》都說成是異化勞動的《手稿》,從而引發了一股把馬克思早期思想人道主義化的解釋潮流。出於對西方馬克思主義這種解讀方式的不滿,蘇聯東歐的馬克思主義則強調晚期《資本論》的科學精神,將整部《手稿》都簡單地歸結為馬克思不成熟的思想,以晚期的《資本論》與西方馬克思主義相對抗。結果,在《手稿》研究史上出現了“人道主義的馬克思”與“科學的馬克思”,以及“早期馬克思”與“晚期馬克思”的雙重對立。這一對立後來又被意識形態化,極大地限製了人們對《手稿》的研究,這不能不說是《手稿》研究史上的一大遺憾。現在回想起來,這一遺憾的出現可能與對立雙方都沒能認真閱讀和消化《穆勒評注》,特別是沒能看到《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與《第一手稿》中異化勞動理論的根本區別,沒能把這兩種異化理論結合起來從整體上予以考慮有關。如果他們發現了交往異化的意義,也許會給《手稿》一個更為公允的評價。
第二,無視《第一手稿》→《穆勒評注》→《第二手稿》→《第三手稿》這一寫作順序的《手稿》解讀是不合理的。即使注意到了《穆勒評注》,而且在方法論上也試圖把《穆勒評注》和《手稿》聯係起來,但是卻不了解或者不關心這一文獻學成果,仍舊按照舊全集版(俄文版)第42卷的排列順序,將《穆勒評注》看作是《手稿》以前的著作,在思想成熟度上還遠不及《第一手稿》異化勞動片斷的文獻。其結果,就是把它降到《德法年鑒》的水平上,用馬克思本人的《論猶太人問題》、赫斯的《論貨幣的本質》和《行動的哲學》以及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來解讀它。這樣做不但無法解釋《第三手稿》中的“社會”概念,而且也無法解釋馬克思對人的本質的理解是如何從《第一手稿》中的“自由自覺的活動”過渡到《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第六條中的“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更無法解釋馬克思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為什麽要把“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曆史的基礎”。作為這種邏輯的必然結果,就是一方麵貶低《穆勒評注》的理論成就;另一方麵割裂《巴黎手稿》與《德意誌意識形態》之間的思想聯係,像阿爾都塞和廣鬆涉給我們展示的那樣,以《德意誌意識形態》為界設置一個“認識論的斷裂”或“從異化論到物象化論的飛躍”,從而將《手稿》視為馬克思思想斷裂以前的著作,結果從客觀上帶來了對《手稿》思想的輕視。這也是《手稿》研究史上的一大遺憾,這一遺憾可能主要是因為他們沒能看到《穆勒評注》中馬克思思想所發生的質的變化,特別是沒能意識到交往異化就是社會關係異化,就是“物象化”這一點。如果說馬克思的早期思想的確有過一次大轉折的話,《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就是這次轉折的轉折點。
本章就是基於上述問題意識對《穆勒評注》的核心概念交往異化所做的一個嚐試性研究,同時也是對本人所倡導的要遵循《巴黎手稿》文獻學研究成果的研究原則的一個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