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嚴我斯捏穩餐盤,嗓子眼哼出一聲啊,幹笑解釋,“不至於不至於……”

他仔細研究過餘歡喜的客訴。

同組背刺,同行吐槽,那幾個主訴她態度差的,本身就有點吹毛求疵,逼人太甚。

北線團回訪,客人倒是挺滿意她表現。

嚴我斯一直覺得,餘歡喜身上有股勁兒勁兒的,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有所作為。

與其放她去當對手,不如奇貨可居。

“培養嘛,咱們要給年輕人成長的機會……”

嚴我斯些許心虛。

這麽說明顯打自己的臉。

現在都想摘果子,不想種樹。

不是不可培養。

對公司來說,培養成本,遠高於招聘熟手的成本。

何況,培養半天,說跳槽就跳槽,成果直接被收割。

他們還會紮心表示“我們隻是雇傭關係,又不是賣身,憑什麽要一直在這兒。”

所以。

不行就滾,行就上,非常簡單粗暴。

追求效率的環境下,即使殘忍,卻是資本運作的最優解。

“莊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嗯。”莊繼昌嘴角微勾。

“……”

嚴我斯不敢相信他耳朵。

總部出名的“拿錢砸式”用人理念,連莊總本人,都是HRD從外企大價錢挖來的。

沒想到,他居然是這樣想的。

交談中。

姚東風瞥見莊繼昌眼神。

秒懂,順嘴問道,“什麽八個投訴?”

“啊,是這麽回事……”

職業敏感,嚴我斯瞧出新老板對餘歡喜有興趣,難得有機會示好。

於是,他將前因後果講了個透徹。

一頓午飯功夫,嚴我斯投入到壓根沒顧上吃幾口。

-

午飯後,36層辦公區關燈午休。

莊繼昌沒有午睡的習慣,他叫上姚東風,手拿平板,去新圖大廈樓下的咖啡館。

靠窗卡座。

姚東風放下兩杯美式,複盤上午翁曾源的下馬威,“上下兩張皮,嘖,不好辦啊。”

空降多艱難。

對其他人無疑是失去了一次晉升機會。

“沒有選擇時,走看起來難的路。”莊繼昌睨他一眼,默默掃視平板。

“……”

姚東風眼皮一跳。

兩人不約而同想到華山的餘歡喜。

“昌哥,你說說她,什麽腦子啊,招兵買馬,原始股東,還這麽拎不清。”

姚東風自說自話,“能背鍋,作卒用,當槍使,一舉多得。”

“對你定位很精準。”莊繼昌突然開口。

“……”

姚東風想起另一件事,和餘歡喜有關,“三天了,斷親還斷不斷了?”

華山回鳳城當晚,老板就讓他預約銀行,他周二就把二十萬取回來了。

現金。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姚東風偷覷。

莊繼昌隻顧看資料,食指勻速上滑,仿佛自動隔絕一切紛擾。

咖啡喝完,姚東風去外頭抽煙。

莊繼昌盯著平板,若有所思。

在他看來,嚴我斯那幾條所謂的指控,無傷大雅。

能成大事的人,得有“四敢”。

敢想、敢說、敢做、敢當。

所謂敢想,有目標有追求,餘歡喜顯然把搞錢放在第一要務,勉強算個指標。

敢說,不是亂說,而是爭取利益,有結果才算有效溝通,轉崗帶團就是結果。

至於敢做敢當,壺口瀑布和堵車上廁所,恰恰正麵說明了問題。

能扛事、不退縮,懂隨機應變,就是稍顯生澀,缺乏必要的圓融。

這樣的人,用好了事半功倍。

-

一直待到下午,莊繼昌終於看完所有報表,“知會曾爺,周五開高層會。”

“好嘞!”姚東風摩拳擦掌。

新官上任三把火,太旺容易燒著自己,慢慢來時間不允許,KPI和OKR不等人。

他早盼著這一天。

就不信還收拾不了一個小小鳳城。

姚東風嘴角比AK47還難壓。

-

周三晚上。

餘歡喜夜跑回來,電梯裏,褲兜手機振動,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聽。

蒼老粘滯的聲線湧入耳朵,操著一口鳳城此地話,“額似你伯。”

“……”

她從來不知道還有個大伯。

“離家出走,你太自私了!你有能力為什麽不回報父母!養育之恩大過天!”

“你媽是個多要強的人,為了你她隻能人後落淚,你知道她的感受嗎?”

“別人都結婚成家孝敬父母,你呢!固執已見我行我素一事無成!”

“歡喜啊!你不能總是活在夢裏!”

“……”

他們把人逼瘋,隔岸觀火,然後站在道德製高點,指手畫腳。

晚上十點的回遷小區,永遠人潮洶湧。

轎廂裏。

夜市麻辣米線鮮香嗆人,搞笑視頻外放聒噪,**的棕色泰迪腳下亂竄。

吵鬧,糜爛。

情緒瞬間被翻湧裹挾,困於山巔。

“跟你不熟!少道德綁架我!你算個屁!”餘歡喜大吼,聲如八百裏加急。

電話掛斷。

周圍陡然安靜。

-

走出電梯,聲控燈壞了,樓道漆黑。

餘歡喜點開朋友圈,屏幕映著她的臉。

一條條動態,是她過往藏起的日常,所有回憶,都與那個家,毫無關係。

呼吸起伏。

餘歡喜屏息點下好友申請。

-

同一時刻。

莊繼昌剛洗完澡,打開電視回看新聞聯播,遙控器還沒放下,隨意瞄了眼手機。

列表頁悄無聲息多了一個紅點。

莊繼昌莫名緊張。

點開。

“餘歡喜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理由赫然是一串數字,無序且不規則。

16位。

莊繼昌啞然失笑。

直接報上銀行卡號,確是她的做派。

驗證通過。

這時。

窗外煙花絢爛,五顏六色點綴夜空,那擎起高聳的火焰,像在心上開了一槍。

南湖真美。

-

莊繼昌放下手機,擰開吧台保險櫃,端出兩摞捆好的現金,輕拍兩下。

人人都說鳳城地方邪,姚東風下午才提,晚上餘歡喜就來信了。

不服不行。

他給餘歡喜發送交收位置。

片刻。

莊繼昌看眼時間,想想撤回了消息,重新發送:【你的地址。】

很快,餘歡喜回複:【不能轉賬?】

為什麽非要見麵收款多此一舉。

莊繼昌還沒看清,係統提示消息撤回。

緊接著。

餘歡喜隻發來一個小區定位。

莊繼昌沒回。

他走向門廊穿衣鏡,定定看了幾秒,深藍色緞麵睡衣,沒打發蠟,頭頂蓬鬆。

一點也不幹練。

“……”

判斷一件事值不值得做,要看ROI是否大於1。

周五要開會。

來鳳城得到的支持有限,他沒帶團隊,手上幾乎沒有人員牌,同時,需要盡快搭建有效的連接方式。

空降管理,要麽征服,要麽焦慮。

而他,喜歡走看起來難的路。

莊繼昌想定,換下睡衣,抓起車鑰匙和一包現金出門。

坐進車裏,他調整導航。

她給的地址不遠,離W酒店五公裏。

畢竟是晚上,一個姑娘家,揣著20萬在街上,也不安全,倒不如他親自跑一趟。

-

那邊。

好好的聊天,莊繼昌突然不再回複,餘歡喜開始忐忑。

她隻不過撤回了一條消息而已。

該不會又變臉了吧。

他學川劇的啊,餘歡喜腹誹。

轉念一想。

那可是20萬,一顆石子扔湖裏也得聽個響,讓人家直接轉賬,確實夠不禮貌。

不愧是資本家。

人性拿捏得死死的。

又看了看屏幕,餘歡喜才擱下手機,抱著睡衣去洗澡。

-

不一會,她從廁所出來,脖子上繞著幹發毛巾,掃地拖地洗衣服收拾家。

掀被子坐上床刷手機。

一條未讀消息。

莊繼昌:【下樓。】

???

好家夥。

星光不負趕路人啊。

下一秒。

餘歡喜笑不出來。

消息是十分鍾前發的。

“……”

他怕是不止變臉,得變異……

餘歡喜提鞋掉帽子,【我馬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