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小克在電腦中查詢了兩個多小時,結果發現有一個名叫項高的人和汪一水有交集,除此之外,沒人和汪一水有交集。在一個有著上千萬人口的城市,項高和汪一水有交集是小概率的事情,而且還是個犬狗訓導員,這不得不令人起疑。

項高今年41歲,住在江西區華榕小區16棟603號,小克把他的資料複製到自己的微信上,把情況和正在與熊明發聊天的吳江說,吳江回答說:“我知道了……熊先生,請問你是否知道我市還有多少像你們這種培訓中心嗎?”

“全市像我們這種培訓班比較少,畢竟市政府有明文規定不允許市民豢養惡犬。據我所知,還有兩個培訓班,一個名叫紅杉犬種培訓中心,一個名叫寵妃犬種培訓中心,他們不僅代客戶培訓犬種,而且還培訓學員如何馴服犬種。”

“你和這兩家的負責人有聯係嗎?”

“沒有,他們是我的競爭對手,同行懟同行,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們可以在長江微生活公眾號上找出他們的聯係方式。另外,我們市有寵物協會,你們也可以去那裏找負責人了解情況。”

“好的,再次感謝你的協助!”吳江和他握手告別。

走出來之後,吳江叫小克去找項高詢問。小克說:“我先打電話給他,看看他在哪裏,免得我們白跑一趟。”小克掏出手機,直接在微信上提取他的手機號碼,然後撥打出去。

對方的電話響了六聲之後才接通,小克問:“請問你是項高先生嗎?我是市局刑警隊的克凱,想找你了解情況,請問你現在在哪裏?”

“哦,你們找我什麽事情?我可沒犯法。”對方疑惑地問,語氣不太耐煩,似乎對警察不懷好意。

“你不要緊張,我們這是一般性的走訪調查,每個公民都有配合警察辦案的義務。說吧,你在哪裏?”

“我在家裏。”

“那你在家裏等著,別走開,我們一會兒就到。”小克聽到對方“嗯”地一聲之後,才掛斷電話。

項高的家在江南區皇後路151號,車裏的導航精確地找到那裏。小克把車停在小區的臨時停車位上,和吳江下車,走進16棟的電梯,乘電梯來到項高的家門前,小克按響門鈴,鈴聲響過之後,門打開了。

“你們是市局刑警隊的?”

“對,請問你是項高嗎?”

“是的,請進來吧。”項高拉開厚重的木門,讓他倆進去,態度比電話中好了一些。他身高175厘米左右,體重大概70公斤,身板挺直,穿著一身阿迪達斯的運動服,看上去很精神。五官端正,皮膚稍黑,像個戶外運動員。

雙方坐下之後,吳江問:“項先生,請問你認識汪一水嗎?”

“當然認識,他本來是我的恩人,唉,沒想到他竟然英年早逝,也不知道他哪裏得罪了上天,要被召回天堂。”他蹙著眉頭,悲傷之色隨之泛起。

“恩人?能說說他為什麽成為你的恩人嗎?”

“我年輕時不懂事,初中畢業之後,就在街上混,經常和人打架鬥毆,進過幾次拘留所,因為沒有工作,被人看不起,認識汪大哥之後,他勸我籌資買一條船搞航運,他無償借給我20萬元,於是,我借錢買了一條船,業務都是汪大哥幫我拉來,從此,我的生活一天天好過了,買了房子,娶了老婆,你說他不是我的恩人嗎?”

“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以說他是你的恩人,也隻有懂得感恩的人,才不會忘記曾經幫過你的人……聽說你曾經在東方犬種培訓中心學習過訓導犬,這是真的嗎?”吳江看見他手上戴著一枚大鑽戒,鑽石在燈光下閃著幽光。

“是的。熊老師教導我如何訓導犬種,教得非常耐心,有時還會親自登門教學,這種老師確實少見。畢竟他的學員不少,這樣做要花很多精力和時間。”

“你養過比特犬嗎?”

“養過,那時是買來看家的。”

“看家?你們小區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到位,到處是監控器,保安也24小時巡邏,有必要養比特犬看家嗎?”吳江覺得蹊蹺,如果把比特犬當寵物還差不多,養比特犬看家確實沒必要。

“吳警官,你誤會了,我這套房子是去年六月才買的,我以前住在郊區的平房裏,因為周圍很多外來人員,家裏的東西失竊過幾次,加上我和老婆都在汪大哥的公司上班,經常沒有回家,所以就買了一條比特犬來訓導,讓它幫忙看家。”

“那條比特犬現在在哪裏?”吳江想:如果項高的比特犬和咬傷汪一水的比特犬差不多的話,那麽項高的嫌疑就會陡然增大。

“去年我把郊區的房子賣掉了,同時也把比特犬賣掉了,因為我舍不得它,但是它已經失去價值,隻能忍痛割愛,而且我了解過,華榕小區不許豢養比特犬,否則,我是不會把它賣掉的。我現在還會想它。”他的思緒似乎飛到很遙遠的地方。

“你養了它多少年?賣了多少錢?”

“我豢養了它五年了,因為它已經被我馴服,非常聽話,叫它幹什麽就幹什麽,再加上它是血統純正的美國比特犬,所以價格比較高,我賣了5萬元,當然,5萬元隻有我這套房子1%的價錢。”

“你把它賣給了誰?”

“到底是誰我也不知道,我是把它賣給北京路的寵物交易市場的老板,他的店鋪名叫揚名寵物店,老板名叫朱立,我還留有他的手機號碼,你們要嗎?”

“好吧,你把朱立的手機號碼發到我手機上……請問本月8日上午9點你在哪裏?在幹什麽?”吳江覺得他的身高和體重都和黃蜂穀裏提取到的嫌疑人相符,所以必須問。

“吳警官,你這是什麽意思?把我當作殺人犯調查嗎?”他有臉色由晴轉陰。

“你怎麽知道汪一水是被人謀殺的?我們沒有對外透露過案情。”吳江覺得他的嫌疑更大了。因為很少人知道汪一水是被謀殺的。

“是我嫂子伍薇告訴我的,這幾天我和我老婆天天跑到她家去安慰她,並且準備幫她辦汪大哥的葬禮。”

“對不起,所有和汪一水有關係的人都是嫌疑人,你也不例外,如果你想洗脫嫌疑,就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吳江心平氣和地說,他是1號重案組中最沉得住氣的人。

“如果我拒絕回答呢?”他餘怒未消,態度蠻橫。

“我們有很多辦法對付你這種人,比如可以認定你妨礙公務罪,把你的名字拉入黑名單,你和你的家庭成員以後要經商、上學、貸款等等,都會受到限製,難道你想和政府對抗嗎?”小克看他那樣,狠狠地懟他。

“對不起,我剛才太衝動了,年輕時在街上混的脾氣還沒完全改掉……那天是周六,我陪我兒子去省體育館遊泳了,記得是早上8點就出門,一直遊到11點才去體育館旁邊的鳳凰酒家吃午飯。”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不應該犯的錯誤,語氣瞬間緩和下來。

“謝謝你的配合。”吳江說完就站起來往外走,小克叫項高在筆錄上按壓手印之後,跟著走出來。

他倆去北京路找朱立,朱立是一個年輕人,他承認項高把比特犬以5萬元的價格賣給了他,接著他打開電腦,查詢比特犬的交易記錄,結果發現他於2020年9月9日把比特犬以8萬元的價錢賣給了一個客戶,他名叫孫煌。

朱立把比特犬的照片發到吳江的手機上,讓吳江看。吳江沒辦法從中看出比特犬的身高和體重,便問:“朱先生,你是否記得那條比特犬的身高和體重嗎?”

“這肯定記得,那條比特犬又高又壯,而且非常靈敏。它的身高大約70厘米,體重110斤。”

“你怎麽記得這麽牢?”

“這是職業習慣,項先生把它帶來時,我就用皮尺給它量身高,用電子秤稱體重,這麽高大結實的比特犬很少見,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我在上學時是班級的記憶王,半小時就能把《嶽陽樓記》背得滾瓜爛熟。”

“後來你考上了清華大學嗎?”小克調侃他。

“沒有,我偏科,數理化很差,語史英成績名列前茅,後來我考上了省文學院,但是,我沒有去找工作,而是找了這家寵物店,專營貴重寵物,這可比上班強多了。”他似乎很得意。

吳江笑了笑,拍一拍小克的肩膀,示意他走。因為項高的比特犬身高和體重都與咬汪一水的不符,所以,他倆沒有去查孫煌,而是去了省體育館查監控錄像,結果錄像證明項高沒有說謊。

江一明和周挺去查金蕊的社會背景。她住在龍頭山半山腰的吳村,屬於江北區管轄,離市中心35公裏,並不算遠,但是,隻有一條5米寬的盤山公路。吳村是個大村,人口3000多,共650戶人家,但是一半以上的村民搬到市區去住了。

他們找到吳村的村主任祝霖了解情況。祝霖今年已經65歲了,當了25年的村主任,現在是村主任和村支書一起當,名叫“一肩挑”。這讓他的權力更大,沒有人來製衡他。這種做法有利有弊。

祝霖長得高高瘦瘦的,臉上的皺紋很深,飽經風霜的樣子,皮膚黑得像非洲人,可能是因為長期在戶外勞作的結果。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一條暗紅色短褲,一雙人字拖鞋,根本沒有村主任的樣子,更像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他在村委會的辦公室裏接待他倆,聽說他們要來了解金蕊的情況,他深深地歎一口氣說:“金蕊是個苦命的孩子,過早地承擔起養家糊口的責任。”

“哦,難道她父母離婚了?”江一明問。

“唉,說來話長。”他搖搖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她6歲那年,她父母開皮卡車墜入了百米懸崖,雙雙去世,後來,她由爺爺和奶奶撫養她長大,她從小到大學習成績都在班級前三名,一直保持到初三那年,也就是去年夏天,在中考時,竟然考了全班倒數第一名。”

“她為什麽會如此失常?是不是受到傷害?”冮一明疑惑不解。

“去年正月,她爺爺肚子疼了很久,才去醫院看病,結果醫生說他得了肝硬化,如果不及時治療的話,最多隻能活一年多。從此,她爺爺就失去勞動力,沒辦法再養家糊口,她爺爺已經68歲,說自己活得差不多了,死了沒關係,但是,他唯一的願望就是金蕊考上大學。”

“她爺爺沒錢治病嗎?”周挺插話,他的同情心被激發了。

“他家庭比較困難,我們也幫他想辦法籌資,從村民中籌到了61000元,在滴水籌中幫他籌到56000元,再加上他參加了新農合,大病可以報銷70%,可以給他動手術,但是他不願意把錢拿去治病,而是存起來,要給金蕊讀大學,金蕊是個懂事又孝順的孩子,她故意考倒數第一,這樣就上不了高中,然後把她爺爺送去住院,等他出院之後,她就跑市裏去打工了。”

“金蕊可憐又可愛……這麽好的孩子,不上學真的太可惜了,也許將來她能成為國家的棟梁之才呢。”江一明感歎起來,“現在她爺爺動了手術沒有?”

“在我們的勸說之下,他在去年10月去省腫瘤醫院做了手術,手術比較成功,醫生說如果繼續服藥,最少可以再活5年。但是,治療腫瘤的藥品很貴,他斷斷續續地服用,現在身體比較正常,隻是不能勞動。”

“她以前在哪裏讀初中?”

“在市裏讀28中學。”

“你認識汪一水嗎?”

“汪一水?我不認識,但是知道這個人,他好像是什麽航運公司的老總?聽說是億萬富翁?”

“差不多。不知道金蕊是否認識汪一水?”

“金蕊是個天真懵懂的農村女孩,怎麽可能認識那麽優秀的企業家?聽說汪一水死了,是不是和金蕊有關?我可以用人格擔保,金蕊絕對不會幹壞事。”他非常誠懇地看著江一明,期盼江一明相信他。

“祝主任,你不要太敏感了,金蕊應該不會犯法,我們這是例行走訪。金蕊住在哪裏?請帶我們去她家看看吧。”

“好。”祝霖站起來,把燒水的電源關掉,用手拉一拉起皺的T恤,走出辦公室,向村北走去,兩分鍾之後,他們就到了金蕊家裏。

這是一棟土坯房,房子前有個小院子,有個奶奶在院子裏澆菜,一個大爺坐在門前看著她澆菜,非常安詳的樣子。祝霖和江一明說他倆就是金蕊的奶奶和爺爺。

江一明上前和大爺握手,拿一條凳子坐在他麵前,詳細地詢問金蕊的情況,問了兩個小時,他倆才向大爺告別,臨別時,周挺和江一明把身上的現金都遞給大爺,一共5300元,大爺感動得熱淚盈眶,拉著他倆的手不放,一定要請他們留下來吃飯。江一明說有急事要辦,他才鬆開手。

7

“江隊,你詢問金蕊的爺爺時,有沒有發現疑點?”在回隊路上,周挺問江一明。

“沒有,他雖然是金蕊相依為命的爺爺,但是,他不了解金蕊的內心世界,金蕊從來不和他談心,他隻知道竭盡全力去撫養金蕊,而金蕊下決心要考上重點高中,來回報爺爺,這就是代溝,以後你孩子一定不要交給隔代的父母撫養。”

“我媽說我結婚之後,就讓我老婆當全職太太,照顧我和孩子就行了。”周挺笑了。

“在汪一水的手機通訊錄中沒有金蕊的名字,而她隻是個初中生,應該不會和汪一水有交集,但是,不能排除金蕊受金錢**而助紂為虐,畢竟對她來說,金錢是非常重要的。我這樣懷疑金蕊是不是有點殘忍?”

“我相信金蕊不是那種人,她是個明白事理的女孩,不至於殘殺汪一水。”

“但願如此。從感情上來講,我也是不願意她幹犯法的事情,如果她父母在,她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學。可惜命運總愛捉弄人……我們還得去排查計梁才,看看他和汪一水有沒有交集。”

“嗯,那我們去他的出生地走訪吧。”

計梁才是本市人,他是馬良的遠房外甥,住在江西區的明水小區29棟205房,這個小區位於江西區光明路180號,是新開發的住宅區,靠近東方小學,房價比較高。計梁才的父親是橋梁設計師,母親是服裝設計師,家裏比較富裕,但是計梁才因為嬌生慣養,不下功夫讀書,隻能去打工。

江一明和周挺走訪了計梁才所在居委會,深入了解了他的成長過程和背景。他雖然不會讀書,沒考上大學,但是為人正義、善良、勤奮,沒有不良嗜好,交的朋友也很單純,主要是高中時的同學以及和他一起打工的同事。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家並不缺錢,他父母想在經濟支持他,被他婉拒了,說自己的工資完全夠用,他絕不當啃老族。所以,他被人用錢收買的可能性比較小。而且他和汪一水沒有任何交集,也不知道汪一水是什麽人。

江一明覺得可以排除他的嫌疑。這個案子最難就是裝有利伐沙班的可口可樂瓶被比特犬叼走了,沒能從中找到關鍵的證據。這也是凶手的高明之處,當然,江一明深信羅卡定律,世上沒有完美的謀殺,隻沒有找到證據而已。

吳江和小克去走訪寵妃犬種培訓中心,這裏的負責人名叫梁南偉。他長得比較高大,今年才32歲,卻有10年的馴犬經驗和5年的教學經驗,培訓了很多學員。

他穿著一套迷彩服,一雙軍靴,一身肌肉非常結實,像個軍人,國字臉上長著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眼窩微微下陷,鼻梁高挺,皮膚偏黑,下巴留著短須,線條粗獷,眼神堅定。

他熱情地接待他倆。吳江說明來意之後,他把電腦打開,讓小克去學員登記表上檢索,看是否有人和汪一水交集,盡管這樣做耗時耗力,但是,除此之外,沒有捷徑。查案必須有耐心、細心和信心,要像學者一樣,急功近利地想一步登天,是非常不可取的。

小克在登記表上查詢了三個小時,終於查到一個名叫呂峰的人和汪一水有交集,這讓小克微微興奮,因為在他們來之前,已經去紅杉犬種培訓中心查了半天,結果沒有查到有價值的線索。

呂峰住在江北區芳華路147號的梨園小區14棟702房,他出生於1980年1月15日。

小克問梁南偉:“梁老師,你是否記得這個名叫呂峰的學員?”小克邊說邊把呂峰的照片遞給他看,因為小克已經把呂峰的照片複製到自己的手機上。

梁南偉接過小克的看了一下說:“我不記得他是誰,他應該是比較早的學員。”

“你再認真看看,他是2019年冬天12月在你這裏參加培訓的學員。”小克認為他沒有說實話,他可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來敷衍他們。

“真的不記得了,每年在我這裏學習的學員上千人,而我們的教學時間僅僅半個月,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怎麽可能記得每個學員的模樣呢?”

“好吧,既然你記不住就算了,我也不想勉強你,我們可以上門去找他。請你記住:我們今天來找你查詢的事情千萬不要對外泄露,否則要追究責任的。”小克說完就示意吳江走。

小克已經把呂峰的手機號碼存入通訊錄,他打電話給呂峰:“你好,請問你是呂峰嗎?我是市局刑警隊的克凱,我們想去走訪你,請問方便嗎?”

“你們是怎麽知道我的手機號碼的?”他答非所問。

“我們在寵妃犬種培訓中心找到你的手機號碼,請問你在哪裏?”

“哦……我在北京出差。”他略微猶豫一下說。

“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要過……三天吧,你們很急嗎?”

“人命關天,當然很急。你能提早回來嗎?”

“不行,我的事情還沒辦好。”

“你回來之後,馬上打電話通知我。”小克把電話掛斷問,“吳哥,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吳江想了一下說:“我們先去江北區分局查一下誰是呂峰所在地的片警,再通過片警了解呂峰和誰比較好,從他的朋友那裏了解他的情況。反正他沒那麽快回來,我們也沒有好線索,就從呂峰朋友那裏開始查吧。”

小克點頭稱是,開車和吳江來到江北區分局,通過查詢,一個名叫屈陽的民警是梨園小區的片警。屈陽沒在分局裏,去外麵辦事了。吳江打電話給他問他在哪裏?能不能回來一趟?

他說可以馬上回來,叫吳江在治安隊等他。

一會兒,屈陽回來了。他是個年輕人,從省公安學院畢業才兩年,長得高高瘦瘦的,很斯文的樣子,大眼睛,高鼻梁,皮膚稍黑。他一走進休息室,就向吳江行軍禮,非常有禮貌。

“屈陽,你是梨園小區的片警,請問你認識呂峰嗎?”

“呂峰?”他蹙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哦,我想起來了,他應該是在沿湖路開服裝店的老板,今年大概40歲,我見過他一次麵。”

“他的身高和體重大概多少?”吳江問,警察的觀察力是很強的,一眼就能看出他人的身高和體重,當然,不可能精確到一厘米或者一公斤。

“他身高大概178厘米,體重……應該有75公斤,他怎麽了?”

“他是我們的嫌疑人。你認識他的朋友嗎?”

“哦,上次有個朋友約我去吃飯,我就是在那天認識呂峰的,呂峰是我朋友的朋友,要不我把我朋友叫來,你們去問他?”他望著吳江問。

“你朋友和呂峰的關係好嗎?”

“他說呂峰是他的發小,關係應該不錯。”

“你把你朋友叫來吧,他名叫什麽?”

“他名叫杜德,在經營一個加油站,我這就打電話給他。”屈陽掏出手機,給杜德打電話,電話通了,他把情況向杜德說明,杜德了解情況之後,答應馬上來。屈陽掛斷電話之後,向吳江點點頭。

半小時之後,杜德來了,屈陽對他說了幾句話之後就走了。杜德和吳江握手寒暄,他看上去成熟、穩重、幹練,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能經營加油站的人都不簡單,因為這是一樁隻賺不賠的生意。

他坐下之後,掏出香煙分給吳江和小克,吳江接過香煙開始問:“杜老板,聽說你和呂峰關係很好,所以,我們把你叫來協助調查,請你好好配合我們哦。”

“這是必需的。”他真誠地點點頭。

“呂峰和汪一水有交集,我想從你這裏了解他和汪一水的情況,你應該會知道吧?”

“當然知道。呂峰原來和汪一水共同投資買了十幾條船搞航運,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兩人分道揚鑣了……哦,好像聽說呂峰設計陷阱,叫人和呂峰賭博,結果呂峰賭輸了100多萬元,這些錢是從放高利貸人手上借來的,利息高得嚇人,最後呂峰被逼得沒辦法,隻好把股份全部賣給汪一水。”

“哦?呂峰很好賭嗎?”

“喜歡打牌,但是不至於到濫賭的地步,呂峰說他當時不知道為什麽,總想把輸掉的錢贏回來,而平常他不會有這種心理,他懷疑自己被下藥,非常衝動。”

“他有沒有結婚?”

“結婚了,但是他們夫妻生了一個孩子之後離婚了,他兒子已經讀初一了,孩子的撫養權和房子歸他,存款歸他前妻。”

“他為什麽要離婚?”

“這……我不太明白。”

吳江覺得他沒有說真話,看他一眼說:“既然你不想說,我們也不勉強,因為我們能從別人的口中了解到情況。我們換個話題吧,請問呂峰有沒有豢養過比特犬?”

“哦,有養過,因為我見過那條比特犬。”杜德其實是個不善於說謊的人,他被吳江側麵批評一下,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他決定把自己所有知道的情況都向吳江說清。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今年元宵節他請我去他家吃飯時,我見過那條比特犬,那條犬很聽話,呂峰叫它幹什麽它就去幹什麽。”

吳江聽了之後,微微興奮,繼續問:“那條比特犬身高大概多少?還有體重大概多少?”

“我沒有養過狗,看不出來。”

“你大概估計一下,錯了不怪你。”

“嗯,它身高大概70厘米,體重有90斤吧?對不起,我真的說不清楚。”他拍了拍額頭說,為幫不到吳江而愧疚。

“沒關係,你已經幫我們夠多了。呂峰和汪一水合夥辦航運公司是哪年的事?”吳江繼續問。

“應該是2005年吧,他們沒有合夥一年就散了。”

“當時呂峰和汪一水都沒有結婚吧?”

“嗯,我聽說伍薇原來是呂峰的女朋友,後來呂峰因賭博輸光家產之後,伍薇投進了汪一水的懷抱。唉,女人都是拜金主義者。”

“哦,你說的情況非常重要。現在呂峰過得好嗎?”吳江覺得呂峰的嫌疑非常大,他既有殺人動機,又養過比特犬,而且他的身高和體重和在黃蜂穀提取到的嫌疑人足跡符合。

“過得不好,自從那年他賭博輸了之後,他幹什麽都不順,他老婆也是因為他賺不到錢離開他的。他經營的服裝店生意慘淡,連房租都付不出去,都是靠他退休的父母。唉,他的運氣非常差。我也被他借去20萬元,已經8年了,他根本沒能力還。”他深深地歎一口氣。

“謝謝你,今天就談到這裏吧,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想起什麽,請給我打電話。”吳江站起來,和他握手告別。

吳江和小克回隊之後,把調查結果向江一明匯報。江一明覺得呂峰有重大殺人嫌疑。江一明擔心他逃跑,叫呂瑩瑩對他的手機進行全天候追蹤,叫她去定位呂峰的手機,因為他不一定在北京。

呂瑩瑩覺得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呂峰殺人,他不可能潛逃,但是她依然按照江一明說的去做。她打開電腦,用定位軟件對呂峰的手機進行定位,結果呂峰的手機出現在北京的人民公園附近,江一明這才微微放心。

三天後,呂峰從北京回家。呂瑩瑩便告訴吳江和小克他回來了。於是,他倆去他家找他。呂峰剛剛放下旅行箱,就聽到有人在按門鈴,他覺得奇怪: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回家了,誰會來按門鈴呢?

他從貓眼上往外看,看見一個高大結實的人站在外麵,心想他可能是市局刑警隊的,看來他們一直盯住我,否則不可能我剛剛到家,他找上門來,他猶豫一下,最終下決心把門打開。

“我們是市局刑警隊,需要向你了解情況,請問可以進來嗎?”小克掏出警官證讓他看,他看了之後點點頭,把門拉開,讓他倆進去,隨手扔給他倆一雙拖鞋。

“我們是為汪一水的謀殺案而來的,經過調查,你有殺人嫌疑,所以必須對你進行詢問,你要好好配合我們辦案。”吳江看見他的身高和體重之後,更加確定他極有可能是凶手。

“你們隨便問,我保證實話實說。”他把旅行箱推到牆腳,在他倆對麵坐下,淡定地回答。

“聽說你有一條比特犬,現在它在哪裏?”

“哦,今年3月30日,它不知吃了什麽毒物,被人毒死了,你們問這些幹嗎?”他依然平靜地問。

“毒死了?你把它扔在哪裏?”

“我把它從前江大橋上扔進江裏,現在早已爛掉了吧。”

吳江覺得他非常狡猾,但是他有辦法對付:“你是什麽時候把它扔掉的?”

“4月1日淩晨2點多吧。那天我有點傷心,因為這條比特犬和我感情很好,那天我借酒澆愁,喝了不少酒,準確的時間想不起來了。”

“你想好了再說,前江大橋安裝有交通監控器,如果我們發現你沒有去扔比特犬的話,我們是有權拘留你的,因為你欺騙警察,可以認定你妨礙公務罪,知道嗎?”

“隨便你們吧,反正我說得沒錯。”

“5月8日上午9點,你在哪裏?在幹什麽?”吳江覺得他說謊,隻不過演得很好而已,他非常鎮定,內心似乎不起一絲波瀾。

“我那天去江西九江出差了。”

“出差幾天?什麽時候走?什麽時候回家?”

“我是5月7日中午走的,5月9日傍晚才回家。”

“你坐什麽車去?”

“我是坐大巴去的。”

“回來坐什麽車?”

“也是坐大巴回來的。”

“為什麽不坐高鐵?現在乘高鐵又快又方便。”因為長江市乘高鐵去九江市不到600公裏,乘坐高鐵是最快的,比坐飛機還快,吳江覺得他的說法不可信。

“我喜歡乘坐大巴,這不犯法吧?”他嘴角上揚譏笑著。

“你在九江市哪個賓館住宿?”

“我在麗景旅館住宿,我是個落魄之人,住不起酒店,隻能委身於小旅館。”

吳江打開高德地圖,輸入九江市麗景旅館,結果竟然有18個同名的旅館,難道它有分店嗎?

“能具體說一下麗景旅館位於哪條路嗎?”

“哦,好像是華林路18號,對,就是名叫華林路。”

吳江又在高德地圖上找這個旅館,結果顯示確實有這個旅館。如果呂峰以前去那裏住過的話,就知道有這個旅館,但是這並不等於案發時他住在那裏,不過要拆穿他的謊言是很容易的,因為所有旅館都要用身份證登記,而且和公安局聯網,一查就知道真假。

8

“吳哥,我覺得伍薇有可能和呂峰合謀殺害汪一水。”小克說。

“你為什麽會這麽認為呢?”吳江不太理解。

“我們已經證明汪一水是在清風度假村的小賣部買了可口可樂,並喝下摻入利伐沙班的可口可樂,但是,誰會知道汪一水家裏的可口可樂已經喝完呢?隻有知道他家的可口可樂喝完了,才能斷定汪一水會去小賣部買可口可樂。”

“你的想法是對的,不過,江隊和周挺已經去伍薇詢問過她兩次了,問得很詳細,沒有發現伍薇的疑點,伍薇為什麽要謀殺億萬富翁的丈夫而嫁給窮光蛋的呂峰,這是不符合邏輯的。”

“汪一水死後,伍薇就可以得到汪一水的全部財產,如果伍薇和呂峰結婚,呂峰轉身就變成億萬富翁,所以,我覺得伍薇還是有嫌疑的。”

“我認為伍薇的嫌疑不大,她是個很佛係的人,慈悲、善良、大度,把全部精力用在相夫教子和修心養性中,這種賢內助是少有的。”

“也許我們看到的隻是表麵現象,如果不是伍薇和呂峰合謀,那麽,一定是汪一水身邊的人告訴呂峰:汪一水家裏的可口可樂喝光了,沒有人去買,而汪一水大概率會去馬良的小賣部買。”

“如果有人出賣汪一水的話,有兩個人值得懷疑,一是伍薇家的保姆;一是汪一水的秘書江燕。當然還有可能是經常到伍薇家裏玩的親戚。這得等凶手抓捕歸案之後,才能知道。”

他倆回隊之後,小克去查九江市華林路18號的麗景旅館的入住登記表,結果證明案發時間呂峰確實在那裏住宿。這讓小克疑惑不解,他想:會不會有一個像呂峰的人拿著呂峰的身份證冒充他呢?

如果這樣的話,呂峰就可以瞞天過海了。小克打電話給九江的同行,叫他們幫忙協助調查,最好把麗景旅館的監控錄像複製下來發給他。同行答應去辦,請他等他們的消息,小克很開心,這樣省了很多力氣。

吳江叫呂瑩瑩去查看前江大橋4月1日淩晨2點到3點的監控錄像。呂瑩瑩打開電腦,輸入密碼,進入了交通監控係統,開始查看,結果看到02:21的時候,看見呂峰開著一輛皮卡車,停在大橋的南端,從車鬥上搬下一條麻袋,扛在肩上,把麻袋扔到橋下的前江裏。

吳江看到這裏時,感到困惑:難道呂峰不是凶手?“瑩瑩,能不能從監控錄像中查出麻袋裏的東西有多重?”

“這怎麽可能?你當我是神仙嗎?不過……我可以計算出麻袋的長度和寬度。”呂瑩瑩笑著說。

“那你計算一下吧。”

“好!”呂瑩瑩對監控錄像進行截圖,然後調出軟件,對麻袋進行測量,得出的結果是:麻袋長大約100厘米,寬大約40厘米。但是,這對吳江來說沒有用,因為他不知道呂峰養的比特犬身長多少厘米。

第二天,九江的同行把麗景旅館的監控錄像傳給小克,小克收到之後,打開監控錄像開始查看,錄像的畫質比較差,一般酒店或者賓館的監控錄像不會這麽差,但是,可以看出錄像上的人和呂峰很像,麵貌、身高、體重都相差無幾。小克兩次感到疑惑,難道呂峰不是嫌疑人?

這是兩段監控錄像,一段是呂峰從麗景旅館大門走到前台登記入住,然後離開前台向電梯走去;另一段是呂峰從電梯走下來,通過走廊走向909房的過程。

小克無法從步伐中看出監控錄像上的人是不是呂峰,但是,吳江肯定能看出來,於是叫吳江來看。吳江看了之後,掏出走訪呂峰拍攝下來他走路的錄像,比對了一下說:“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了,這個人不是呂峰。”

吳江為了證實自己的看法是對的,他把呂峰走路的視頻和麗景旅館監控錄像上嫌疑人走路的姿勢輸入步態分析儀分析,結果證明兩者完全不同,可以說明呂峰根本沒有去九江,而是他叫了一個和他很像的人去了九江。

吳江和小克都很興奮,因為人的步態像指紋一樣,具有排他性,哪怕是雙胞胎的步態也是不一樣的。呂峰為什麽要叫一個和他很像的人去九江呢?當然是要證明自己不在犯罪現場。

可是那個替呂峰去九江的人是誰呢?應該是他的兄弟,或者是雙胞胎兄弟。吳江打電話給杜德,問他呂峰有沒有雙胞胎兄弟?他說呂峰沒有雙胞胎兄弟,他隻有一個弟弟,名叫呂山,小呂峰一歲半。

吳江問杜德是否知道呂山的手機號碼?杜德說知道,於是他把呂山的手機號碼發到吳江的手機上。

吳江點點頭,和小克走出江一明的辦公室。吳江掏出手機給呂山,問他在哪裏?呂山說他在學校裏上課。

呂山在江北區實驗小學當語文老師,吳江和小克驅車前往那裏,通過校長的配合,呂山被校長叫到辦公室。

吳江一看他走進辦公室時的步態,就斷定他是九江麗景旅館監控錄像中的人。當他走近時,吳江問他:“你是呂山嗎?請坐下說話。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請你好好配合我們調查,如果你對我們隱瞞事實,你有可能會被撤職,甚至被追究法律責任。”

“嗯,我知道了。”他長得和呂峰非常像,連發型也是一模一樣的,不了解他的人,肯定會把他兄弟倆弄錯了。但是,他的氣質比較斯文、儒雅,皮膚也比呂峰白了許多。

“請問5月8日上午9點你在哪裏?在幹什麽?”

“那天好像是周六吧?我應該在家裏上網,對,是在家裏上網。”他眼睛的餘光看著吳江,生怕自己說錯。

“你想好了再說,我已經說過,這對你來說非常重要,請不要自毀前程!”吳江的口氣變得生硬了。

“我確實是在家裏上網。”他輕聲說道,心裏忐忑不安,不敢看吳江,這種人不善於說謊,一看就能被他們看出來。他否認替呂峰去九江,這更加說明呂峰是凶手,呂峰肯定交代他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說出真相。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隻好請你去一趟刑警隊,也許在刑警隊裏能讓你清醒,而且我們會通知校方,你作偽證的劣跡。”

“不!不!不!我說,我說,5月7日,我哥叫我拿著他的身份證,去省長途汽車站買一張車票去九江,到了九江之後,住進華林路的麗景旅館,在那裏住了兩個晚上,於5月9日傍晚回家。”

“其實我們已經去九江麗景旅館調查過了,並且把你在那裏行走的監控錄像複製回來,我們從中發現是你,而不是呂峰,他為什麽要叫你替他去九江?”

“我不知道,他隻對我說如果我幫他做這件事,將會改變他的一生,既然如此重要,我當然要去,誰叫我是他親弟弟呢?”他可能已經意識到呂峰犯了大罪,心情低落、沮喪。

“幸好你及時悔悟,否則,你可能被追究法律責任。我們今天來詢問你的事,請你不要向外泄露,特別是呂峰,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他使勁地點點頭。

吳江叫他先回去,他走了之後,吳江和小克走出校長辦公室,吳江打電話江一明,把情況說清,問他監視組的情況。江一明說黃華正帶著監視組去呂峰家監視他,還沒有消息。

吳江和小克回隊之後,來到江一明的辦公室,周挺、呂瑩瑩和溫小柔都在,江一明對吳江說:“呂峰可能逃跑了。這家夥反應真快。”

“瑩瑩你們有沒有對呂峰的手機進行定位?”吳江問。

“無法定位。”呂瑩瑩皺了一下眉頭。

“為什麽?”

“呂峰的手機可能安裝了信號屏蔽器,或者用錫紙把手機給包裹起來了,所以定位不到。”

“好狡猾的家夥……可是他負債累累,能逃到哪裏去?”

“雖然他負債累累,但是他父母都有錢,為了逃命,他父母肯定會借錢給他。”江一明說。

“在網上通緝他吧,現在到處都是監控器,很多監控器有識臉功能,他跑不了的。越境更是不可能的事。關鍵是我們要提前通緝他,讓全國的警察都參與追逃。”

“現在隻能這樣了。瑩瑩,你去發布通緝令,小柔帶視偵組去查看呂峰從家裏出來之後去了哪裏,然後順著監控錄像一直追查下去,雖然這種方法要消耗大量的時間和警力,但是,隻要能找到他,將他抓捕歸案,我們就勝利了。”江一明說。

她倆領命而去。

但是,三天過去了,沒有人舉報呂峰的去向,全國的天網工程也沒有傳來信息,呂峰好像瞬間人間蒸發了一樣。視偵組查看了三天的監控錄像,發現呂峰開著皮卡車,向龍頭山方向駛去,最後消失在茫茫林海裏。

難道呂峰為了躲避監控錄像的追蹤而跑進了龍頭山上,然後再從別處出去?大家認為這種可能性比較高。可是,通緝令已經發布三天了,如果呂峰逃跑的話,應該能從識臉係統中把他揪出來,除非他在通緝令發布之前已經逃到境外。

長江市位於中國東部,處於東海邊上,沒有和其他國家接壤,想逃出境外至少需要兩三天,當然,除非他走水路,偷渡到越南或者台灣去。否則,他肯定無法避開遍布全國的天網。

第三天,有個名叫阮隱的人打電話給呂瑩瑩,說他在龍頭山的虎頭崖下麵發現一具屍體,他很像通緝令上的呂峰。呂瑩瑩叫他不要走開,保護好現場,他們馬上就趕到。他答應她了,因為他想得懸賞金。

呂瑩瑩跑到江一明辦公室去,把情況向他匯報,江一明聽了之後,叫大家帶上勘查工具和登山工具,開兩輛警車向虎頭崖駛去。江一明沒想到呂峰會死,不知道是被人滅口,還是畏罪自殺?總之,他死了是一個非常不好的結果,因為不能把凶手送上審判席是件遺憾的事情。

虎頭崖位於吳村上方大約一公裏,盤山公路開到吳村最西端就終止了,從此以後隻有彎彎曲曲的山路,雖然山路陡峭難行,但是對於經常鍛煉身體的組員來說並不難。

“你是阮隱嗎?我是市局刑警隊的江一明,請問你是怎麽發現屍體的?”

“我今天早上來這裏,準備攀登虎頭崖,走到這裏時,發現有個人躺在那裏,開始我以為他受傷了,趕緊跑上去看,結果發現他已經死了,還散發出一陣陣臭味,於是我趕緊查看市局微信公眾號上的通緝令,看完之後,確認他就是呂峰,於是就打電話給呂警官。”

“謝謝你,你經常來這裏登山嗎?”江一明看著身材高大結實、皮膚黝黑的阮隱問。

“是的,準確地說,我是來攀岩的,我想攀登虎頭崖。我不經常來,隻在有空的時候來。”

江一明抬頭看了一眼虎頭崖,它大概有80米高,不管任何人從上麵掉下來,絕無生還的可能,沒想到阮隱竟然能憑借登山工具爬上它,真令人佩服。

江一明叫小克和他一起上去看看。

他倆從崖邊的樹林裏找到一條小路,爬了20多分鍾,才爬上虎頭崖。虎頭崖的地麵是岩石體,他倆沒有從中找到足跡。崖裏邊是鬆樹林,樹林裏有很多雜亂無章的鞋印,他倆對這些鞋印進行拍照提取。

後來吳江和周挺也爬上來,對樹林進行大麵積勘查,把所有新鮮的鞋印都進行提取。虎頭崖是個觀景的好去處,很多市民會來虎頭崖看日出或日落,所以,樹林裏留下了很多雜亂的鞋印,這給他們的偵查工作帶來困難。

羅進從呂峰的身上搜出了一部蘋果8手機,它被錫紙包裹得緊緊的,羅進把手機交給呂瑩瑩,她接過手機,慢慢地揭開錫紙,發現手機竟然完好無損,難道呂峰是想用錫紙保護手機不被摔壞嗎?

呂瑩瑩按下開機鍵,手機竟然沒有關機,也沒設置密碼,這讓她困惑不解,絕大多數人的手機都會設置密碼,為什麽呂峰不設密碼呢?難道他想讓人看到手機裏的內容嗎?

她進入手機桌麵,桌麵上所有的app都被刪除了,隻有蘋果公司自帶的app沒有刪除,處於桌麵最上麵和最中間的是備忘錄,她打開備忘錄,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她開始認真地看起來,竟然是呂峰寫的遺書!

9

遺書寫道:是我殺了汪一水,因為他設計陷阱讓我輸掉了124萬元,我被放高利貸的人逼得生不如死,我隻好賣掉遠洋航運集團公司的股份,這正是汪一水最想要達到的目的。

開始我不相信,直到今年,我遇上了以前和我賭博的人,他名叫霍青,他因為出千時被人發現,被砍斷了右手,雖然後來被醫生接上了,但是仍然留下後遺症,手指發僵,不能伸直,因為有的手筋被砍斷了,接不起來。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汪一水從我手中搶走伍薇了,伍薇本來是我的初戀情人,但是,自從我的股份被收購之後,他就開始瘋狂地追求她,挑撥離間我和伍薇的關係,結果,大家都知道伍薇投入了他的懷抱。

從此以後,我的人生進入了漫長的黑夜,不管幹任何事,都不順利,虧掉從我朋友和我父母那裏借來的錢,老婆也因為我經常被追債離開了我,我不怪她,畢竟她不是聖女,“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句俗話說得很在理。

從去年開始,我就計劃謀殺汪一水,於是開始跟蹤他,知道他每個周末都要去登山,以前我就知道他非常愛喝可口可樂,沒想到這麽多年他還沒改變,我便想出讓他喝下摻入利伐沙班的可口可樂,再放比特犬咬死他的計謀。

非常巧的是我認識了金蕊,她聰明伶俐,智慧過人,而且她很缺錢,因為她要掙錢為她爺爺治病,所以,我花一點時間,對她非常照顧,就像父親對待女兒一樣,也許她長期缺少父愛,認我做幹爹。

她向我訴說:花圃的老板對她動手動腳的,令人反感,問我有沒有辦法幫她找工作,這正合我意,我便介紹她到清風度假村的小賣部當售貨員,因為馬良是我的好朋友。馬良在我的推薦下,聘請金蕊當售貨員,而且我另外付給她月薪1000元,這樣她就比賣花時多了1000元。

金蕊上班之後,我叫她留意汪一水,我給她看了汪一水的照片,她的記憶力太好了,簡直過目不忘,瞬間記住了汪一水的長相,她第一次看到汪一水在她的小賣部買可口可樂時,就打電話告訴我說,汪一水來她小賣部買可口可樂了。這讓我非常放心。

後來,我給了她50000元,開始她堅決不要,我說這錢不是白給她的,而是要她幫我幹一件事,我便把調換可口可樂的事情告訴她,她想了一會兒,馬上就答應了,她說我是她的恩人,換一瓶可口可樂就給她50000元,對她太好了,她當然沒想到我是利用她殺死汪一水的。

5月8日上午,我早早地守候在小賣部對麵的山上,看見汪一水把車開進清風度假村的停車場之後,我發微信給金蕊,叫她注意。果然不出所料,汪一水走進小賣部,買了一瓶可口可樂,等汪一水開始爬山之後,我就抄近路,帶著比特犬,在黃蜂穀的一棵大鬆樹下等他。

站在這棵鬆樹下,可以看見汪一水的一舉一動,當時他累了,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休息,開始喝可口可樂,我便命令比特犬去咬他,比特犬非常聽話,我親眼看見它緊緊咬著汪一水的小腿不放,直到他拿樹枝打它,它才逃跑到我身邊。

最可惜的是:我無比珍愛的比特犬完成任務之後,我掏出鋒利的剔骨刀,左手輕輕地撫摸它,它閉上眼睛享受我的愛撫,隨後,我把長長的剔骨刀刺進它的喉嚨,它毫無防備,鮮血從喉嚨裏噴濺而出,我哭了,然後把它扔進溪水流走了。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我知道可能有一天我會被警察查出來,因為我的對手是強大的1號重案組,也明白世上沒有完美的謀殺,當吳警官和克警官找上門來時,我就知道末日來臨了。

我真的佩服1號重案組的精英,我花了半年精心安排的謀殺,竟然被你們在短短的十幾天內偵破,我不想讓法官判決我死刑,因為這會影響我的名聲,所以,我選擇從虎頭崖跳下自殺,這樣就沒人能找到我的屍體,我父母和孩子也會認為我畏罪潛逃了。

我想說的話很多,在備忘錄寫遺書很累,我不想再寫下去了,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請你們放過金蕊,她是無辜的。永別了,愛我的父母,和我愛的兒子,如果有來生,我會做一個善良的人,而不是殺人犯。

呂峰 寫於2021年5月19日上午9點。

呂瑩瑩看完之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這世上哪來這麽多愛恨情仇?她把遺書複製之後,發到自己的手機上,同時把遺書內容發給每個組員。太陽快下山了,山嵐從穀底慢慢升騰起來,江一明叫大家收工。

第二天下午,大家坐在小型會議室裏開會,江一明問:“大家對呂峰謀殺汪一水案有什麽看法?”

“從遺書的內容來看,汪一水是自殺無疑,因為,如果是他殺,凶手是無法在設置密碼的手機上寫遺書的,遺書寫好之後,呂峰才把手機的密碼取消掉,這樣好讓我們不用破解密碼,就能看到遺書。”小克說。

“還有,手機的屏幕上隻有呂峰一個人的指紋,如果他殺的話,凶手應該會在手機屏幕上留下指紋吧?因為戴手套是無法在備忘錄寫遺書的。”吳江同意小克的說法。

“蘋果8手機是電容屏,電容技術觸摸屏是利用人體的電,當用戶觸摸電容屏時,由於人體電場,用戶手指和工作麵形成一個耦合電容,因為工作麵上接有高頻信號,於是手指吸收走一個很小的電流,這個電流分別從屏的四個角上的電極中流出,且理論上流經四個電極的電流與手指頭到四角的距離成比例,控製器通過對四個電流比例的精密計算,得出位置。如果凶手戴著超薄的塑料手套,照樣能在屏幕上寫遺書。”呂瑩瑩說。

“如果凶手把遺書發到呂峰的手機上,然後複製到備忘錄中,就可以達到不用在屏幕上寫遺書的目的。也可以遠程入侵呂峰的手機,在手機的備忘錄中寫遺書。還有,可以在呂峰用過舊手機上寫遺書,遺書也會出現在呂峰手機的備忘錄上。”溫小柔站在呂瑩瑩一邊。

“可惜虎頭崖上的鬆樹林裏提取到的足跡太多,而且雜亂無章,很難從中找出嫌疑人的鞋印……這事我們以後再談,我們去詢問金蕊,看看她是怎麽說的,也許能從她口中得知呂峰是自殺還是他殺。”江一明說。

大家都沉默了,因為這種結局對大家來說是比較理想的,如果呂峰背後還有主謀,那案子就太複雜了,大家還得繼續偵查。唯一不理想的是沒能把呂峰送上審判席。

“老吳和小克繼續分析從虎頭崖的鬆樹林裏提取到的鞋印,瑩瑩和小柔去檢查呂峰的手機是否有被人入侵的痕跡,我和周挺去走訪金蕊,有結果之後,大家互相交流,散會——”江一明說完說就站起來往外走。

周挺去開車,江一明上車之後,周挺啟動馬達,向清風度假村駛去。外麵下著大雨,狂風猛烈地拍打著路邊的樹枝,發出一聲聲巨響,像海潮衝擊海岸。周挺打開雨刮器,慢速開車前行。

50分鍾之後,他們才把車開到清風度假村的小賣部旁邊,周挺看見小賣部的閘門關上了,沒有營業。他掏出手機打電話給馬良,電話通了。周挺問他小賣部為什麽不營業?他說下大雨沒有顧客,就把門上了。

周挺又問他金蕊在哪裏?他說金蕊三天前就辭職了,不知去向,隻留下一張辭職書,一句告別的話都沒說,實在不禮貌。周挺心裏一凜:金蕊會不會被人滅口了?如果這樣的話,那實在太可怕了。

周挺說:“江隊,馬良說金蕊辭職了,隻留下一封辭職信,沒有說明理由,也沒有說明去向,她會不會出事了?”

“不用擔心,金蕊聰明過人,應該不會出事,她可能擔心我們去找她追責,所以不辭而別了。”江一明覺得周挺想多了。周挺是一個非常善良、慈悲、心軟的人,特別容易同情弱勢群體,因此,造就他過分敏感的性格。

“現在我們怎麽辦?”周挺望著窗外的大雨問。

“我們必須找到金蕊,否則,無法查證呂峰遺書內容是否屬實,這件案子比較特殊。我打電話給瑩瑩,叫她對金蕊的手機進行定位,現在我們去金蕊的學校了解她的情況。”

“好吧。”周挺把車掉頭,向位於江北區東來路的28中學駛去。此時,雨小了許多,東方天邊的烏雲已經消散了,隻有一層薄雲遮住天空,但是,城市依然籠罩在霧氣中,視線非常不好。

江一明走進辦公室,看見金蕊坐在沙發上,溫小柔坐在她身邊。金蕊的頭發被雨淋濕了,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也有雨水。江一明從抽屜裏拿出一條毛巾,遞給金蕊說:“把頭發擦幹了再談吧。”

她感激地望著江一明,眼睛像鑽石般清澈閃亮,楚楚可憐的樣子。她邊擦頭發邊說:“江隊,我是來投案自首的,我犯下了不應該犯的錯誤,你們把我關起來吧。”

“你犯了什麽法?”江一明坐在她對麵,周挺坐在江一明旁邊做筆錄,同時用錄音筆錄音。他們都不想讓金蕊去審訊室,這是對嫌疑人最大的寬容。

“是我和呂峰叔叔一起殺害了汪一水。”她平靜地回答,這不像是一個17歲少女,難道她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

“你為什麽要和呂峰一起謀殺汪一水?”

“汪一水是我的仇人,去年春天,我才16歲,我在28中讀書時,因為成績優秀,結識了不少男女同學。有一天,我的兩個男同學幫我慶祝生日,我欣然接受,我們去酒吧喝酒,沒想到我被同學灌醉了,被人帶到紅河賓館睡覺。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躺在**……”她搖搖頭,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她眼中滑落。

“繼續說吧。”江一明從茶幾抽出兩張抽紙遞給她擦眼淚。其實江一明已經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麽。這種案例他們看得太多了。他的心開始莫名地痛起來,為什麽社會精英總愛欺負弱勢的人?

“我發現身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他也是赤身**的,他在呼呼大睡,像豬一樣,我恨死他了,張開嘴巴,狠狠地咬他的胳臂,他驚醒過來,****地笑著說:‘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小野貓,夠味夠刺激。’我欲哭無淚,隻能穿上衣服往外逃。我好悔恨自己去酒吧喝酒,我整天以淚洗麵,卻無處訴說,我真想去跳樓,一死了之……”眼淚又從她白皙的臉頰上滑落。

“他是汪一水嗎?”江一明其實是明知故問。

她點點頭,然後說:“但是,我想起爺爺對我抱著厚望,如果我死了,我爺爺肯定活不長久,我奶奶也有病,如果爺爺死了,奶奶就無靠無依,我怎麽忍心讓爺爺和奶奶早逝呢?我想了很久,決心堅強地活下去。

“可是上天故意要捉弄我,同學中竟然有人說我去賣**,有的同學當麵罵我婊子,我真想衝上去打她一頓,但是,我是鄉下人,沒有爸媽的嗬護,我根本沒有勇氣和城裏的同學打架,隻能忍氣吞聲,暗自傷心。從此,我在同學眼裏就是一個妓女,我再也無法在28中待下去了。

“我絕對不會接受汪一水的支持,所以,我在中考時故意考了全班倒數第一名,我要結束這種恥辱的生活,我決定去打工,用自己的汗水去掙錢養活爺爺和奶奶。但是,我總想報複汪一水,是他毀了我美好的前程。

“這時,我認識呂峰叔叔,他是我同學呂小偉的父親,有一次他到西湖公園找我,約我去喝咖啡,他說他已經從呂小偉口中得知我被汪一水欺負的事情,問我是否還恨他?我說無比恨他,他說他也很恨汪一水,他準備報仇。

“他沒有告訴我用什麽方法報仇,但他需要我幫忙才能報仇,問是否願意幫他?他會給我50000元,萬一連累了我,這些錢就可以給我爺爺和奶奶過日子。我答應幫他,我問他需要我做什麽?

“他說很簡單,隻需我辭掉工作,去清風度假村小賣部當售貨員,把指定的可口可樂賣給汪一水就行了。我立即答應他,因為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5月8日早晨8點多,汪一水來買可口可樂,他好像認出我,又好像不認識我,他誘**的那天晚上他肯定是喝醉了。否則他應該會認出我,但也不一定,因為他玩弄過的未成年少女太多了,不記得我很正常。

“他把車開進清風度假村時,我就看見了他,我趕緊把藏在箱子裏的可口可樂擺到貨架上,他走進來買可口可樂,我便把那瓶可口可樂賣給他,他絲毫沒有感到蹊蹺,就這樣,他被狗咬死了,我成功報仇了,我太開心了,你們把我抓起來吧,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她是那麽淡定,比老奸巨猾的凶手還從容。

“呂峰怎麽知道汪一水家裏的可口可樂喝光了,一定會到你的小賣部買呢?”江一明問。

“這我一點都不知道,呂峰叔叔沒有告訴。”

呂峰應該不會告訴她這些事情,因為他要保護金蕊,還要保護出賣汪一水的那個神秘人。現在呂峰已經死了,想查出是哪個人出賣了汪一水,比登天還難。

江一明問完之後,瞄了一眼周挺的筆錄,上麵的字寥寥無幾,他拿過筆錄來看一下,筆錄都是記錄一些輕描淡寫的事情。江一明瞪了周挺一眼。周挺一愣,江一明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瞪過他,他感到非常尷尬。

江一明起身走出去,給周挺發微信:法不容情,收起你的同情心吧,否則是要犯錯誤的,你根據錄音重新做過筆錄。周挺一看,心瞬間像被壓上一塊巨石……他看著金蕊,眼睛變得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