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什麽是“營利勞動”(Erwerbsarbeit)?“Erwerbsarbeit”是“Erwerb”和“Arbeit”(勞動)的合成詞。如果查辭典,“Erwerb”包括①賺錢、營利,②獲得、購入,③謀生、生計這樣三種意思,人民出版社的中文版選取了其中的第三種含義,將它翻譯成“謀生勞動”。粗看起來,這一翻譯似無問題,因為在《第一手稿》中,馬克思還用它與“自由自覺的活動”對比,批評資本主義使工人本來的“自由自覺的活動”變成了維持生命活動底線的謀生。但是,如果按照《穆勒評注》中的規定,這一翻譯似有不妥。因為在這裏,馬克思是想用這一概念來說明,在以私人所有及其交換為前提的社會中,勞動的目的不再是為了謀生,而是為了牟利、賺錢。故我以為此處應該取“Erwerb”的第一種含義即“賺錢、營利”,將它譯為“營利勞動”[49],以免與《第一手稿》中的該詞發生混同。
馬克思首先明確了營利勞動產生的條件:“以交換關係為前提,勞動成為直接的營利勞動(Das Verh?ltniβ des Tausches vorausgesezt,wird die Arbeit zur unmittelbaren Erwerbsarbeit)。”[50]這種勞動並不是自從人類誕生以來就有的、貫穿一切社會曆史階段的、以直接滿足自己需要為目的的勞動,而是在以貨幣或私人所有為中介的交換產生以後,出現於某種特定的曆史階段下的勞動。相對於以直接滿足自己需要為目的的謀生勞動而言,營利勞動是一種異化勞動。因為,第一,“營利勞動以及勞動者的產品同勞動者的需要、同他的勞動規定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第二,“通過交換,他的勞動部分地成為收入的來源。這種勞動的目的和它的存在已經不同了。產品是作為價值,作為交換價值,作為等價物來生產的,不再是為了它同生產者直接的個人關係而生產的”[51]。也就是說,本來,勞動是獲取生活資料的生命活動,其目的是為了直接滿足自己的生存需要;而營利勞動則與勞動者本人的直接需要無關,其目的不再是為自己生產使用價值,而是為了從他人手裏獲得價值和交換價值。熟悉馬克思經濟學的人都知道,這是兩種性質根本不同的勞動。前者對人而言是一種必然的、本質的活動;而後者則成為“完全偶然的和非本質的”(Es ganz zuf?llig und unwesentlich wird)[52]活動。
營利勞動作為一種異化了的勞動,它有四種表現:(1)勞動主體的異化;(2)勞動對象的異化;(3)勞動者的勞動不取決於自己的需要,反而取決於社會的需要,他變成了社會需要的奴隸;(4)他的活動成為生存的手段,他活著隻是為了謀取生活資料。[53]這四種異化表現從表麵上看跟《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規定頗為相像。望月清司因此稱這是馬克思“由於缺少共同體協作和分工的視點,結果使‘營利勞動’的幾個異化=外化規定……又重新回到了《經濟學哲學〈第一〉手稿(異化勞動片斷)》那一孤立人的立場上”[54]。但是,如果我們仔細分析,營利勞動的異化表現與《第一手稿》異化勞動的異化表現,還是有差別的。《第一手稿》中異化勞動的主體基本上是資本主義生產中的雇傭工人,而營利勞動的主體則是獨立經營的商品生產者,是市民;異化勞動所反映的是資本與雇傭的關係,而營利勞動所反映的是商品貨幣關係;特別是(3)個別的生產者成為社會需要的奴隸這一點是營利勞動獨有的異化表現。因此,望月清司稱這是馬克思向《第一手稿》孤立人立場的複歸是值得商榷的。
由於營利勞動者能否營利取決於外部世界的客觀需要,“因此,在私有權關係的範圍內,社會的權力越大,越多樣化,人就變得越利己,越沒有社會性,越同自己固有的本質相異化”[55]。由此必然會引出社會分工的異化問題。因為營利勞動的本義是“購買產品的人自己不生產,隻是換取別人生產的東西”,“任何一人隻是用自己的產品餘額去交換另一人的產品餘額”[56],要做到這一點,沒有社會分工是不可能的。在這個意義上,營利勞動的異化會導致社會分工和交往的異化。
營利勞動還會進一步加深中介即貨幣的異化。“在分工的前提下,產品、私人所有的材料對單個人來說越來越獲得等價物的意義;而且既然人交換的已不僅僅是他的餘額,而是他所生產的、對他來說是完全無關緊要的對象物(Gegenstand),所以他也不再以他的產品直接換取他需要的物了。等價物在貨幣中獲得自己作為等價物的存在,而貨幣現在是營利勞動的直接結果、是交換的中介(見上文)。”[57]也就是說,營利勞動不僅促進了分工,而且還促進了交換,最終促進了貨幣的產生。在這之前,馬克思曾討論過貨幣,指出貨幣是人的中介活動的異化,人的社會交往的異化。在這段引文的最後,馬克思還不忘提醒讀者“見上文”,意思是說這一部分與前述關於貨幣的討論密切相關,實際上這也是對《穆勒評注》開頭部分的扣題。
總之,在經過了“貨幣”→“私人所有”→“營利勞動”這一討論以後,馬克思又重新回到了對貨幣本質的揭示上:“如果說,在等價物中,在價值中已經包含著私人所有的外化這一規定,那麽,這種外化在貨幣中就獲得感性的,甚至是對象性的定在(gegenst?ndliches Dasein)。”[58]不僅如此,在貨幣中,人格與物象之間的關係將發生顛倒,曾經是人的創造物的貨幣,現在成了人們麵前的神。接下來,馬克思又一次通過對私有製下生產和交換的分析,對這一顛倒關係進行了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