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又恢複了安靜。

宋安璃從周時淮身後走了出來,她低著頭,誰也沒看,徑直走回棋盤邊坐下。那盤被攪亂的棋局,她也沒心思再繼續。

“哎呀,這都什麽事兒。”周老爺子走回來,一屁股坐下,拿起棋盤上的“帥”在手裏把玩,“人老了,記性不好,都忘了到飯點了。丫頭,別走了,留下來吃頓便飯。”

“不了,周爺爺,我公司還有事。”宋安璃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包。

“有什麽事比吃飯還重要?”老爺子把臉一板,“我讓廚房給你做的都是你愛吃的,你要是不吃,我可要生氣了。”

旁邊的周建明也跟著勸和,“是啊安璃,爸難得這麽高興,你就留下來陪他老人家吃頓飯吧。時淮,你也勸勸。”

周時淮看著宋安璃,沒說話。

宋安璃最後還是留下了。

餐廳裏,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菜。

鬆鼠鱖魚,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還有一盅小火慢燉的佛跳牆。

全都是她喜歡的。

宋安璃的動作停住了。她站在餐桌前,看著這一桌子菜,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是不是很意外?”周建明拉開主位旁的椅子,笑著對她說,“這可不是我安排的。時淮這孩子,從小記性就好,尤其是對上心的人和事,記得比誰都牢。”

四人落座。

周老爺子顯然心情很好,一個勁地讓宋安璃多吃點。

“丫頭,嚐嚐這個蝦仁,今天剛從西湖空運過來的,新鮮得很。”

周時淮拿起公筷,夾了一隻白玉似的蝦仁,放進她麵前的骨碟裏。

幾乎是在蝦仁落下的同一秒,宋安璃就伸出筷子,麵無表情地把那隻蝦仁夾回了盤子裏。

周時淮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哎,你們看這兩個孩子。”周建明出來打圓場,他拿起酒瓶,給周老爺子和自己都倒上了酒,“小兩口嘛,床頭吵架床尾和,不打不鬧不熱鬧。”

他端起酒杯,衝著宋安璃舉了舉,“安璃啊,時淮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有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他要是哪裏做得不對,你多擔待。二叔在這裏,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宋安璃扯了下嘴角,沒接話,隻是低頭喝著自己碗裏的湯。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她放下筷子,“我吃飽了,各位慢用。”

說完,她站起身,就準備走。

“哎,這麽快就走?”周建明也跟著站了起來,“安璃,我剛泡了今年的新茶,大紅袍,你不是最喜歡嗎?喝一杯再走吧。”

宋安璃還沒開口,他又補上一句,“就當是陪陪二叔,行嗎?”

周時淮的視線從宋安璃的臉上,移到了周建明的身上。

他這個二叔,今天的話,太多了。也太反常了。

宋安璃最後還是被周建明拉著,在茶室裏又坐了半個多小時。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她才終於得以脫身。

她獨自一人開車回去。

夜裏的山路很靜,隻有車燈劃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路。宋安璃打開了車裏的音響,舒緩的音樂流淌出來,卻驅不散她心頭的煩躁。

就在車子行駛到一個拐彎處時,車身猛地一震,緊接著,方向盤開始不受控製地偏向一邊。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爆胎了。

宋安璃用力穩住方向盤,把車緩緩停靠在路邊。

她打開雙閃,下車查看。右後方的輪胎已經徹底癟了下去。

這條路上幾乎沒有過往車輛,手機信號也時有時無。她撥了保險公司的電話,對方說會盡快派人過來,但最近的維修點離這裏也很遠,至少要等一個多小時。

她不想等。

她隻想快點離開這裏,回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安全的地方。

宋安璃鎖好車,走到路邊,打開了手機上的打車軟件。

也許是運氣好,她剛發布訂單,不到十秒鍾,就有一位師傅接了單。顯示車輛離她隻有不到一公裏。

五分鍾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她麵前。

她核對了車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璀璨公館。”

司機是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他沒回頭,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便發動了車子。

宋安璃靠在後座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可開著開著,她覺察出不對勁。

這條路,不是回市區的方向。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越來越陌生的景象,心裏那根弦瞬間繃緊了。

“師傅,你是不是走錯了?這不是回市區的路。”

開車的男人沒有回應。

“師傅?我跟你說話呢!”宋安璃提高了音量。

男人還是不說話,車速卻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

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宋安璃的心髒。她伸手去拉車門,鎖著的,根本打不開。

“停車!我讓你停車!”她用力去拍打駕駛座的靠背。

男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隻是透過後視鏡,給了她一個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

那一眼,讓宋安璃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看了一眼車速表,又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

車子正要駛入一個隧道。

就是現在!

宋安璃想都沒想,用手肘狠狠砸向身側的車窗。一下,兩下,車窗玻璃發出沉悶的響聲,卻沒有碎。她從包裏摸出手機,用手機的金屬邊框,對準車窗的角落,用盡全身的力氣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鋼化玻璃應聲而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布滿了整個窗戶。

她再砸一下,玻璃嘩啦一聲碎開,晚風夾雜著玻璃碴子灌了進來。

前麵開車的男人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剛烈,猛地一腳踩了刹車。

就在車速降下來的那一瞬間,宋安璃沒有半分猶豫,從那個破開的窗口,翻了出去。

身體在堅硬的柏油路上翻滾,劇烈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高跟鞋不知道甩去了哪裏,手臂和膝蓋被粗糙的地麵磨得血肉模糊。

她顧不上疼,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著反方向跑。

那輛黑色的轎車在不遠處停下,車門推開,司機走了下來。

他沒有追,隻是站在那裏,遠遠地看著她。

她拚命往前跑。

肺部撕扯著疼,每一次呼吸都又急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