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整體上看,《穆勒評注》的主題和方法與耶拿時期的黑格爾頗為相似。《穆勒評注》的主題也是分析近代市民社會中個人與社會的關係;在方法上,《穆勒評注》也采取了通過引入國民經濟學的需要、勞動、分工、交換、價值、貨幣等範疇來解決個人如何過渡到社會的問題。因為主題和方法相似,《穆勒評注》不僅在很多用語上受到了黑格爾的影響,譬如使用了“相互欺騙”、“承認”、“主人與奴隸”等黑格爾標誌性的概念;而且在範疇結構上也表現出與黑格爾的許多相似之處。譬如,《穆勒評注》中的“生產者”、“私人”與《精神現象學》中的“自我意識”、“個別者”;《穆勒評注》中的“私人所有”、“貨幣”與《精神現象學》中的“物象”與“物象本身”;《穆勒評注》中的“交換”、“交往異化”與《精神現象學》中的“互相欺騙”、“形式普遍性”;《穆勒評注》中的“類生活的諷刺畫”與《精神現象學》中的“精神動物的王國”;《穆勒評注》中的“假如人作為人而生產”與《精神現象學》中的“人倫實體”和“精神”等等。下麵,我們就試著對他們的從個人到社會的演進邏輯作一下比較。
(1)馬克思與黑格爾一樣,也從個別與普遍的關係角度來定義價值和貨幣,並反過來將這一價值和貨幣認識應用於社會形成的說明。在黑格爾那裏,個體之間的交換必須借助於物象中所包含的價值或者貨幣,即“物象本身”來完成;價值或者貨幣之所以能夠擔當起中介作用,是因為貨幣“這一原理(貨幣)是抽象掉了一切特殊性、性格、個別者伎倆的抽象物”[73]。在《穆勒評注》中,馬克思也將貨幣看作“是私人所有的外化,是排除了私人所有的特殊個性的抽象”,因此私有者的“物象(Sache)就失去人的所有、個人所有的意義”,“在這種財富形式〈貨幣〉上,任何特殊的使用價值都消失了,因而所有者和商品之間的任何個人關係也消失了”[74],從而成為一個普遍的存在物。個體本身也因此超越了自身的局限,成為了普遍的社會性存在。總之,《穆勒評注》中的“貨幣”發揮著與黑格爾的“物象本身”同樣的作用。[75]
(2)黑格爾的“剩餘勞動”(überflüssige Arbeit)生產出來的產品是“物象”(Sache)。物象與個別性的“作品”不同,其中包含了主體間性。馬克思對私人所有的規定與黑格爾的物象概念頗為一致。所謂私人所有是“外化的私人所有”,即私人所有是相對他人而言的,私人所有要想實現自身必須要將自己外化出去,其中也內在地包含著主體間性。黑格爾在耶拿《人倫的體係》中,通過“剩餘勞動”概念,打破了“需要、勞動、享受”這一封閉的“三位一體”的循環——即通過“剩餘”的交換,由他人的勞動來為自己提供享受,而自己的勞動為他人提供享受——從而為個別性勞動轉變為普遍性勞動奠定基礎。而《穆勒評注》中的“營利勞動”與這一“剩餘勞動”有異曲同工之妙,由於它是一種以交換價值為目的的勞動,它也必然要打破那一封閉的三位一體循環,將自己的勞動產品轉讓給他人。在第八章中,我們曾把黑格爾的勞動概念概括為一種對象性與主體間性同時成立的邏輯,馬克思的“營利勞動”也是如此,在“營利勞動”中“主體與客體的關係”和“主體與主體的關係”也同時成立。
(3)黑格爾是通過“孤立的個體→作品→物象→物象本身→物象→作品→社會性個體”這一推理來完成從人到社會的證明的。這一推理的核心是“物象→物象本身”這一環節。在《穆勒評注》中,馬克思的論述是按照“貨幣→私人所有→營利勞動”的順序展開的,同《精神現象學》相比,《穆勒評注》似乎缺少“作品→物象→物象本身”這一環節。但是如果我們仔細分析,馬克思在闡述貨幣的起源和本質時,明顯展開過一個“營利勞動→私人所有→貨幣”這樣的展開邏輯。因此,如果要模仿黑格爾的圖式,給出一個屬於馬克思的從個人到社會的演進圖式的話,這一圖式可以描述如下:“私有者的勞動(營利勞動)→私人所有→貨幣(價值)→私人所有→總體性存在。”其中“私人所有→貨幣”是私有者上升為總體性存在的最為關鍵的環節。
(4)黑格爾的異化是個體社會化的契機,即個體隻有通過將自己異化為物象,然後再通過這一物象來獲得社會屬性。而《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與黑格爾的這一“異化的社會化”結構頗為相似。“交往異化”的本義是指人格與人格之間的關係必須借助於物象和物象這一中介來完成,即人格之間的交往發生了異化,變成了物象之間的交換。但反過來,個人隻有通過這一中介,才能與他者發生實質性的關係,獲得他者的承認和社會性。
(5)黑格爾開創了通過外部的“物象本身”來反觀人類社會本質的先河,馬克思更是將這一點發揮到了極致。在《穆勒評注》中,馬克思不再像《第一手稿》那樣,將人歸結為“自由自覺的存在”,而是將人歸結為“現實的人”、“共同本質”、“社會存在”。所謂“現實的人”是指擁有私人所有這樣物象的人,而“共同本質”和“社會存在”的基礎是私人所有、商品和貨幣的關係。這些規定的共同點,就是對他人的界定沒有訴諸人的內部世界特征(自由自覺),而是訴諸私人所有、商品和貨幣等外部世界的物象之間的關係。也就是說,馬克思同《精神現象學》的“理性章”一樣,將對人及其社會的解釋原理從內在原則轉向了外在原則,而且遠比黑格爾轉向得更加徹底,最後確立起從生產關係出發來解釋社會曆史的曆史唯物主義原理。
總之,盡管馬克思在《穆勒評注》中一次也沒有提及黑格爾的名字,但其範疇結構和理論推演卻跟黑格爾的“精神哲學”,特別是其中的“物象本身邏輯”模型非常相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才說馬克思關於孤立人向社會關係的過渡邏輯來源於黑格爾,他是借助黑格爾來完成從個人到社會的演進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