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東風埋單回到座位,莊繼昌正慢條斯理喝茶,他上前添滿茶杯,打破沉默。
“昌哥,我這幾天什麽安排?”
普洱茶喝多了晚上睡不著。
莊繼昌抬手一攔,順勢看了眼腕表,提眸表示,“先不著急去公司。”
“那是……”姚東風心領神會,將西裝外套搭腿上,正襟危坐等人具體吩咐。
兩年助理,他基本能揣摩出老板心思。
回鳳城之前,他聽過這邊不少傳聞,說從上到下爛到根裏了,管理混亂,業務線不清晰,素質良莠不齊,整個一草台班子。
鳳城旅遊資源極大豐富,本地“三座大山”根本不給小公司留活路,可佳途雲策勢必不會放棄這麽大蛋糕。
所以,他更佩服老板,放著好好的副總裁不幹,非熱衷於自我挑戰。
哪裏是異地空降,分明是救火隊長。
姚東風把西裝搭在左胳膊上,他感覺老板憋了個大的,隱隱忐忑。
莊繼昌垂眸,大拇指摩挲杯沿,“給我找個陪爬。”
“……”
姚東風右眼皮一跳,“啊?”
“華山。”莊繼昌話不多。
姚東風給自己續上半杯茶,端著不喝,略有磕絆試探,“昌哥,我也要去嗎?”
“……”
莊繼昌斜睨他一眼。
收到。
“咱們什麽時候去?”姚東風改了稱呼,知趣換下一話題,放下茶杯。
莊繼昌起身,“明天晚上,夜爬。”
好家夥。
老板果然不是一般人。
“沒問題。”
姚東風緊著遞過西裝外套,離開前不忘檢查台麵東西,然後緊步追上莊繼昌。
餐廳光線幽暗,頂燈遮住他半張臉,襯出側臉輪廓冷硬,淡漠不帶表情。
路過大廳散台就餐區,數道目光投射,夾雜好奇與審視,一路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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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餐廳,夜風微涼,南湖水波漾漾,空氣中似有若無淡淡青草香。
月光溫存,宛如披上一層輕軟紗帳。
莊繼昌抬頭仰望。
“……”
老板心思深,姚東風摸著褲兜裏打火機,暗裏掙紮。
半晌,莊繼昌喉結微動,深呼吸挪開視線,轉頭找他,“餘歡喜——”
姚東風一步躥上前。
“明早八點前,資料給到我,”莊繼昌想了想,繼續交代,“陪爬今晚必須定下來。”
“男女有要求嗎?”
“不要卡點。”
“……”
好一通雞同鴨講。
姚東風感覺自己有點太抖機靈了,舔著上唇偷瞄,“好的,莊總。”
莊繼昌沒搭腔,沿湖邊小徑一路向前。
剛吃完飯,他步伐不快,但一眼能看出和普通遊客有區別。
鳳城夜景南湖一絕,仿古建築金色燈帶勾勒星橋火樹,遠處湖麵倒影,美輪美奐。
莊繼昌目不斜視,從不左顧右盼,仿佛周圍美景與他毫無關係。
姚東風直納悶。
難不成老板以前來過鳳城?
嘖嘖,果然一切沒這麽簡單,分公司那就是個火坑,正常人誰會主動往裏跳啊。
故地重遊,尋根問祖,破鏡重圓……
一想到夜爬華山,姚東風腦補八百個情節,擰眉梭巡莊繼昌背影,摸著下巴咂嘴。
還不止。
尤其看到方法論、思維模型、顆粒度、打法抓手,姚東風就生理層麵想吐。
偏偏老板信手拈來。
不愧是精英,都病得不輕。
這時,幾個夜跑者迎麵穿過。
“東風……”莊繼昌停下腳步。
“您說。”
姚東風倉促回神,眼看越走越遠,他一會還得回餐廳取車。
“資料給到我之後再複盤,對標競品打法,你要清楚p0和p1,歸因分析。”
“……”
姚東風眼前一黑。
“陪爬拉個群對齊一下。”
“還有,公司租的房子換個近點的。”
“……”
鳳城地方邪。
姚東風笑不出來。
-
同一時刻。
餘歡喜雙眼無神,步伐沉重,隨意挎著包,走出新圖大廈。
“又加班啦!”大堂保安諳熟打招呼。
餘歡喜揚聲笑應,“您辛苦!”
擦肩而過。
她一秒垮臉,真牛馬笑不出來。
新圖大廈地塊屬於新興的大型CBD,高檔寫字樓鱗次櫛比,一到夜裏燈火通明。
馬路對麵。
鼎悅門頭搶眼,路邊一水豪車,時不時有西裝革履的食客從裏頭出來。
夜風吹過,空氣中隱約能嗅到茅台香。
餘歡喜聽徐榮說過,鼎悅是鳳城地道的本幫菜館子,人均2000塊起步。
“什麽是本幫菜?”她不懂。
更不理解什麽飯能吃她一年房租。
她想起大學時,隔壁班女生一個月零花錢2萬,人家父母還總嫌不夠花。
突然。
跑車引擎聲浪拉回她思緒。
左肩酸疼,餘歡喜右手猛錘幾下,長長籲出一口氣,仰頭望天。
月亮像一塊金餅,24K純金的那種。
盯得太久眼眶發酸,餘歡喜揉揉眼角。
咖啡館已經打烊。
餘歡喜忽然不想回家,她坐在花壇邊,眼皮猶如千斤重,低垂屏幕發呆。
大學群聊那些話並不像風過無痕,導致工作心不在焉,效率直線下降。
陳瑪莉在工作群組單獨@她。
“餘歡喜脫崗,客服係統不在線。”
她解鎖手機,把王品娥、老餘和餘佳男仨人,一一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隨手一刷朋友圈,餘佳男有更新。
點進去。
一張生日合照。
他女朋友頭戴生日帽,餘佳男單臂摟著她,旁邊圍著王品娥和老餘,還有兩個不認識,看樣子應該是她父母。
餘歡喜認出蛋糕上的一排英文,Paris Baguette,巴黎貝甜。
徐榮說過,這牌子鳳城隻有一家,巴掌大小一塊蛋糕要幾十塊。
六個人笑容洋溢。
配文:相親相愛一家人。
“……”
二十六年,她從來隻是局外人。
一滴眼淚砸在屏幕上。
不甘,像結痂的疤,偶爾還是會癢。
餘歡喜仰頭。
茫茫人海,你你我我,孑然一身。
淚痕凝在臉上。
既然王品娥想買斷她的婚姻,她為什麽不能自己買斷自由。
昨日在今夜結束。
餘歡喜摁滅手機,起身往大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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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圖大廈不遠處,一棟新蓋的居民樓。
鄧桃李頭包幹發帽,身裹浴巾,依偎在張黃和懷裏,淺啜他唇角,“還做嗎?”
張黃和不假思索摁住她後腦勺。
月色撩人。
夜有了情欲廝殺,才叫夜生活。
“我怎麽還沒排團……”鄧桃李縮在張黃和臂彎,食指腹揉搓他胸口。
自從前陣北線兩日遊下團,餘歡喜被罰停團,鄧桃李始終沒再接到上團通知。
不著急是假,畢竟,不帶團就沒收入。
張黃和公事公辦,“暫時沒有指示。”
“你幫我問問嘛。”
“……”張黃和抽出手,“容易被發現。”
“我還是不是你女朋友!”
“……”
“黃河,你是不是還想著餘歡喜!”鄧桃李欺身壓上,強迫他對視。
不知道為什麽。
她總覺得眼前的張黃和不似當初。
他脆弱的自尊心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