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群裏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還是二爺有水平,這氣度,這談吐,比那個隻會發脾氣的毛頭小子強多了。”
“可不是嘛,要我說,周氏交到他手裏才讓人放心。”
周建明客氣地將記者們一一勸離,整個過程遊刃有餘。
走廊終於安靜下來。
他這才轉過身,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周時淮,恢複了長輩的口吻。
“時淮,爸的後事,我來安排。你這幾天也累壞了,先跟安璃回去休息。”
周時淮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不準碰他。”
周建明的臉僵了。“你說什麽?我是他兒子,他的身後事,我不安排誰安排?”
“我說,不準你碰他!”周時淮往前一步,他把周建明推在胸口。
周建明後退兩步,撞在牆上,他臉上的表情沒了。“你瘋了!周時淮!我是在幫你!你別不識好歹!”
“幫你?”周時淮笑了。他笑得難聽,“幫我把他送走嗎?”
他衝上去,一把揪住周建明的衣領,他把周建明死死的抵在牆上。“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你有什麽資格安排他的後事?”
“放手!你這個混賬東西!”
叔侄兩人撕破了臉。他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扭打。
不遠處的消防通道門後,一道微弱的紅光閃爍。一個記者沒離開。他拿著手機,錄下這一幕。
宋安璃快步上前,她用力的分開了兩人。
“都別鬧了!”
她先擋在周時淮身前。接著她轉頭看向周建明,她聲音疲憊。“二叔,您先去忙吧。時淮這裏,有我。”
周建明整理了被抓皺的衣領。他看著周時淮像要吃人。他又看看一臉堅決的宋安璃。他冷哼一聲。
“好,我不管你們了。我這個叔叔,仁至義盡。”他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病房裏隻剩下三個人。一個人已經冰冷。另外兩個人活著,內心痛苦。
周時淮一動不動的守在床邊。從黃昏到深夜,又從深夜到黎明。他拒絕靠近。他拒絕食物。他拒絕水。
宋安璃就那麽陪著他。她不說話。她也不勸。
直到第三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老爺子安詳的臉上。
周時淮緊繃的身體,終於垮了。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碰一碰爺爺的臉,卻又不敢。
“安璃。”他開口,嗓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什麽都沒有了。”
“我爸媽走的時候,我還小。我告訴自己,我還有爺爺。”
“現在,我一個家人都沒有了。”
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終於蓄滿了水汽,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麵對敵人從不低頭的男人,此刻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
宋安璃的心被那句話刺得生疼。
她走上前,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他顫抖的肩膀,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
“不。”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周時淮,你不是一個人。”
“你還有我。”
周時淮的身體劇烈地一震。他再也撐不住了,轉過身,一把將宋安璃緊緊地抱在懷裏,把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
壓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沒有哭出聲,但那劇烈起伏的肩膀,和浸濕她衣領的滾燙**,說明了一切。
老爺子的葬禮,由周建明一手操辦。
他辦得風光又體麵,南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齊了。靈堂內外,周建明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形挺拔,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哀傷,忙前忙後地接待著前來吊唁的賓客,與每一個人握手,接受每一個人的慰問。
他的表現無可挑剔,沉穩,練達,穩穩地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周家。
來往的賓客看在眼裏,私下裏無不點頭稱讚。
“周家有二爺在,倒不了。”
“是啊,你看他那個侄子,自從老爺子出事,就跟丟了魂一樣,什麽事都不管。這麽大的家業,將來要是交到他手裏,還真懸。”
周建明聽著這些議論,嘴上謙虛地推辭著,心裏卻是一片得意。
而眾人議論的中心,周時淮,正一個人安靜地守在靈柩旁。
他瘦了許多,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陰影裏。他對周圍的一切都充耳不聞,不接待賓客,也不理會任何人的勸說。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眼前這口冰冷的棺木,和他唯一的親人。
這副頹喪的樣子,與旁邊長袖善舞的周建明,形成了無比鮮明,也無比諷刺的對比。
葬禮結束後的一個星期,周時淮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那棟曾經因為兩個人的入住而有了些許煙火氣的別墅,重新變得死氣沉沉。他把自己關在昏暗的房間裏,窗簾拉得密不透風,不見天日。
他不說話,不吃飯,也不出門。整個人陷在沙發裏,一坐就是一天,對著空氣發呆。
宋安璃沒有勸他,也沒有逼他。
她隻是每天按時將飯菜端到他麵前,再在幾個小時後,將紋絲未動的飯菜端走。她什麽都不說,就那麽安靜地陪著他,用自己的存在,告訴他這個家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這天下午,別墅裏過於安靜的氛圍被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
宋安璃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唐曦月。
她走到陽台,關上玻璃門,才接通電話。
“安璃,你家那位怎麽樣了?還挺屍呢?”唐曦月在那頭咋咋呼呼地開了口,一貫的沒心沒肺。
宋安璃靠在欄杆上,看著院子裏枯黃的落葉。“還是老樣子。”
“那可不行啊我的姑奶奶!”唐曦月的聲音瞬間拔高,“我剛得到消息,你家那個二叔,現在可威風了!他今天在公司開了個會,當著所有高層的麵,把你家周時淮之前談下來的好幾個項目全都給停了!還把你提拔上去的人,全都給換了!”
“我聽說,南城那個新能源項目,就是周時淮一手扶起來的那個,他也要插手!這擺明了是要把你老公架空,把周氏徹底變成他周建明的!”
宋安璃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