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展開對私有製下的生產和交換進行分析和批判之前,馬克思又對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的第四章“論消費”進行了摘錄,在摘錄到“構成需求必須有兩個條件:要有得到某種商品的願望和擁有可以提供交換的等價物品。‘需求’這一用語意味著購買願望和購買手段。……擁有等價物品是任何一種需求的必要基礎。一個人想占有某些物品,但是又不提供什麽東西來換取這些物品,那這種希望是徒勞的”[59]這部分以後,馬克思突然有感而發,寫下了一大段評述。這段評述是從“穆勒在這裏以其慣於嘲諷的尖銳性和明確性分析了私有製基礎上的交換”[60] 這句話開始的。
本來,人的物質生產活動的目的是為了“擁有”(Haben)勞動產品,以滿足自己的生存需要。但是,曆史上的生產又分為兩種:一種是“以他自己直接需要的量為他生產的尺度”,“生產的東西不多於他直接的需要”,即自己生產自己“擁有”;另一種是通過交換來“擁有”,即用自己的產品和別人交換,以這種間接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需要,當然這是在生產有了剩餘以後才出現的。在這個意義上,相對於前一種而言,後一種生產是生產力進步的結果。但是,在私有製條件下,後一種生產形式會發生性質的變化,這就是“生產成為營利的來源(Erwerbsquelle),成為營利勞動”。前麵說過,營利勞動也是一種異化勞動,那麽生產變成了營利的來源和營利活動,也就意味者生產會發生異化,生產將不再是“人為了作為人的人而從事的生產(Production des Menschen für den Menschen als Menschen),即不是社會的生產”[61]。接下來,馬克思分以下幾個步驟對人的生產轉變為非人的生產的過程進行了闡述:
首先,“我們並不是為了彼此、為對方而生產”,我們的生產隻是為了自己的私利。這樣一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把自己的產品隻看作是自己的、對象化的私利,從而把另一個人的產品看作是別人的、不以他為轉移的、異己的、對象化的私利”[62]。在這種情況下,盡管你作為人的確同我的人的產品有某種必然的內在聯係——在這個意義上,生產必須是人的生產——但是,你卻不能直接地擁有它,隻有通過一個中介,拿自己的私人所有來換,即你和我的對象物之間的聯係是間接的、外在的。
這樣一來,生產的目的會發生異化,即不再是滿足你作為人的需要,而隻是想以此來獲得你生產的對象物,即交換。而且在生產之初,“這種交換在我思想上已經完成了。因此,我同你的社會聯係(die gesellschaftliche Beziehung),我為你的需要所進行的勞動隻不過是假象(Schein),我們的相互補充,也隻是一種以相互掠奪為基礎的假象。在這裏,掠奪和欺騙的企圖必然是秘而不宣的,因為我們的交換無論從你那方麵或從我這方麵來說都是利己的,因為每一個人的私利都力圖超過另一個人的私利,所以我們就不可避免地要設法相互欺騙。我認為我的物品對你的物品所具有的權力的大小,當然需要得到你的承認,才能成為真正的權力。但是,我們相互承認對方對自己物品的權力,這卻是一場鬥爭。……就整個關係來說,誰欺騙誰,這是偶然的事情。雙方都進行觀念上和思想上的欺騙,也就是說,每一方都已在自己的判斷中欺騙了對方。”[63]
這是一段令人想起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理性章”中的話,黑格爾曾說:“於是在個體性與個體性之間就出現了一種互相欺騙的遊戲,每個個體都自欺欺人,都欺騙別人也受人欺騙。”[64]這段話在本書的第七章中我們也曾引用過。的確,私有者的生產明明是為了自己營利,可偏偏要給出一個高尚的理由,說是為了滿足他人的需要。對這種說法的虛偽性,馬克思也和黑格爾一樣使用了“假象”和“欺騙”這類詞句。而且,他還和黑格爾一樣指出了私有者之間的承認也隻不過是一種虛假的承認;私有者承認的隻不過是對方的物,而非對方的人格。
其次,人與物是生產的兩大要素,人作為生產行為的發起者,是生產的主宰;而物因無法自動轉變為勞動產品,而隻能是受動的對象。從亞裏士多德開始,人與物的關係一直這樣,人是“形式因”,而物是“質料因”。但是,到如今情況卻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轉變。在交換中,由於你所需要的並不是我的人格,而是我手中的物象。“在我心目中,唯一能向你對我的物象(Sache)的需要提供價值、身價、實效的,是你的對象物(Gegenstand),即我的對象物的等價物。”[65]而你的人格本身,對我而言可有可無,這樣一來,作為“手段、中介、工具”的物象反而上升為“公認的權力”[66],結果出現了一種令人恐怖的現象:“我們自己的產品頑強地不服從我們自己,它似乎是我們的所有(Eigentum),但事實上我們是它的所有。由於我們的所有排斥他人,結果我們自己也被排斥於真正的所有之外。”[67]也就是說,人們互相爭鬥的結果,是人徹底退出了曆史舞台,物象反倒成為生產的主宰,成為曆史的主角。人與物的地位發生了徹底的顛倒。
這種糟糕的情況還沒有結束,伴隨著物象的自立,人的異化也日益加重。正像馬克思在《第一手稿》中所描述的,物的增值和人的貶值成正比,“我們彼此的價值就是我們彼此擁有的對象物的價值。因此,在我們看來,一個人本身對另一個人來說是某種沒有價值的東西”[68]。結果,“我們彼此進行交談時所用的唯一可以了解的語言,是我們的彼此發生關係的對象物。我們不懂得人的語言了,而且它已經無效了。……我們彼此同人的本質相異化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以致這種本質的直接語言在我們看來成了對人類尊嚴的侮辱,相反,物的價值的異化語言倒成了完全符合於理所當然的、自信的和自我認可的人類尊嚴的東西”[69]。人已經徹底淪落為非人。
總之,人的異化和物象的自立是同一個過程的兩個方麵。人與人相互欺騙、相互鬥爭的結果是物象的勝利,這頗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意思,隻不過這次勝利的並不是人類,而是物象。對人而言,這無疑是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狀況,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馬克思才稱這是一幅“諷刺畫”。物象開始行使人在世界中的權力,這是人類曆史上從未出現過的現象,可稱作人類社會的物象化時代,或者說拜物教時代。眾所周知,馬克思在後來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曾將人類社會的發展分為三大階段:(1)“人格的依賴關係”;(2)“物象的依賴關係”;(3)“自由個人的聯合體”。其中的“(2)物象的依賴關係”就是指這一物象化時代。在這一時代,正像《資本論》給我們展示的那樣,主角是商品、貨幣、資本、利息這樣的“物象”,在那裏出現的人,譬如資本家,隻不過是物象(資本)的人格化代表。在這個意義上,《資本論》是一個沒有人的世界。正是因為如此,一些西方學者從這一事實出發,指責晚期的馬克思忽略了人。從上麵的論述來看,這種批評完全是對馬克思的誤解,馬克思並沒有忘掉人,他是以這種方式抗議物象化對人的遮蔽以及對人的壓迫,換句話說,《資本論》中沒有人是符合他的理論邏輯的。
一句話,馬克思之所以去揭示物象勝利的邏輯,隻是為了說明近代的不合理性,是為了更好地揚棄近代。接下來,馬克思對未來理想的社會形態進行了展望:“假定我們作為人進行生產。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生產過程中就雙重地肯定了自己和另外一個人:(1)我在我的生產中使我的個性(Individualit?t)和我的個性的特點對象化,因此我既在活動時享受了個體的生命表現,又在對對象的直觀中由於認識到我的人格(Pers?nlichkeit)是對象性的、可以感性地直觀的因而是毫無疑問的力量而感受到個體的樂趣。(2)在你享受或使用我的產品時,我直接享受到的是:既意識到我的勞動滿足了人的需要,從而使人的本質對象化,又創造了與另一個人的本質的需要相符合的對象物。(3)對你來說,我是你與類之間的中介,你自己認識到和感覺到我是你自己本質的補充,是你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而我認識到我自己在你的思想和你的愛中被證實。(4)在我個體的生命表現中,我直接創造了你的生命表現,因而在我個體的生活中,我直接證實和實現了我的真正的本質,即我的人的本質,我的共同存在(Gemeinwesen)的本質。”[70]
在未來的生產中,我的勞動是“自由的生命表現,因此是生活的享受”,而不再像在今天的非人的生產中,勞動僅僅是“生命的外化”;“勞動是我真正的、活動的所有”,而不再是“痛苦”或者“假象”;勞動是“內在的必然的需要”,而不是“外在的、偶然的需要”;我的勞動是什麽就應該在對象中表現為什麽,而不應該“表現為它本來不是的那種東西”[71]。這是馬克思本人對“人的生產”的第(1)規定給出的解釋,從這一解釋來看,馬克思明顯是意識到了《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理論。但是,由於《穆勒第一評注》就此結束,我們卻看不到馬克思對(2)、(3)、(4)這三點的解釋,從馬克思已經給出的內容來看,這三點顯然是與《穆勒評注》的主題相關的。即如果說,(1)的規定是針對主客體關係中的人的勞動異化的話,那麽(2)、(3)、(4)規定則顯然針對的是人的交往異化,即人的社會關係異化而言的,它們所強調的是,未來的生產應該是恢複了人的相互補充、類活動和類享受、人的共同本質的生產。
如果我們回憶一下,馬克思在討論“人的生產”之前,即在摘錄穆勒的《政治經濟學原理》第四章“論消費”之前,曾說過“最後,勞動同勞動報酬、資本同利潤、利潤同利息以至土地所有同地租的分離,使得自我異化不僅以自我異化(Selbstentfremdung)的形式而且以相互(wechselseitig)異化的形式表現出來”[72]這樣的話。這段話中出現的“自我異化”和“相互異化”,恰好與《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和《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相對應。這樣看來,在《穆勒第一評注》的最後,馬克思終於要將這兩種批判視角結合起來,試圖給出一個統一的說明。隻可惜,在《穆勒第二評注》中,我們沒能看到對此的具體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