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木蘭村位於鬆蔭縣的東部,坐落在大理山的半山頂,這裏是全縣海拔最高的村莊,是第一個看到日出的地方,村莊隻有88戶人家。
因為和清江省毗鄰,又是曆代戰爭中戰敗者的避難之地,所以,村民來自各個不同的民族,村民竟然會講五種方言,村民至今還有人會唱山歌,成為一道獨特的人文景觀。但是,為逃避當時明清政府的打擊,所有來此避難的人都改成漢族。
木蘭村因山高路險,隻有一條3.5米寬的水泥路連接外部,雖然有88戶人家,但是年輕人絕大多數都出門打工,有一半村民搬到山下的大坪村居住,剩下一半的村民沒有能力搬遷,所以,這個村成為典型的空心村。
村民陳勝林年過八旬,他是個非常勤勞的人,他兩天沒幹活會生病,他的長壽健康讓全村人羨慕不已。
10月8日十一長假剛剛結束,那天秋高氣爽,涼風習習,陳勝林扛著一把耙子、挑著一雙空籮筐,準備去地裏挖地瓜,他的地在木蘭溪旁邊,他沿著溪邊的小路向前走,心想今年風調雨順,地瓜長勢喜人,應該有不錯的收獲,他是個知足常樂的人,哪怕今年一畝地比去年多收成50斤地瓜,他也非常開心。
陳勝林年輕時臉色白皙得像女子,他演過南戲,主要扮演旦角,喜歡唱戲,他邊走邊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唱到這裏時,他忽然看見小溪裏浮著一件紅色的衣服,他覺得奇怪,走近一看,竟然發現是個女孩子。
他怕看花了眼,趕緊跑到溪邊再看一下,結果看到的仍然是個小女孩漂浮在水裏,他脫下鞋子,走進水裏,溪水沒到他的大腿根時,他離小女孩隻有一米多遠,他伸出耙子把小女孩從水裏撈起來,放到溪灘上。
小女孩已經被水泡腫大了,已經死了多時,屍體散發出濃濃的臭味,但仍然能辨認出她是郭霖鬆的孫女郭愛琴,他趕緊掏出老人手機,撥打村主任區陽陽的電話,一撥就通了,他把情況向區陽陽說明,區陽陽叫他站在原地等他,他馬上就趕來。
一會兒,區陽陽和村治安主任來到了現場,查看了郭愛琴的情況,說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必須報警,他掏出手機打110電話,指揮中心接警員問清情況之後,交代他們不要讓別的村民知道,以免破壞現場和物證。
朱鋼接到指揮中心的電話之後,立即召集車曉林、陳理、鄭祖華、吳江、小克和呂瑩瑩趕赴現場。
縣城離木蘭村將近60公裏,是鬆蔭縣最偏遠的行政村,一個半小時之後,兩輛警車開到木蘭村,停在與木蘭溪對麵的公路上,大家提著勘查箱下車,來到溪灘上。
因為這不是第一現場,談不上勘查現場,吳江在詢問陳勝林,鄭祖華在查看屍體。
郭愛琴穿著一套半新的紅色運動服,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子已經破得露出了腳趾頭,一看就是個窮人家的孩子。
她的頭發掉光了,鄭祖華把屍體翻過來觀察,發現她的後腦勺有一道傷痕,好像被鈍器擊中,他用手按了一下,頭皮迅速凹下去,而且聽到一聲微微的聲響,判斷是她是顱骨骨折。
她的肚子脹得不大,兩個手掌是攤開的,指甲縫隙裏沒有泥沙和水草,沒有溺死征象,因為溺死的人是緊握雙拳的,她在落水之後會喝下大量的水,還會下意識地用雙手去抓東西。
朱鋼來到鄭祖華麵前問:“是意外死亡嗎?”
“應該不是意外,你看死者的頂骨骨折,是被鈍器打擊受傷的。死者的口腔、鼻腔、指甲縫隙都沒有泥沙和水草之類的東西,說明她是死後被拋入水中的。”
“會不會死者從高處墜落,後腦勺撞到石頭上,再墜入水裏呢?比如從橋上墜落到水中?這樣她就無法喝進溪水了。”
“有這種可能,但概率不大。”
“死者在水裏泡了大約多久?”
“不能確定,要屍檢之後才能確定,但是從傷口和皮膚被水浸泡發白的程度上來看,應該是在昨夜10點之後被拋入水中的,而且屍斑淺淡,這可能是被水浸泡的原因,估計她死於昨夜10到12點之間。”
朱鋼點點頭,神色凝重,如果這是一樁殺童案,誰會那麽凶狠呢?即使大人之間有仇也不能把氣氛宣泄在小女孩身上。
朱鋼走到區陽陽身邊說:“這是誰家的女兒?”他指著郭愛琴的屍體問。
“是郭霖鬆的孫女,郭智寬的女兒。”
“你把她家的情況說一說吧,我們懷疑她可能是被故意殺害的。”
“哦?應該不可能……她叫郭愛琴,是個白血病患者,今年7歲,本來應該上學的年紀,但是因為生病不能上學,她父母都在上海打工,想通過打工掙錢給她治療,所以,她就由爺爺郭霖鬆照顧。我已經叫人去她家找她爺爺了,但是不知為什麽,到處都找不到她爺爺,可能上山幹活去了……”
“等等,你說得不對,郭愛琴昨晚就掉進木蘭溪裏,她爺爺應該到處找她才對,今天怎麽可能還上山幹活?”朱鋼看著區陽陽,區陽陽已經快60歲了,個子矮小,衣著樸素大方,頭發已經掉光,抬頭紋像鬆樹皮一樣溝壑縱橫,氣質內斂本分。
“哦,她是昨晚死的?她一個人跑到溪邊幹嗎?”
“可能不是她跑到溪邊來,而是有人把她的屍體拋棄到溪中。你繼續說她的情況。”
“大概去年這時候郭愛琴感到乏力、頭暈、氣短、流鼻血,她爺爺就帶她去城裏看醫生,醫生說可能得了白血病,她爺爺就打電話把她爸爸叫回家,把她帶到省立醫院檢查,結果真的是白血病。
“於是一家人四處借錢,加上他自己的積蓄,半年下來已經花掉30多萬,雖然新農合報了10幾萬,但是還欠20萬,他們已經借不到錢了,郭智寬沒辦法,在微信上向朋友發起眾籌,一共籌集了81000元。
“但是這簡直是杯水車薪,起不了什麽作用,郭智寬說一天要用好幾千元,配型一次要5000元,打一針要800元,分離一次要2500元,冷凍一次要5000元,還有很多名詞,我都記不住了,反正那是個無底洞。
“最後實在沒辦法,就把郭愛琴抱回家讓她爺爺照顧,她媽媽和爸爸去打工掙錢。唉,真是可憐,我也借給郭智寬兩萬元,郭愛琴非常乖,嘴巴非常甜,簡直像天使一般美麗可愛,偏偏老天沒眼,要把她帶走……”
“郭智寬夫妻之前就在上海打工嗎?”
“對,郭愛琴三歲的時候,他們就把她交給郭霖鬆撫養了,他們夫妻本來想打工掙錢蓋新房,沒想到房子沒蓋成,女兒生病了,把全部積蓄花光,還欠了20多萬,他們隻能繼續打工,掙錢還債。”他皺著眉頭,一股沉重的憂傷泛上他的臉。
“你認為郭霖鬆會去哪裏呢?他有手機嗎?”
“有一部電信公司送的老人機,但是他關機了。”
“走,你帶我們去他家看看。”朱鋼叫車曉林給殯儀館打電話,叫車來拉郭愛琴的屍體,鄭祖華和陳理跟車去殯儀館處理,盡快對屍體進行屍檢。
郭霖鬆的家住在村子的北邊,木蘭村的地勢不平,房子也不集中,零星地散落在一個狹長的地帶,而且高高低低,站在對麵的山上觀望,可以看見每一棟房子的上半身,村子幾乎都是土坯房,因為有能力的村民都搬遷了。
郭霖鬆的大門沒鎖,大家走進房子,房子不大,走進廳堂之後,左邊兩個房間,右邊兩個房間,都是用杉木板隔成的牆壁,左邊的兩個房間都已經上鎖,其中一間是郭智寬夫妻的臥室,一間是客廳。
右邊有一個是郭霖鬆的臥室,另一間是雜物間,兩間都沒有上鎖,好像郭霖鬆剛剛離開,很快就會回家一樣。
臥室裏有一張大床,床頭床尾各放著一個枕頭,一個枕頭是新的,一個是舊的,新的應該是郭愛琴枕的,舊是郭霖鬆枕的,房間裏有一張長方形桌子,一個小圓桌,小圓桌上堆放著各種動物玩具,應該是來看望郭愛琴的親友送給她的。
郭霖鬆的後門有個豬欄,裏麵養著一頭小豬,小豬可能已經餓了,在吃著石槽裏清淡的潲水,從小豬饑餓的叫喚聲中,可以聽出他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那麽,郭霖鬆可能已經離開很久了,他到底會去哪裏呢?
朱鋼叫區陽陽打電話給郭智寬,叫他們馬上回家。區陽陽說他早上就打了,說他女兒溺死在木蘭溪裏,還說郭霖鬆也不知去向。郭智寬答應回家處理後事。區陽陽問郭智寬他爸爸會去哪裏?郭智寬說他也不知道。
郭愛琴不知是自殺還是他殺,這個問題還沒弄清楚,朱鋼覺得還不能立案,他叫區陽陽派更多的人去尋找郭霖鬆,等找到郭霖鬆再說。
因為沒法從郭霖鬆的房子中看出異樣,他們便開車回縣城了。
第三天屍檢結果出來了。大家聚在一起開會。
朱鋼問鄭祖華:“死者會不會是自殺?”
“不,絕對不是自殺,而是他殺。死者頭部有明顯的鈍性損傷,是個對衝傷,這處損傷造成了頂骨骨折,顱內出血,血量還不少。受到這樣的損傷,一般人會很快失去意識,更何況是個孩子。”
“可是,對衝傷不就是摔跌傷嗎?會不會是落到水裏形成的?”
“不會。”鄭祖華斬釘截鐵地說,“因為致傷工具具有高度的特征性,非常規律,是個四角錘子。我相信,水裏正方形的石頭極少,而且死者的頭正好要砸在這塊石頭上,概率實在太小。”
“你的意思是說,孩子是在別的地方摔傷,然後被扔進了水裏?”朱鋼長說,“就根據這麽個致傷工具的推斷,就下這麽大膽的結論?”
“我當然是有依據的。”鄭祖華幻燈片說,“你們看死者胃部的情況。我們都知道生前入水會有劇烈的吞咽動作,而隻需要有一點兒呼吸,淤泥、水草、苔蘚就很容易進入呼吸道,而死者的呼吸道沒有這些東西,那麽隻有一種可能,死者在落水的之前,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死亡時間?”朱鋼並不是一定認為這是一起自殺事件,而不是案件,他要的是更詳細更科學的判斷。
“2016年10月7日晚上11點到12點之間,因為死者的胃內容幾乎排空,屍斑也證明了這點,雖然落水者的屍斑比較淺淡,但是我還是想辦法把它計算出來了。死者的死亡原因是失血性休克死亡。”鄭祖華的臉上寫著滿滿的自信,說明他非常肯定死亡時間和原因。
“他奶奶的,誰會這麽殘忍殺害一個白血病兒童?如果把凶手捉出來,我非得摑他幾個耳光不可,哪怕脫下我這身警服!吳哥,你有什麽看法?”朱鋼問。
“目前我還沒有太多想法,一般情況下,應該是仇殺,郭霖鬆家沒有錢財和貴重物品,不會是財殺。郭愛琴還沒長大,也不會是情殺,等我們立案調查之後,進一步走訪再說吧。”
“好,今天開始正式立案,按慣例命名為10·8案,接下來我們又要準備打硬仗了。”朱鋼眼放金光,一有案子他就感到興奮,雖然他比較粗魯急躁,但是對辦案永遠充滿**,曾局長很欣賞他這點。
2
重案組重返木蘭村,朱鋼把區陽陽叫來,問他們有沒有郭霖鬆的消息?他說沒有,他們動員全村村民上山尋找兩天,找遍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都沒有看到他的蹤影。
“郭霖鬆應該有親戚吧?你們有沒有派人去他親戚家找?”
“找了,我帶兩個村幹部找了他家21個親戚,他們都說郭霖鬆沒有去他們家串門,他孫女都病這那樣了,怎麽可能去走親戚呢?”區陽陽說。
“會不會去找哪個親朋好友借錢看病呢?”
“這種可能很小,他們借遍了所有親朋好友的錢,全村各家各戶都為他們捐錢,一戶最少100元,有的給500,有的給1000,最多的給5000,所有人都盡自己的能力幫助他,以他的性格不好意思再向親朋好友借錢了,郭霖鬆是個很要麵子的人,有的親人叫他放棄,但是他說隻要他有一口氣,他就會想辦法為郭愛琴治病。”
朱鋼點點頭,想了一會兒說:“目前郭愛琴用藥嗎?”
“都是吃一些草藥,比如黃連、黃芩、茯苓、陳皮、半夏、黨參、七葉一枝花等這些中草藥。也在鎮衛生院開了一些便宜的藥,是什麽藥我也講不清楚。”
“你覺得郭霖鬆會去哪裏?”
“這不好說,我懷疑他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被人綁架或者自殺嗎?”
“按理說他是不會自殺的,假如他死了,郭愛琴沒人照顧,他是個非常善良的老人,隻有一個孫女,他不會拋下郭愛琴,如果要自殺也要等郭愛琴走了後再自殺。郭霖鬆隻比我大8歲,我從小都跟他一起玩,他像大哥一樣地保護我,鼓勵我,他讀過初小,懂得很多做人的道理,他曾經說過:人一輩子什麽都不會留下,隻會留下子孫後代,辛苦一輩子就是為了能看見子孫成長。”
“會不會被人綁架呢?比如說他為了孫女看病向人借放高利貸,他還不起,從而把他抓走?然後在路上發生了意外,比如反抗時被債主失手打死,然後再毀屍滅跡?”
“我沒聽說他向誰借過高利貸,不過,他比較內向,很多事都不會跟我說,因為我要顧家又要管理村務,比較忙,沒有時間跟他好好聊過,所以,不知道他是否借過高利貸,不過,他把孫女當心肝寶貝,別說借高利貸,就是為她死他也會。”區陽陽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遞給朱鋼,給朱鋼點上火,又把煙放進口袋。
“你怎麽不抽煙呀?”
“我已經戒掉了,煙是用來招待客人的。”他笑一笑,露出一排潔白如雪的牙齒。
“謝謝區主任配合工作,你幫忙打聽一下郭霖鬆有沒借過高利貸。”
“好,我打電話給郭智寬問一下,他應該知道。”說完掏出手機,找出郭智寬的電話撥打出去,電話一下就通了,“智寬,你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還不回家?”
“這兩天太忙,老板不肯批我假啊,我也著急哩。”
“哪有這樣的老板?你馬上給辭職回家!”
“好好好,我盡量想辦法。”
“你爸爸有沒有向人借過高利貸?”
“這……他向大發財務公司借了四萬元,是用房契拿去作抵押的。”
“你土坯房哪裏值得四萬元?”
“我爸爸向公司經理下跪,他才答應的。對不起,區主任,我不跟你說了,我要上班去了。”對方匆匆掛斷電話。
“郭智寬怎麽會是這樣?難道他不是郭霖鬆親生的嗎?”
“郭智寬把錢看得太重,這次他女兒得白血病,使他的人生走進死胡同,他更加感覺錢比命重要,如果有錢看病的話,他女兒不至於會走到今天。其實我們村民隻要肯幹,有很多收入,茶葉、毛竹、春筍、種煙、種木耳都是很好的收入,一年掙個五六萬沒問題,多的可掙上十幾萬,不僅能把女兒照顧好,還存儲一兩萬元,可是他夫妻都太急於求成,女兒剛剛滿三周歲,夫妻二人就一起去打工,如果在家好好撫養女兒,郭愛琴可能不會生病,可惜年輕人都不聽我的,唉……”區陽陽抬起頭,看著蔚藍的天空歎息。
“錢不是萬能的,很多明星和大企業都得癌症去世,留下億萬資產,像王均瑤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郭霖鬆會不會有仇人?”
“他?不會吧,誰會跟他有仇?他隻生一個郭智寬,老伴不到40歲就病死,因此造成他性格自卑又懦弱,不會得罪人的,當然,這不是絕對的,有些專門愛欺負老實人。”
吳江覺得應該對郭霖鬆的家進行勘查,可能會從中發現線索,但因郭智寬的臥室的門上鎖了,他打電話給區陽陽叫他想辦法把門打開。
區陽陽和朱鋼來到郭霖鬆的家裏,區陽陽又打電話給郭智寬,叫他馬上回家開門。郭智寬說他們的鑰匙藏在廳堂的香爐裏,叫他們自己去拿來開門。
朱鋼把放在供桌上的香爐拿下,從中找出了一掛鑰匙,把客廳和臥室的門都打開,進行勘查,因為勘查郭霖鬆的臥室時,朱鋼沒有在場,他在村委會辦公室裏詢問區陽陽。
“吳哥,郭霖鬆的臥室勘查完了嗎?”
“對,地下和床鋪上都有潛血反應,還提取出了幾個陌生人的鞋印。”
“哦,血跡的形狀是什麽樣的?”
“所有血跡都被擦拭過,已經變形,無法得知血跡的原始狀態。”
“應該是殺人現場吧?”朱鋼覺得如果是殺人現場,案子就有了進展。
“不知道,有可能是,有可能不是。”
“為什麽不是?你說到處都是血,不是現場為什麽會有血?為什麽血滴會被人擦拭掉,這明顯是凶手為了逃避打擊才這樣做的。”朱鋼想不明白。
“因為白血病人會流鼻血,甚至耳朵、口腔、牙齦等處都會流血,尤其是白血病後期。白血病的原因是血紅蛋白、紅細胞明顯較少,血小板減少,白細胞明顯增高或者減少,症狀為貧血、出血、肝、脾、淋巴腫大、骨骼疼痛,是一種非常痛苦的疾病。”
“這麽複雜,我還以為案子會有進展呢。”
“也不是沒有進展,從血跡分布的情況來看,郭愛琴不是在家裏被四方錘砸死的,如果是在家裏被人砸死,就會有噴濺血跡,雖然血滴已經被擦拭掉,但是砸死郭愛琴的刹那間血會噴濺到牆壁上,而我們勘查過了,臥室和廳堂的牆壁沒有血跡,這說明是郭愛琴出血時滴到床鋪上和地上。”
“可是郭愛琴是晚期白血病患者,她身體裏的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血壓也很低,被人砸死時未必會有噴濺血。”
“不,即使她的血壓已經比較低,但在被鐵錘砸中那一瞬間還是會有噴濺血,以前我們也破過這種案件,從監控視頻中看凶手拿大鐵錘砸死白血病患者,白血病人會噴濺血滴。”
“那麽,這可以排除臥室和廳堂不是犯罪現場了?”
“應該可以,所以,我們要打開郭智寬的臥室,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出線索。”吳江邊說,邊用多波段光源照射郭智寬的臥室,除了床鋪上有血跡之外,別的地方沒有血跡,這些都是分布在床罩下的床墊上,位於床墊的中間。
吳江分析應該是郭智寬妻子不小心流下的經血,不可能是殺人現場。但是吳江依然用魯米諾試劑進行噴射,並進行提取。
客廳也沒有血跡,可見郭愛琴已很久沒有到過父母的客廳和臥室了,郭智寬怎麽會如此狠心對待女兒呢?這麽絕情的父母天下少有吧?會不會是郭智寬為甩掉她這個沉重的包袱,殺死郭愛琴,但在殺她的過程被郭霖鬆看見,郭霖鬆大發雷霆,使郭智寬惱羞成怒又幹掉郭霖鬆,然後把他運到別處拋屍?
吳江想了一會兒又搖搖頭,覺得不太可能。
吳江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朱鋼,朱鋼說按常理郭智寬不可能這麽做,但是必須等回家對他進行詢問,看他怎麽說。
朱鋼說應該先去走訪大發財務公司,郭霖鬆的失蹤可能與他們有關。
大發財務公司是民間借貸公司,公司規模很小,注冊資金才100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名叫楊成剛,車曉林認識他,他們曾在朋友的喜宴上見過兩次麵,車曉林的朋友把他介紹給楊成剛,他知道車曉林是刑警隊的幹警,頻頻向他敬酒,車曉林的酒量很好,但是,不管什麽場合他都很有分寸。
那天楊成剛竟然喝醉了,而車曉林隻喝到七分,這讓楊成剛感到出醜,過後又約車曉林再喝,結果被車曉林婉拒了。
大發公司在城關大道124號二樓,公司隻有一個財務和一個業務員,楊成剛的合夥人不在縣城,在曉陽鄉當副鄉長,辦公室裏隻有他一個,楊成剛看見朱鋼和車曉林來訪,趕緊給他們讓座、遞煙、泡茶。
朱鋼看了楊成剛一眼,他身材魁梧高大,濃眉大眼,下巴有條一寸長的傷疤,應該是刀疤,從中可以推測他年輕時是個凶狠的角色,這種人最無法無天,什麽都敢幹,他們的人生觀是吃喝玩樂,掙錢理念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兩位警官,請喝茶。”楊成剛泡得一手好茶,茶香高雅馥鬱,他有點不安,但是又不敢問。
“楊總,請問你認識郭霖鬆嗎?”
“哪個郭霖鬆?”他疑問地看著車曉林,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的不知道。
“就是木蘭村的郭霖鬆,據說他向你們借貸了四萬元,是真的嗎?”車曉林用輕鬆的口氣問,好讓他放鬆下來。
“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沒誌氣的老頭?他竟然為了多借一萬多元像狗一樣地向我下跪。”他嘴角一翹,滿臉的不屑。
“誰說他沒誌氣,他大半輩子沒求過人,唯有他孫女生白血病才向你下跪,別小看他,他年輕當村秘書,受全村人尊敬,同時也受我們尊敬!”朱鋼最討厭這種狗眼看人低的家夥,以為有幾個錢就鄙視農民。
“是,是,是,我也是看得起他,要不他拿一張舊房契來,我怎麽會借給他四萬塊呢?他那間房子頂多值得兩萬多塊,我多借給他一萬五。”
“現在他失蹤了,我們已經找他三天了,你知道他的去向嗎?”
“我怎麽可能知道他的去向?我手上的客戶有幾百個,我可能派人監視他們嗎?”楊成剛淡定地回答。
“請你把10月6日到8日的行程告訴我們。”
“你們在懷疑我綁架他嗎?他才欠四萬塊錢,我值得冒這個風險嗎?雖然我年輕時犯了不少錯誤,在公安局有黑檔案,但是,我早已成熟,不再幹犯法的事了,請你相信我,我的智商和情商不會那麽低。”楊成剛有些不高興。
“對不起的,在郭霖鬆沒有找到之前,所有和他有關係的人都是嫌疑人,我們這樣做也是為了洗清你的嫌疑。”朱鋼嚴肅地望著他。
“好吧,我配合你們的工作,給你們樹立一個嶄新的形象……10月日我去黃山旅遊,開車經過上饒時,我的朋友看我在朋友圈發黃山的照片,他知道我開車去,叫我順道去他的山莊住兩天。
“因為他也是我們鬆蔭縣人,在我這裏借貸了20萬元,我本來不想去,但是覺得去看看他的山莊辦得怎麽樣,如果辦得好,我可以考慮繼續給他貸款。
“於是,我於6日下午去他的山莊,他山莊坐落在靈溪鎮的尋龍山裏,風景非常美,遊客爆滿,但是,他已經為我訂下了一個靠湖邊的房間,還叫來一大堆朋友陪我喝酒,我玩得很開心。
“到10月8日上午10點才起程回家,我是和老婆孩子一起去的,不信你們可以去調查。我現在絕對不是以前那個楊成剛了,十年前我就金盆洗手脫胎換骨了。”他真誠地望著朱鋼。
“謝謝楊總我配合,我們會去調查的。”朱鋼說完就走出辦公室,車曉林隨後跟出來。
“朱隊,我們要去上饒調查嗎?”
“當然要去,現在就去,來回不到400公裏,晚上我們就能回家。”朱鋼示意車曉林開車,他打電話給吳江說他倆要去上饒調查。
結果證明楊成剛沒有說謊,因為靈溪山莊設施齊全,到處都安裝監控器,監控錄像記錄下了楊成剛和老婆孩子活動的身影。但是,楊成剛會不會命令手下的馬仔幹呢?或者他的馬仔辦事不力,意外造成郭霖鬆死亡,畢竟郭霖鬆年紀很老了,經不起折騰,馬仔害怕警方追查而將郭霖鬆拋屍?
3
郭智寬於10月11日傍晚才回家,離案發時間已經過去4天了,上海離鬆蔭縣隻有600多公裏,一天就可以到家,他竟然此時才回來,作為郭愛琴的父親,他是冷漠的,作為郭霖鬆的兒子,他是無情的。
郭智寬身高1.6米出頭,一頭堅硬的短發,五官不太端正,皮膚粗糙,眼睛小得像老鼠,但閃著精光,眼底沒有悲傷,隻有淡然和解脫的神情。
這完全超出人們的想象。但是他臉上寫滿了疲憊,剛剛出而立,卻皺紋滿麵,與實際年齡完全不符,像年過四旬。
“你女兒死了,父親失蹤了,今天才到家,你為什麽如此無情?”朱鋼無法想象郭智寬看似樸實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冷酷的心。
“警官,瘤沒有長你身上,你當然不知道疼了,如果你一次次希望被一次次的絕望打敗,你也會麻木的。請你不要妄評別人的人倫道德。”
“為了親人,哪怕傾家**產,我也不會像你這樣冷酷無情!”朱鋼有些不平,沒想到郭智寬說話還有點水平,區陽陽說他高考落榜之後,整個人都改變了。
“我今天不想和你討論道德水準的,我要求你們早點破案,好讓我女兒早日入土為安。”他對朱鋼有抵觸情緒。
“我們刑警隊和省城的刑警天天為這件案子睡不著覺,你放心,我們遲早會把凶手抓捕歸案的,不過,目前還沒有嫌疑人,你覺得誰會殺死你女兒?你父親會去哪裏?有沒有被人綁架的可能。”朱鋼怕他情緒惡化,口氣變得親和。
“如果有人殺害我女兒或者綁架我父親,唯一的可能就是苗家亮。”
“他是誰?住在哪裏?和你們家有什麽仇恨?”
“他是我村的光棍,他是個‘山客’,常年在山上盜竊鎢礦、盜伐木材、采藥、采菇為生,因為我閨女生病沒錢治療,回家後專門吃他挖的草藥,吃了好幾個月,一共欠他的6871元草藥錢。
“他一直向我們催款,但是,我們哪裏有錢還他?他打了幾十次電話給我,我耐心地勸他等到年底,一定會把錢還給他的,他不信,說當初說好是月結的,說我騙他,然後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我實在無法忍受,就還擊他幾句,他竟然說如果9月底不還錢,他就要把我一家殺死,絕對說話算數!”郭智寬神情落寞地說。
“為了6871元殺你女兒和父親?這值得嗎?他會這樣做嗎?”
“苗家亮是個愛錢如命的流氓,他沒什麽做不出來的,你知道他是為什麽還當光棍嗎?說來沒人信,他和老婆結婚不到一年,因為老婆飯量太大,用電不節省,被他趕走了。
“現在誰還缺少吃穿用度呢?他就是心理變態,而且非常殘忍,山上的國家保護動物全部被他趕盡殺絕,哪怕是巢裏的沒長毛的小鳥都不放過,他簡直就是一個野人。內心充滿暴力和獸性,他沒有什麽不敢幹的。”
“可是他殺了你女兒和父親,他會被槍斃的,這點他應該知道。”
“他以為自己很聰明,能夠逃過你們的打擊。”
朱鋼不太相信郭智寬的話,當然也有這種可能,很多殺人犯為了一點錢和一分地與人發生爭執,一怒之下殺死對方,這種案例舉不勝舉。朱鋼和車曉林來到區陽陽家,把郭智寬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問他苗家亮是不是這種人?
區陽陽說苗家亮確實像郭智寬說的那樣,是一個很奇怪的人,43歲了還娶不到老婆,因為非常吝嗇,沒有朋友,除了一個老媽之外,沒有任何親人。
他不去吃別人家的喜酒,別人也不去他家喝喜酒,他建新房喬遷時,竟然沒有一桌人來祝賀,他常年住在山上,幾乎與世隔絕,村民都叫他野人,因為新房蓋起來一年多,他沒有住兩個月,除非冬天太冷住在山上受不了,他才回家住。
“聽說他有盜竊的習慣?”
“對,我們的大理山上發現了鎢礦,破一個深圳的老板承包了,他乘開礦工人晚上睡覺,去礦洞去偷鎢礦,有一次被老板抓獲,送到派出所,罰了五千元,才放回家。
“但是,他沒有接受教訓,偷得厲害了,還學會用高科技的感應燈,老板一進洞抓他,他身上的電燈就亮了,他趕緊跑,因為巷道錯綜複雜四通八達,老板根本抓不到他。
“這種人少有,報複心很強,而且非常固執,我們經常教育他不要幹違法的事,但是他把我們的話當作耳邊風,他把錢看得比命重,他經常爬上別人不敢上的山崖上去,采蜂蜜和靈芝等名貴的中草藥。”區陽陽有點無奈。
“能找到他嗎?他有殺人嫌疑,我們必須找到他。”
“可以,他在大理山的王角崖下搭了一個竹棚,常年都住在那裏,棚子裏麵有他的生活用品和炊具。”
區陽陽帶大家去山上找苗家亮,因為隻有一條小山路通往大理山,不通車,隻能走路,大家爬了一小時山之後,來到了苗家亮的住的竹棚。
竹棚很寬敞,分裏外兩間,裏間是臥室,外間是廚房,地上是用鵝卵石鋪成的,用杉木皮當瓦片,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幹淨整潔,就像一個強迫症患者那樣嚴守規矩,這種人怎麽會做出違法的事來呢?
吳江走進臥室,床鋪是用木板搭成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軍人的床鋪。江蹲下去看床底下,因為區陽陽說過他常年打獵,有獵槍和子彈,但是,床底下沒有獵槍,難道苗家亮背獵槍去打獵了嗎?
派出所嚴格規定不允許任何人上山打獵,獵人隻能用夾獸器捕獲野獸,為什麽他的獵槍沒有被沒收呢?
現在是早上10點,離吃午飯還有兩個小時,苗家亮沒有那麽快回家,吳江問:“區主任,在這個季節,他一般會去幹嗎?”
“秋季的馬蜂蛹已經成熟了,他是個非常厲害的蜂蛹捕手,馬蜂蛹一斤能賣120元,一天捕下來可以捕到三四斤,整座大理山方圓20公裏的馬蜂蛹幾乎被他捕光,他一年捕馬蜂蛹最少要掙兩萬元,這個季節他應該去捕馬蜂蛹了。”
“他怎麽知道馬蜂窩做在哪裏呢?”吳江知道馬蜂是會刺死人的,因為它的刺有毒,每年都有兒童被馬蜂刺死的新聞報道。
“捕蜂蛹人把蜂王抓住之後,在蜂王的腰間綁上紅色薄膜條,然後放飛蜂王,人便追隨蜂王而去,蜂王肯定要飛回蜂窩,這樣捕蜂人就能找到馬蜂窩了,有的人更高級,他們利用警犬追蹤馬蜂窩。”
“我們現在完全不知道苗家亮在什麽地方?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回家吃午飯?”
“對,如果他去找馬蜂窩,肯定會帶上午飯,或者幹糧上山,直到天黑了才會回來。”
“我們去他經常采藥的地方看看吧,也許可能遇到他。”吳江說。
區陽陽點點頭,他們帶重案組六人向山上爬去,區陽陽邊走邊給他們介紹看到的植物,什麽是杏樹,什麽是苦楝樹,什麽是紅豆杉等,說著說著,轉了一個彎,抬頭看見有一個村民貼在前麵的山崖上,那山崖高達五十米,上麵長著小樹和野草,呈80度的坡,山崖上有水滲出,非常光滑,一不小心滑倒,摔下來肯定會粉身碎骨。
“你們看,他就是苗家亮——”區陽陽指著山崖上的人說,帶著幾分興奮。
“你把他喊下來,看他會不會聽話。”朱鋼對區陽陽說。
“咦,他好像已經看見我們了,他正在往上爬去,會不會見到我們而逃跑呢?”吳江發現苗家亮行動異樣,也許他早就看見他們了,當他們走近時,發現他們之中有穿警服的,苗家亮做賊心虛,想趕緊離開躲起來。
“區主任,你趕緊對他喊話,叫他不要跑,如果逃跑被我們抓獲的話罪上加罪!”朱鋼對區陽陽說。
於是,區陽陽雙手做喇叭狀,向山崖上的苗家亮喊話:“家亮——快下來——有警察要找你問話——如果不下來,後果非常嚴重——”
苗家亮不理區陽陽,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山上爬去,手腳敏捷得像猴子,五分鍾之後,他爬上了崖頭,消失在大家的視野裏。
“朱隊怎麽辦?”
“大理山山高路險,方圓十幾公裏,我們幾個人想把他抓獲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動用武警部隊,但是,目前沒有證據證明苗家亮殺人,武警領導是不會同意派部隊搜山的。”朱鋼邊說邊沉思。
“可是我們縣局沒有追蹤犬,隻能向市局請求支援,但是那可能要到傍晚才能送到。”
“那我們就在山上等吧,我料想苗家亮是不會跑遠的,因為他什麽都沒有帶,沒錢、沒衣服、沒吃的,他能跑哪去?”區陽陽說。
大家同意在山上等,朱鋼打電話曾局長,要求市局調追蹤犬下來搜山,並把情況說明。曾局長答應馬上聯係市局。
一會兒,曾局長打電話給朱鋼,說市局的訓導員已經出發了,下午3點左右會到木蘭村,朱鋼聽了之後,才把心放下。車曉林和區陽陽回木蘭村迎接市局的訓導員,順便帶些食物給他們當晚飯,他們準備連夜搜索苗家亮。
下午4點,市局的陳訓導員帶來了一隻追蹤犬,這是一條德國牧羊犬,長得剽悍勇猛,一身黃毛閃著亮麗的光芒,溫順地依偎在訓導員的腳邊。
訓導員帶警犬來到苗家亮的臥室,把苗家亮穿過的鞋子讓它倆嗅,嗅過之後,向訓導員點點頭,表示已經記住味源了。
訓導員帶它倆沿著山路搜索而去,追蹤犬走得比較快,似乎急於立功的樣子,眾人隻好跟著它倆往山上小跑。
一小時之後,追蹤犬來到了一個山洞邊,在洞口嗅了一會兒,然後向洞裏跑去,吳江問區陽陽這是不是一個穿山洞?區陽陽說不是,這個名叫狐狸洞,以前因住著許多狐狸而命名,洞深不到70米,越往裏,洞就越小。
大家正想跟著追蹤犬往裏跑時,吳江叫大家小心,他怕苗家亮帶著獵槍進行抵抗,而他們平時都不帶槍,所以,要格外小心。
小克和車曉林不信苗家亮敢向他們開槍,即使他敢開槍,隻要能快速躲閃,哪怕被霰彈打中也不會致命,於是小克在前,車曉林在後,打開強光手電筒往裏搜索而去。
快到洞底時,追蹤犬衝著前方叫起來,小克的手電筒往前方照射,看見一個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叫喚,他好像非常怕追蹤犬的樣子。小克衝上前去,抓住他的手,一下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我叫苗家亮,你們別放狗咬的,我沒有犯法……”他的聲音顫抖著。
“走,跟我出去。”小克見他手裏沒有獵槍,口袋也沒有凶器,便放開他,讓他在前麵走。把他帶到村委會辦公室進行詢問。
“看見我們為什麽逃跑?”朱鋼的眼睛狠狠地盯住他,他趕緊低下頭去。
“我,我就是怕你們來抓我的,所以才跑。”
“我常年在山上偷鎢礦,盜伐縣林業局木材,所以,我怕就個,想想上次被鄉派出所罰了5000元,就像死了父母一樣心痛。”
“這是小事,我們不會動用這麽多來和追蹤犬去找你,你還犯了別的什麽法?”
“我沒犯別的法。”
“郭霖鬆是不是欠你6871元錢?”
“對,我催郭霖鬆幾次,他都不肯還。他們父子都耍賴不還錢,我的錢可是拿生命去冒險換來的,別人不敢去的懸崖峭壁,我都敢去采藥,你說他不還錢,我能咽下這口氣嗎?”他微微抬頭看了朱鋼一眼。
“於是你為了解恨,你就殺了郭愛琴和郭霖鬆吧?”
苗家亮愣了一下,似乎不可思議的樣子,他遲疑一下說:“大哥,你們可不敢冤枉我,給吃一百個豹子膽,我也不敢殺人啊,你們要為我做主呀。”
“不,我們懷疑你殺了他倆,快說,你把郭霖鬆的屍體弄到哪裏去了?”朱鋼加大聲音。
苗家亮感到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大,大哥,我真的沒有殺人……我這人雖然有點小毛病,可是我真的不敢殺人啊,再說了,為了那一點錢殺人值得嗎?何況人死債爛,萬一被警察抓到,還得賠上一條命。”
“郭智寬說你曾經打電話給他說,如果郭智寬9月底不還錢,他就要殺掉郭愛琴,有沒有說過這句話?”
“我有說過,可是說過不等於做過,我說過要睡了範冰冰,可是我敢嗎?我做得到嗎?”他似乎很委屈。
“10月6日晚上10點到12點你在哪裏?”
“讓我想一想,想一想……哦,那天我抓馬蜂蛹,跟著蜂王翻過了大理山,到了成山縣魚塘村,因為我太累了,晚上不好走山路,於是就在魚塘村的塘邊旅社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才回到竹棚裏。”他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裏閃著希望之光。
成山縣魚塘村是清江省江陽市下的一個小縣,村子位於大理山北部的山腳下,木蘭村則在大理山的南部山腳下,如果走山路最少要走三小時,坐車就更遠了,有180公裏。
朱鋼叫車曉林和陳理開車去查證,結果塘邊旅社的老板說那天晚上確實有個木蘭村的人來住店,還登記了身份證信息,因此,苗家亮沒有作案時間,他的嫌疑被排除了。
凶手到底是誰?郭霖鬆究竟在哪裏呢?是死還是活?
4
大家坐在木蘭村村委會辦公室裏討論接下來應該怎麽辦?朱鋼邀請區陽陽和村支書郭天明一起參加討論。
“會不會是這樣:郭霖鬆為了甩掉郭愛琴這個沉重的包袱,砸死了她,然後怕我們抓到他,他畏罪潛逃了,躲在某個角落繼續生活,他雖然60多歲,但是身體健康,能幹活,能生存下去。”吳江望著區陽陽問。
“郭書記,你覺得郭霖鬆會不會殺郭愛琴之後逃跑?”吳江覺得不能聽區陽陽的一麵之詞。
“我同意區主任的說法,我們和郭霖鬆同住木蘭村快60年了,對他的性格、脾氣、為人處世、想法都非常了解,他寧願自殺也不會殺自己的孫女,他家因為人丁少,在我們村裏,人丁少是有自卑心理的,不敢和人吵架,不敢和人爭東西,處處都讓著別人,因為他三代單傳,所以特別疼愛子孫。”郭天明也快60歲了,說話緩慢而沉著。
“有你倆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們,但願一切不是我推測的那樣。”吳江向區陽陽和郭天明點點頭,他倆坐在吳江的對麵。
“可是郭霖鬆到底會去哪裏呢?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可怎麽辦?”朱鋼問,其實這句朱鋼已經問過區陽陽很多次了,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要不,我們叫陰陽先生算一下,看看他會去哪個方向,上個月我家的一隻老鴨子丟了,我老婆就叫陰陽先生算,按他說的地方去找,我老婆把老鴨子給找回來了。”區陽陽說。
“哈哈哈,區主任,你當了那麽多年村主任也相信迷信啊?”朱鋼笑起來,解放都67年了,農村還很多村民相信這些糟粕的東西,匪夷所思。
“你可別不相信,這是有事實依據的,隻是到目前為止,科學還沒辦法解釋,我們才把它叫作迷信。”區陽陽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
“好,我們不談這些,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把郭霖鬆找出來……”朱鋼正說著,手機響了,一看是110指揮中心的電話,他趕緊摁下接聽鍵:“請問有什麽事?”
“有市民報警說他在鬆蔭河打撈上一具屍體,手腳都是被綁著的,應該是命案,請你們立即前往現場勘查。”
“好,我馬上召集人前往,你把報警人的電話轉到我手機上來。”朱鋼掛斷電話之後,對大家說,“要出現場,鬆蔭河水南橋頭河段發現一具雙手雙腳緊綁的男性屍體。”
大家聽了之後,紛紛站起來,收拾好筆記本,下樓向警車走去,他們六人共乘兩輛車前往現場。
朱鋼打電話鄭祖華,叫他帶兩個人先去封鎖現場,他們隨後就到。朱鋼心裏有點煩,這郭愛琴和郭霖鬆的案子還沒破,又出來了新的案子,工作量更大了。
刑警隊沒有幾個人精通業務,如果兩個案子同時偵查,人手明顯不夠,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段日子案子特別多,往年一年最多不會超過五起人命案,幸好有省城1號重案組的主幹協助他們,否則,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死者是一個男性老年人,因為在水中泡了很多天,屍體已經腫脹得很大,呈巨人觀。
人投入水中,由於人體的密度大約和水相等,所以屍體最先是沉入水底的。隨著屍體逐漸腐敗,體內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腐敗氣體,屍體內充滿腐敗氣體後就變成了人形氣球,這時才會逐漸地浮出水麵。
而這時屍體的樣子由於氣體的擠壓,會發生巨大的變化,就算死者是一個身材瘦小的人,也能變成一個大胖子,通常這時屍體會出現口唇外翻、肥頭大耳、麵目猙獰的現象,這種屍體也叫作巨人觀。
現場隻有鄭祖華和他的助手肖幫華,他倆戴著厚厚的口罩,蹲在地上觀察,不時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翻動屍體,肖幫華是個新手,他可能忍受不了濃重的屍臭味,整個身體離屍體將近一米,而鄭祖華似乎已經習慣了,幾乎與屍體零距離,這是敬業的極好表現。
大家戴好口罩和手套之後,走上前來,朱鋼看了一會兒,問鄭祖華:“什麽情況?是不是溺死的?”
“從屍表、口腔、肚子、屍斑來看是溺死。”
“是他殺還是自殺?”朱鋼問。
因為倆人都隔著厚厚的口罩,說話和聽話聽得不太清楚,鄭祖華幹脆摘下口罩說:“應該是他殺,因為死者的雙手和雙腳是被尼龍繩捆住的,雙腳之間捆綁的繩子間有一條斷掉的尼龍繩,這條繩子應該是用來吊重物的,比如石頭和鐵器之類的東西,凶手是為了把死者沉入河中才這樣做的,如果是自殺,何必多此一舉?”
鄭祖華指著那條斷掉的尼龍繩說。
“這條尼龍繩的直徑大約0.4厘米,應該可以承受100多斤的重物,可是為什麽會斷裂呢?”朱鋼有點不理解。
“一是因為屍體肚子裏的氣體鼓脹,屍體被水泡大,加大了浮力,尼龍繩承受不了壓力而被扯斷;二是可能因為河水有漂浮物,在流水的衝擊下,割斷了尼龍繩等原因。”
“能判斷出死亡時間嗎?”
“不能,隻能看出個大概時間,誤差兩天左右,溺死屍體在水中浸泡數天或者更久,手腳皮膚,尤其是掌蹠部分皮膚皺襞蒼白,呈浸漬狀。這種情況於入水之後數小時開始出現,24到48小時後即皺縮明顯,
“但是和由於氣溫、水溫、水質、水深等有很大關係,這種現象在夏天一般要經過2天左右,冬天則在1周以上,所以我隻能判斷死者死於10月7日到9日,離現在大約一星期。”
鄭祖華想說得更細一些,但是怕朱鋼聽不懂,就簡單說了幾句。
“朱隊,我不是神啊,這個世紀之謎我可解不開,不過國外同行有可能判斷出來,因為他們有先進的精密儀器,比如說死者溺死時會喝水,喝進水之後就沒辦法吐出來了,隻積聚在胃裏。
“因為特殊的地理和水文環境的水質不同,所以有儀器可能會分析出來。因為死者被沉入河底時,喝的最多的是河底裏的水,河水越深,河底的水流就越緩慢,甚至不動,這樣環境會沉澱下和別處不同的物質,或者長出不同質量的水草,如果死者恰好吸入水草,那麽就可能分析出來了,但是,我們是不可能的。”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當然有,我們假設死者是被凶手捆綁推入水中溺死的,那麽,死者的腳上肯定是被綁上重物,而且是絕對不會脫落的重物,比如兩頭大,中間小的石頭。
“那麽,當連接死者和石頭的尼龍繩斷裂之後,屍體向前漂浮,但石頭不會向前流動,除非發生洪水,從而可以知道尼龍繩還捆綁在石頭上,隻要雇傭蛙人進行打撈,把石頭打撈上來,就知道死者是從哪裏落水的。”
朱鋼點點頭問“是誰把屍體打撈上來的?”
“那,就是那個漁民——”鄭祖華指著百米之外一個坐在河堤上的人說。
朱鋼向那個漁民走去,走到他身邊之後,朱鋼看見一個年近六旬的人在抽煙,表情有點緊張,朱鋼問:“老伯,您貴姓大名?”
“不敢,不敢,草民姓胡名叫水生。”
“好名字,難怪您會打魚。”朱鋼笑著說。
“我娘說生我那天鬆蔭河發大水,就為我取名為水生。”
“您在鬆蔭河打魚打了多少年了?”其實有明文規定不許市民在鬆蔭河打魚,被警察看到是要罰款的,但朱鋼為了讓提供線索,沒有責怪他。
“40多年了,年少時用魚簍捕魚,年輕時用農藥毒魚,現在有了小漁船,用漁網捕魚……”
“那您對鬆蔭河應該非常了解,您覺得那個死人會是從哪裏漂浮下來的?”
“這我也不敢說,看他的屍體的顏色和鼓脹的身體,應該死了一個星期了,可能是很遠的上遊漂流下來的。”
朱鋼覺得他的話不靠譜,因為從很遠的上遊漂流下來,要經過四座大橋和五公裏河流,這幾年縣政府大力投資建設生態縣,在鬆蔭河兩岸建立了河邊漫步路,把兩岸綠化得芳草如茵,花團錦簇。
因此,每天都有許多市民在河邊垂釣、散步、談戀愛,而且鬆蔭河寬不過百米,岸上的不可能看不見,當然,除非死者是昨天深夜漂流下來的。
但是,這也不對,河水流速非常緩慢,每秒不到0.5米,被胡水生發現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因此,是不可能從昨天深夜漂流下來的。
朱鋼重新來到死者身邊,大家都已經做完現場勘查,這不是第一現場,沒有什麽重要的物證,唯一重要的是死者身上東西,比如衣服、身份證、尼龍繩之類的東西,不過,鄭祖華已經翻看了死者的口袋,沒有證件可以證明他的身份。
死者穿一件迷彩服套裝,這種服裝每年武裝部要送出去幾千件,沒有什麽特殊價值,但是,這件迷彩服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特別肩膀處幾乎磨穿,應該是個農民,或者是搬運工。因為死者的臉部腫大,加上出現了屍綠,幾乎看不出他的麵貌。
人死後24到48小時,腐敗氣體的硫化氫與血紅蛋白結合成硫化血紅蛋白,與血液中的遊離鐵結合成硫化鐵,透過皮膚呈綠色,稱為屍綠,一般最早出現於屍體下腹部,經過3到5日之後逐漸擴展到全身,使屍體皮膚成深淺不一的汙綠色。
“朱隊,郭智寬說他父親身高165,今年68歲,這個死者的身材和年齡與郭霖鬆有點相似,會不會是郭霖鬆?”吳江問。
“我看過郭霖鬆的照片,但是完全和這個死者對不上。”
“死者的臉腫得這麽大,腐敗到出現屍綠的程度,哪能看得出來,別說你看過他的照片,哪怕跟他非常熟悉也認不出來。”吳江說。
“那是那是,如果死者是郭霖鬆,那他的死肯定與郭愛琴的死有關,這樣就可以並案偵查了。”朱鋼回答,他感覺1號重案組的人確定非同小可,看到死者就可以和10·8案聯係起來。
朱鋼覺得應該打電話給郭智寬,叫他來殯儀館來認屍,因為他可能會認出死者是不是郭霖鬆,畢竟是自己的父親,身上總有些標記吧?
於是,朱鋼打電話給郭智寬,叫他來刑警隊一趟,說有個溺死的老人有點像他父親。
郭智寬非常平靜地說好。這又讓朱鋼感到不爽,他在縣刑警隊處理過上百個死亡案件,當他打電話給死者家屬時,家屬不是疑惑就是萬分悲痛,從來沒有郭智寬如此淡漠的人。
郭智寬來到殯儀館看到死者沒有穿衣服的屍體之後,他表示不認識,因為死者身上沒有任何標記,而他也記不住郭霖鬆身上有什麽標記。
朱鋼問郭智寬他父親有沒有安裝過假牙,或者有沒有骨折過。他都說沒有,這有點奇怪,一般情況下,到了68歲,都會安裝假牙的。
朱鋼提取郭智寬的DNA樣本,和死者的樣本一起拿到市局去做DNA檢測,這事一般都由鄭祖華去幹。
朱鋼又拿出死者那一套迷彩服交給郭智寬認,郭智寬說他父親確實有一套這樣的衣服,但不敢肯定是不是郭霖鬆的。他說的話問題模棱兩可,好像在回避著什麽,難道他不認屍,就不用出喪葬費嗎?
5
“鄭法醫,郭霖鬆的死亡原因是?會不會被打死之後扔進河裏?”小克問。
“屍檢結果證明郭霖鬆是典型的溺死身亡,胃內容幾乎排空,應該是晚飯之前,或者是深夜12點之後溺死的。”
“能肯定是他殺嗎?”
“郭霖鬆身上沒有任何威逼傷和抵抗傷,隻有約束傷,但是這不能說明什麽。”
“一般情況下沒有威逼傷和抵抗傷,但有約束傷,很有可能是自殺。”吳江說。
“不,我認為不是自殺,如果他要自殺為什麽要來60公裏外的鬆蔭河自殺呢?在家裏隨便喝幾口農藥,或者找一處懸崖跳下去,或者上吊都是非常簡單的自殺方法,還有,他的四肢被尼龍繩捆綁得很紮實,還要吊上一個重物跳河完全沒必要,我打電話問過郭智寬,他說郭霖鬆不會遊泳,兩米深的水就能把他淹死,何況他自己捆綁自己幾乎不可能。”朱鋼說。
“因為郭霖鬆的雙手是放在前麵被捆綁的,他能夠做到自己捆綁自己,然後再跳河自殺,如果雙手放在背後捆綁就比較難做到了。”車曉林說。
“我覺得郭霖鬆是個簡單直爽的人,不會舍近求遠跑到鬆蔭河下遊自殺,雖然他身上沒有威逼傷和抵抗傷,但是,假如他欠人家的錢,債主去他家要債,他是會乖乖地跟人走的,他是個寧願以命抵債的人,我認為是他殺。”陳理說。
呂瑩瑩也同意陳理的看法,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郭霖鬆是一個很傳統的人,他和絕大多數的老人一樣受傳統文化的影響,隻有埋骨家鄉的土地上才能心安,而死後埋葬在外鄉的人被稱為遊魂野鬼,永世不得安寧。
“可是哪怕是被債主逼債,債主也不會把他捆綁上繩子,然後逼他跳河溺死,如果是這樣不是人財兩空嗎?還要犯故意殺人罪,我還是覺得不太可能。”吳江堅持自己的意見。
“有這樣的一種可能:債主為了逼他還錢,把他帶到縣城,晚上帶到河邊去,將他捆綁上,嚇唬他:如果不還債就把他推進河裏淹死,郭霖鬆萬念俱灰,一氣之下自己跳河了。”小克說。
“可惜捆綁郭霖鬆的繩子是非常普通的交叉結,如果繩結有特殊性就好了,這樣就可能證明他是不是自己捆綁自己的。”呂瑩瑩說。
“具體的死亡時間是什麽時候?”吳江問鄭祖華。
“沒有具體時間,隻有大概時間:10月7日到8日,甚至可能升到36小時之內。”
“人命關天,我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他殺還是自殺,目前以他殺的方向進行偵查,一定要解出這個謎案。”朱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說。
“如果能知道郭霖鬆從哪裏落水就好了,也許他落水的地方有電子眼,能拍到他的落水情況。”
“沒有那麽幸運吧?鬆蔭河在與清江省的慶山河交匯之後水深達到3到5米,這段河流長12公裏,郭霖鬆可以在12公裏的任何地方落水,哪有可能恰好有電子眼?假如是被債主逼著跳河的,更不能被電子眼拍攝到,因為這種債主心狠手辣詭計多端,不會在電子眼下逼郭霖鬆跳河。”很少參與案情分析的鄭祖華說。
“要不雇傭蛙人打撈捆綁郭霖鬆的重物吧。”
“談何容易啊,不知道哪裏落水,怎麽打撈?”小克反駁車曉林。
“可以縮小範圍,郭霖鬆從木蘭村來到鬆蔭河肯定要坐車,60公裏是不可能走路的,我們去曉陽鄉派出所查監控,也許能查出他坐哪輛車進城,在哪裏下車,再沿線查看監控,最後可能會查到他大概落水的地方。”車曉林回答。
“對,這是個好辦法,現在我們市中心每條街道都安裝了電子眼,可以查出他大概落水的地方。”陳理說。
“好,我們去曉陽鄉派出所查看監控,吳哥、車曉林和陳理繼續去木蘭村走訪,我、小克和瑩瑩去查看監控,有瑩瑩這個高手在,哪怕錄像再模糊也不用擔心。”朱鋼起身,宣布結束會議。
木蘭村所有村民進縣城都要經過鄉政府門口的電子眼,車輛也是一樣。當然,如果村民走路從大理山上翻過去,再從鄰省迂回到縣城就另當別論了。
他們來到曉陽鄉派出所,為了快點找出線索,呂瑩瑩把硬盤上的監控錄像截成三段。分別是10月7日傍晚以後到晚上12點、8日淩晨到中午、8日中午到深夜,呂瑩瑩查看7日傍晚以後到晚上12點的錄像,小克看8日淩晨到中午的錄像,其餘由朱鋼查看。
呂瑩瑩叫派出所一個民警幫忙查看7日傍晚以前12小時內的錄像,另一個民警查看9日淩晨的錄像,以防死者的死亡時間不準確,因為鄭祖華說過可能擴大到36個小時。
小克看到8日淩晨1:10:21,發現一輛三輪車駛過,車鬥後麵坐著一個老人,因為晚上的光線不太好,車速比較快,無法看清車鬥上坐著的是不是郭霖鬆,但是,深更半夜的車鬥坐著一個老人,令人起疑。
在鄉下很多三輪車主用它拉貨,如果有人坐車時,他也會為了掙點油費而載客,雖然被交警查到要罰款,但是,車主認為晚上沒有交警,所以會載客,不過,也許不是客,是車主的父親或者嶽父,因為那麽晚,載客是有風險的。
假如他不是車主的親人,那麽可能是郭霖鬆,小克用鼠標把錄像定格,叫朱鋼和呂瑩瑩過來一起看,經過反複回放,依然看不出車鬥上坐著的是誰。
“從他穿一身的迷彩服來看,應該是郭霖鬆。”朱鋼說。
怎麽辦?好不容易找到線索,卻又斷了。
“不要氣餒,郭霖鬆肯定是坐這輛三輪車進城的,我們可以去各個路口找這輛三輪車的交通錄像。”呂瑩瑩說。
“不知道三輪車在哪裏停車放下郭霖鬆,怎麽查啊?到各個路口查看交通錄像得花多少時間?”朱鋼覺得她的辦法不好。
朱鋼把幫忙看錄像的民警叫過來,問他們是否認識開三輪車的車主。其中一個老民警說:“車主應該是鄉菜市場賣豬肉的陳老四。他有一輛沒有掛牌的三輪車,是用來運送收購來的毛豬的,人也和他非常相似。”
“他是本村人嗎?”
“是的,住在菜市場後排203號,要不,我帶你們去他家看看?”
“好,你們馬上帶我們去找他。”
這是一個小型菜市場,賣菜的販子隻有11個,陳老四正在吆喝著賣最後幾斤豬肉,看見朱鋼他們走近,問:“你們想買肉啊?隻剩下一點倒頭貨,你們來遲了。”
“我們不是來買肉的,想找你問一件事……這個人你認識嗎?”朱鋼掏出手機中的照片,這張照片是郭霖鬆掛在廳堂裏的人頭照,被大家用手機拍下,保存在手機裏。
“哦,這是我遠房的親戚,他名叫郭霖鬆,我要叫他叔公,他是不是回家了?”
“不,他死了,我們是來調查他的死因的……10月8日淩晨1點多,他是不是坐你的三輪車進城了?”
陳老四看見朱鋼的臉色不太好看,愣了一下,趕緊說:“警官,我可沒有殺害他,那天夜裏,他一個人在往曉陽鄉方向走,我去木蘭村收購毛豬,在回家路上,車開到野馬村時,看見一個老頭在路上匆匆忙忙地走著,我不知道是誰,當車開到他麵前時,我發現是他,問他要去哪裏?
“他說進城看望外甥,因為外甥遇到車禍了,叫我搭他一段。我覺得奇怪,看望外甥應該天亮之後坐班車進城呀。他說路上有車來接他,可以邊走邊和來接他的人對接。
“我知道他孫女得了白血病,窮得沒錢坐車,雖然我們沒怎麽來往,但畢竟是我叔公,我就叫他上車,結果我一直往前開,始終沒有見到有車來接他,我又不好意思叫他下車。
“就這樣,我一直把他送到縣醫院門口,他才說到了,還說要付車費給我,我沒有收,把車掉頭回家,回家時差不多淩晨3點了。”
“你看見他身上有錢嗎?”
“有一張50元的鈔票,他遞給我,我推了幾下,讓他把錢收回去,我觸摸到錢的時候,感覺錢是嶄新的,有點硌手,還發出了聲響。”
“沒有,他叫我先回家。”
“請你說真話,如果向我們隱瞞什麽,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唉,我是什麽樣的人,全村人都知道,要不會在市場上賣20年的豬肉嗎?”陳老四揮揮手,意思是歪門邪道的東西和他不沾邊,叫朱鋼放心。
假如陳老四說的是真的,那麽,郭霖鬆可能是自殺,當然也有可能是被哪個債主連夜叫到縣城,騙他說會在路上接他,結果對方看到郭霖鬆坐在三輪車上時,就假裝和郭霖鬆擦肩而過,然後把車掉頭,慢慢地跟在陳老四車的背後,等他在縣醫院門口下車時,再把郭霖鬆騙到車上,逼他還債。
郭霖鬆說沒錢時,就把他捆綁起來,威脅他,最後郭霖鬆一怒之下跳進河裏,或者債主惱羞成怒把郭霖鬆推進河裏,很多人為了一時痛快而殺人,過後在監獄悔恨一輩子。據調查,70%的凶殺案都是**殺人。
朱鋼帶呂瑩瑩和小克來到交警大隊,想查看交通錄像,因為交警隊的交通錄像還沒和縣局共享,不能直接在刑警隊登錄,要查看錄像隻能來交警隊找監控室的人。
朱鋼走進交警隊監控室,一個漂亮的女子趕緊走上前來,把朱鋼警服的領拉一拉說:“領導,幾天不見,你瘦了。”女子對朱鋼非常親昵,令呂瑩瑩反感,而朱鋼則笑眯眯的,很享受她的親密舉動。呂瑩瑩心裏罵:朱鋼,你是個色鬼。
監控室有兩個女人,都是穿製服的,其中一個叫牟曉曉,由她操作把他們要查看的錄像調出來,因為時間準確,他們很快就看到郭霖鬆的身影。
郭霖鬆在縣醫院下車之後,並沒有進入醫院,而是迎著醫院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非常沉重,好像沒有一點力氣,當時他肯定饑餓萬分,沒有力氣走路。
可是,他的口袋最起碼有50元,為什麽不在路邊攤買點食物吃呢?難道他要急於去什麽地方嗎?
郭霖鬆從鬆明路一直走,拐到青山路,他在青山路和鬆明路交叉路口徘徊了十幾分鍾,終於下決心從青山路向濱河路走去,濱河路的終點是水南橋頭,下麵就是鬆蔭河。
難道郭霖鬆是去跳河嗎?可是他手裏沒有尼龍繩,口袋也藏不住那麽多的尼龍繩,他的繩子是從哪裏來的呢?難道他在路上遇到了什麽人嗎?果真是凶手把他騙到河邊推下河嗎?
郭霖鬆從縣醫院門口到青山路一共走了半小時,他沒有接電話,也沒有打電話,難道他在陳老四的三輪車上就和對方說好地點嗎?
就在他們以為郭霖鬆要向水南橋走去時,他忽然拐進了另一條小巷,從此再沒有了蹤影,一直到天亮也沒有看見他走出那條名叫藍船的小巷。藍船小巷交錯複雜,有十幾條小巷連接它,名叫藍船村,它的區域大約2.1公裏,住著好幾千人,如果郭霖鬆走進哪個人家,被人挾持到河邊,然後推進河裏,很難查出凶手。
“跟你倆說個笑話,是我在微信上看到的。一個新同事看見一個男人給他的女同事送飯,然後一聲不吭地走了,新同事問女同事:‘你怎麽不要付錢給那個男人?’女同事幽默地說:‘要什麽錢?我晚上陪他睡覺抵債。’新同事覺得女同事很開放,有機可乘,第二天煮好多飯菜送到女同事桌前,女同事要付錢給他。他說:‘不要付,你晚上陪我睡覺就是。’女同事捧腹大笑:‘昨天那個送飯給我的是我老公,我們結婚5年了。’新同事非常尷尬。”朱鋼大笑起來。
“朱隊,這有什麽好笑的?我也看過這個笑話。”呂瑩瑩不解地問。
“這個笑話告訴我們:在沒有了解情況之前,請不要輕易行動或者作出錯誤的判斷。交警隊監控室那個幫我整理衣領的女人是我老婆,你就像那個新同事。”
“這怎麽可能?她那麽年輕又那麽漂亮……”
“難道我配不上她嗎?她35歲,我42歲,這個年齡差距不太大吧?”
“天哪,我以為她才26歲。”
“這說明我疼老婆,把她養得水嫩嫩的,哈哈哈……”朱鋼的笑聲無比爽朗,很自豪的樣子,讓呂瑩瑩有些尷尬,呂瑩瑩對他刮目相看,本來以為他像張飛一樣粗大於細,沒想到她當時反感的表情都被他盡收眼底。
6
“吳哥,你認為郭霖鬆為了什麽要走進藍船村,而不直接來到水南橋上跳河?”朱鋼問。
“這個嘛……我覺得他一是要去藍船村和什麽人見麵;二是要去拿什麽東西,當然,這隻是猜測。”
“還有一種可能郭霖鬆要選擇一個水很深的岸邊跳河,並且要有重物可以捆綁的地方。”陳理說。
“朱隊,我想起來了,楊成剛的家就住在藍船村,郭霖鬆會不會就去他家呢?”車曉林問。
“可是我們已經排查過楊成剛了,他有不在場證明啊。”
“他可以叫手下的小弟去捆綁郭霖鬆。因為楊成剛的小弟知道大街上有電子眼,所以可能在藍船巷口等郭霖鬆。”
“對,陳老四說郭霖鬆身上最少有50元人民幣,還有手機,我們沒有在郭霖鬆的衣袋裏找到手機和50元,應該是被人拿走了。”
“不一定,郭霖鬆的口袋扣子都沒有扣上,手機可能會在他跳河的過程掉進河裏,50元人民幣可能被流水衝走。”車曉林說。
“我們分成兩組,對藍船村進行走訪,郭霖鬆進入藍船巷時是3點半,賣早點的人可能開門了,清潔工也開始打掃巷子了,如果能遇到目擊者,也許案子就有突破。”朱鋼說完之後,叫大家去藍船村走訪。
藍船村東麵與鬆蔭河接壤,河與村子之間有一條2.5米寬的水泥路,路東邊是河堤,是用鋼筋水泥澆鑄成,河水緊貼河堤底部向前緩緩流向遠方,河堤一共兩公裏,保護著岸邊的村莊。
他們從水南橋頭開始往下走,路上的行人不多,大部分是本村村民,因為藍船村位置處於鬆蔭縣最南端,所以離市中心比較遠,因此不像市中心那麽繁華熱鬧,適合喜歡寧靜的人居住。
他們走了一半村莊,鬆蔭河在這裏有個75度的彎道,吳江停下腳步,看著河麵,發現這裏的水明顯比上遊湍急,河水衝刷著河堤,卷起陣陣浪花,然後落下,重新融入集體,邁步走向更光明的前途。
“吳哥,怎麽了?”車曉林看吳江停下看河水發呆,不解地問。
“一般河灣處都是水位最深的地方,因為這裏河床被湍急的河水衝擊得最厲害,假如郭霖鬆要自殺,或者有人要把他推入水中,你說這裏會不會是最佳選擇?”
“當然,鬆蔭河秋天和冬天的水位最低,平均深度不到兩米,夏季的水位最深水流最急,暴發山洪都是在夏季。可是郭霖鬆是鄉下人,他怎麽會知道這裏的水位最深呢?”
“我了解過郭霖鬆的過去,他年輕時經常在鬆蔭河上放流木材,當地人叫作放木排或者放竹排,那時生產隊要做副業才能掙錢,但是還沒有公路,於是他們就把山上的木頭砍下,堆到河邊,等春夏河水上漲之際,把毛竹或者木材推到河流中,沿河流下,一直流到鬆蔭縣的三溪轉運站,經過汽車運出去,所以,郭霖鬆肯定知道這裏的水位很深。”
“吳哥就是吳哥,你走訪怎麽問得這麽細?我真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你還年輕,以後會養成習慣,要知道:走訪對象的每一句看似沒有任何關係,其實都是有價值的,問題是我們要從中發現價值和線索。”吳江回答之後,依舊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思考問題:郭霖鬆很可能是自殺的。
“假如吳哥判斷是正確的話,那我們可以雇傭蛙人打撈捆綁在郭霖鬆身上的重物了。”
“不,這隻是推測,並沒有證據支撐我的想法,所以,不必急於雇傭蛙人,我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店鋪,如果能找到店鋪的老板,他可能看見郭霖鬆是如何跳河的。”
車曉林點點頭說:“吳哥,我有一點不明白,你為什麽總認為郭霖鬆是自殺呢?而我們都認為是他殺,而且他殺的理由非常充分,一是郭霖鬆不會舍遠求近;二是不太可能自捆手腳跳河。”
“木蘭村民間還有一種傳說,如果自己的子孫死在木蘭溪上遊,長輩死在下遊,這樣他可以等子孫的靈魂漂到下遊,和他一起度過生死河與奈何橋,郭愛琴那麽可憐,郭霖鬆一定想為她做些什麽。他對郭愛琴無比深愛,即使郭愛琴死了,他的靈魂也要陪伴她走過千山萬水。”
“吳哥,你意思是說郭霖鬆殺死了郭愛琴,然後自殺?”
“對,我的推測是這樣的。”
“可是區陽陽說過他絕對不可能殺郭愛琴,你這推測是有矛盾的。”
“我也相信郭霖鬆不會殺郭愛琴,更相信郭霖鬆是善良的,雖然我覺得自己的推測是對的,但是無法解釋為什麽他會產生殺郭愛琴?所以,需要我們查出原因。”
“吳哥,你還沒有說服我。”
“沒關係,我們遲早會找出真相的。走,我們去走訪。”吳江從河堤上走下來,向前走去。
車曉林說:“如果這一帶有電子眼就好了。”
吳江笑而不答,繼續向前走去,他來到了一個名叫“老三”的雜貨店,店主是一個退休老人,今年60歲出頭,他摘下老視眼問:“三位要買什麽?”
“老伯,我們是縣刑警隊的,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車曉林說。
“哦,那好啊,我隻要我知道,我一定告訴你們,來來來,裏麵坐,你們辛苦了。”他非常客氣,請他們到店裏坐,老伯的店很寬敞,大約60平方米,貨架上堆放著各種食品和日用品。因為店麵是長方形的,所以店深處有點暗。
吳江也不客氣,坐在不鏽鋼沙發上,示意車曉林拿出筆錄本開始記錄。
“老伯,您貴姓?”
“哦,我姓劉。”
“那我叫您劉伯伯,請問您店裏有沒有賣這種尼龍繩?”吳江從手包裏拿出一個物證袋讓他看。
他接過去看了一會兒說:“有的,這是直徑0.4厘米的尼龍繩,很適用,所以銷得挺快的。”他說完把物證遞給吳江。
吳江把物證袋放進手包裏,掏出手機,從圖片庫裏調出楊成剛的照片,交給他看,劉伯伯看了一會兒,有點不解:“給我看這張相片幹嗎?”
“請問您認識他嗎?”
“認識,他叫楊成剛,是個富翁,住在前麵第12棟房子裏,但是,他高高在上的樣子,使我反感,不就是靠放高利貸掙點沒良心的錢麽,有什麽了不起的?”劉伯伯不屑地說。
“他有沒有來過您這裏買這種尼龍繩?”
“這我不敢肯定,我是替我兒子看店的,上班時間我看店,下班時間和節假日由我看店,如果楊成剛晚上來買繩子,我不可能遇見他。因為我晚上8點以後就睡覺了。”劉伯伯的腦子清醒,說得很有道理。
“沒有,我住在二樓,我兒子和兒媳婦住在三樓,店門一關就萬事大吉了,不用人看店的。因為店裏沒值錢的東西,現金我們都收起來了。”
吳江感覺楊成剛很有可能會來店裏買尼龍繩,或者他的馬仔會買,如果這樣的話,郭霖鬆他殺的可能性提高了。
吳江想了一會兒,又從手機中調出郭霖鬆的照片給劉伯伯看,等了看完之後,吳江問:“劉伯伯,您會認識這個人嗎?”
“不認識,從沒見過,他是誰呀?”
“他是木蘭村的村民,失蹤好多天了……最近有沒有人半夜叫門來買東西?”吳江認為郭霖鬆身上的50元錢不在口袋裏,可能是用它拿去買尼龍繩了。
但是,吳江沒有說出來,這隻是一種推測。因為當時已經淩晨3點半,沒有雜貨店開門,所以,吳江對這種想法心裏也沒有底。
“沒有,哪有半夜來敲門買東西的?哦,不對,不對,我想起來了,那天淩晨有個人站在我店鋪門前,輕輕敲著店門,我被吵醒了,剛剛想起床看什麽,這時我兒子回家,把他給趕走了。”
“你兒子在哪裏上班?我們去找他問問。”
“他在國土局當會計,他快下班了,要不我打電話給他,叫他提前半小時下班?”劉伯伯非常熱心。
“好,你打電話給他,我們坐在這裏等。”
劉伯伯站起來,把放在櫃台上的手機拿起來,撥打出去,很快就通了,他簡單地說明原因之後,掛斷電話,對他們說他兒子馬上就回來,國土局離店裏不到兩公裏路。
一會兒,一輛摩托車停在店門口,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摘下頭盔之後,走進店裏,他看見車曉林,趕忙打招呼:“車警官,原來是你們找我?”
“是的,小劉,我們要向你詢問一些情況,小寶,請坐下說。”車曉林與他握手,因為車曉林的前女友和劉小寶同辦公室,所以,車曉林認識他。
“小寶,10月8日淩晨,你是不是很遲才回家?”車曉林問。
“是啊,因為是最後一天假日,我的同學從博成縣來找我們聚會,我們吃晚飯之後去唱歌,結束已經1點了,有兩個同學還是舍不得分手,於是繼續找個餐館喝酒,一直喝到3點多,我們才散場。”
“真羨慕你們還有這種豪情……那天你回家之後,是不是看見有個老人站在你店鋪外敲門?”
“對,他穿一身破舊的迷彩服,在輕輕地敲門,好像害怕或者猶豫,我坐的士回家,看見他之後,問他幹嗎?因為我喝多了,口氣有點大,他囁嚅著問我可不可賣給他一根小號尼龍繩?
“我問他要尼龍繩幹嗎?他說他撿了許多紙皮沒繩子捆,要買繩子。我看他腦子可能有問題,不想和他糾纏,拿出一捆尼龍繩丟給他,他遞給我50元,我要找錢給他,他說不要找,反正他也不要再用錢了。
“是不是跟這根繩子一樣大小?”吳江再次拿出物證袋,遞給劉小寶看。
劉小寶看過之後說:“沒錯,跟我買給他的尼龍繩一模一樣。”
吳江又從手機中調出郭霖鬆的照片,遞給劉小寶看,他接過手機,認真地看起來,想一會兒說:“有點像,但是我不敢肯定,我當時腦子有些迷糊,記不住當時的人和事了。”
“他來買尼龍繩時,身邊有沒有其他人?”
“沒有,怎麽會有其他人呢?”他覺得奇怪,怎麽會問這種話。
“你有沒有看見他向哪個方向走去?”
“沒有,我把繩子交給他之後就把店門關上,然後上樓睡覺。”
“那張50元人民幣還在你手上嗎?”
“沒有,那麽多天了,我早就把它找出去了。”
“你們店鋪有沒有安裝監控器?”吳江雖然沒有看到電子眼,但是,有些人安裝微型電子眼是看不見的。
“對不起,我們沒有安裝電子眼,我們這小店裏的東西不值錢,沒必要安裝電子眼。”
“好的,謝謝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吳江由衷地感謝劉小寶,和他握手告別。
因為劉小寶會為沒找到一個老人而內疚和反省,說明他是個品德高尚的人,如果那天他沒有喝醉,可能會去關心一個卑微的農民的去向,當然,如果沒喝酒,他也不會那麽遲回家。
吳江打電話把調查的情況告訴朱鋼,說郭霖鬆自殺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了,如果是他殺,凶手早已準備好了尼龍繩,不可能臨時敲店門去賣,因為這樣的風險非常大。
當然,除非是腦子有問題的凶手才會這麽做,有一則新聞說一個殺人犯潛逃多年,去電視上的相親節目相親,被受害人的家屬認出來,結果被警察抓獲,這種罪犯笨得讓全國人民笑掉牙齒。
接下來要查出郭霖鬆在什麽地方跳河溺死。如果附近有電子眼就好了,可以拍攝下郭霖鬆跳河的整個過程。
7
案子已經進入柳暗花明之境,朱鋼說這幾乎可以肯定郭霖鬆就是在藍船村河岸上跳河的,他建議去市裏雇傭蛙人進行打撈重物。吳江說雇傭蛙人耗費人力物力,如果能找到哪家店鋪安裝監控器是最好的,一旦知道郭霖鬆具體在哪裏落水,再叫蛙人來打撈重物,更省力省錢。
“我覺得郭霖鬆可能在劉小寶店鋪附近跳河,我們在附近找找看有沒有人目擊者或者監控器,應該能找到我們需要的東西。”朱鋼說。
“郭霖鬆不一定會在劉小寶店鋪附近跳河,因為他要找一個中間小、兩頭大的石頭吊在腳上,才能沉入河底,但是,我昨天和車曉林、陳理在河堤上走了半天,發現臨水路都是水泥路,路兩邊都很幹淨,沒有看見任何石頭。郭霖鬆為了找石頭,肯定會沿路一直往前或者往後找,所以,他有可能在臨水路兩公裏內的任何地方跳河。”吳江說。
“一般不可能,除非他在臨水路上沒有找到石頭,但是藍船村連接臨水路有12條巷子,巷子裏邊有很多村民正在建新房,到處都堆放著準備砌地基的石頭,所以,郭霖鬆肯定能在巷子裏找到石頭。”陳理說。
“我同意陳理的說法,因為藍船村東邊是大街,西邊是臨水路,南邊是南墩路,北邊是濱河路,這四條除了臨水路,其它的路都有電子眼,如果郭霖鬆離開藍船村,我們應該可以從交通監控錄像裏找到他。”
“問題是我們沒有去查看南墩路和大街的監控錄像。這樣吧,瑩瑩和我去查看這兩處的監控錄像,小克和車曉林從劉小寶的店鋪往南一直查下去,吳哥和陳理從劉小寶的店鋪由南向北查過去。”朱鋼說完,就起身往外走,大家各自去工作。
吳江和陳理來到臨水路,開始由南往北一路詢問,遇到路人便把他們攔下詢問,但是詢問了很多人,都沒有結果,他倆把重點放在路邊的店鋪上,他們路過一個名叫“為你好”的電腦修理店,店鋪雖然不太大,但是幹淨整齊,貨架上擺著各種新電腦,應該也有出售電腦。
吳江走進去,看見店主在低頭修理電腦,非常專注,吳江說:“你好,老板,我們是刑警隊的,有事要耽誤你一點時間,好嗎?”
“好好好。”老板放下手中的活站起來,很願意幫忙。
“請問你有沒有看見過這個人?”吳江把郭霖鬆的照片遞給老板看。
老板是個年輕人,長得非常帥氣,他接過照片從不同的角度看了一會兒,又沉思一會兒,搖搖頭說:“對不起,我幫不了你們,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你們店鋪有沒有安裝監控器?”吳江進來時觀察了一下,沒有發現監控器,但如果老板安裝了微型監控器,用眼睛很難看出來。
“我們有安裝針孔式監控器,去年這個時候我店鋪被賊光顧,偷走了三台電腦,找不回來,所以,我馬上安裝了監控器,我想總有一天會找到小偷的。”
吳江和陳理有點興奮,吳江說:“你們的監控錄像保存多久?”
“最少保存半年,我電腦的硬盤是1000GB的。”
“我們需要調閱你電腦上的監控錄像。”
“沒問題,是哪天的?”
“10月8日淩晨3點以後的。”
“你們等一會兒,我馬上幫你們調出來。”他點開一個文件夾,快速打開監控錄像,開始播放錄像,他把播放器的進度條拉到那天3點鍾的錄像。然後拉過兩把大班椅,讓他倆坐下慢慢看,又端上茶水招呼他倆。
當錄像播放到3:58:30時,郭霖鬆走進錄像中,他懷裏抱著一個大石頭,放到河堤邊,然後掏出口袋裏的尼龍繩,使勁把石頭捆住,覺得捆牢固之後,把尼龍繩放在石頭上,從褲袋裏掏出一個小石頭,往繩子上砸了幾下,繩子斷了。
這段價值連城的視頻可以證明郭霖鬆是自殺身亡的。
吳江拿出一個U盤,把錄像拷貝好,對老板說了許多感謝的話,然後告辭,回到刑警隊,並打電話給在外調查的人,叫他們回隊。
大家回來看完錄像之後,都很興奮,互相擊掌慶祝,等大家高興一陣之後,吳江開始潑冷水:“大家別忘了郭愛琴的案子還沒有破。”
“吳哥,這還用破嗎?肯定是郭霖鬆殺死郭愛琴之後,內心產生強烈的愧疚和悔恨,他覺得唯一能救贖自己靈魂就是去死。還有,時間上也很對,郭霖鬆殺死郭愛琴之後,開始從木蘭村向縣城走去,準備跳河自殺,正好遇上了陳老四,難道吳哥有不同的意見?”朱鋼望著吳江問。
“以郭霖鬆善良和慈愛的本性來說,他是不可能殺郭愛琴的。會不會是郭智寬在殺郭愛琴時被郭霖鬆看到,郭霖鬆覺得自己生了一個冷酷無情的兒子而悔恨自殺呢?”吳江說。
“對,我和陳理從電信公司調出了郭霖鬆當天的通話記錄,郭霖鬆於10月7日中午11點20分打電話給郭智寬,通話時間為15分鍾,晚上11點50分又打電話給郭智寬,通話時間為8分鍾。所以,有些可疑。”呂瑩瑩說。
“父子一天通兩次話是正常的吧?”車曉林說。
“不,我們必須找到郭霖鬆殺死郭愛琴的證據,否則這個案子不算偵破。”吳江決然地說。
“這很容易,假如是郭霖鬆殺死郭愛琴,那麽郭愛琴的血肯定會噴射到郭霖鬆的身上,我們把郭霖鬆溺死時穿的衣服拿來檢查一下,看看是否有潛血反應就知道了。”鄭祖華出了個好主意。
“對,還是鄭法醫說得對,我也是這麽想的。”
“如果郭霖鬆身上有血跡,會不會被河水稀釋了?畢竟他沉在水中那麽多天?”陳理問鄭祖華。
“絕對不會,我們市局的儀器可以檢測出百萬分之一的血跡。”
“好,鄭祖華馬上把郭霖鬆的衣服拿到市局去檢測。”
兩天後,鄭祖華從市局帶回了檢測報告書,證明郭霖鬆的衣服和褲子上有大量的血跡,是屬於郭愛琴的,而且原血跡是呈噴濺狀分布在胸前,腰前麵中間的衣襟沒有血跡,這說明郭霖鬆是一手抱著郭愛琴,一手用四方鐵錘砸到郭愛琴的頂骨,可見郭霖鬆是多麽的不忍心。
“我還是覺得郭霖鬆不會殺害郭愛琴,假如是郭智寬用鐵錘砸死郭霖鬆懷抱中的郭愛琴呢?”吳江似乎總想推翻大家的共識。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去上海找郭智寬,看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否則這個案子就不算完美。”吳江說。
“好,我同意吳哥的做法,一定要把每個案件都辦成鐵案。”朱鋼向吳江點點頭。
上海離鬆蔭縣隻有600多公裏,他們開車去,朱鋼、車曉林和吳江一起去上海找郭智寬。
郭智寬打工的工廠位於上海閔行區新寺鎮,一家名叫“衣衣不舍”的服裝廠,郭智寬夫妻都在這家廠上班。
他們找到郭智寬,把他父親案子的結果告訴他,他似乎非常平靜,好像早已知道就是這種結果,這讓他們很驚訝,這加重了他的殺人嫌疑。
“你好像早已知道郭霖鬆的死因吧?”吳江問。
“不,我不知道,你們這下告訴我才知道的。”他的眼睛躲閃了一下,不敢直視吳江。
“我們每問你一句話,你都要如實告訴我們,否則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朱鋼也看出他的神色不對,多年的偵察積累了許多經驗,如果不是智商太高心理素質太強的對手,他們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是否說謊,所以有俗話說:讀萬卷書不如閱人無數。
“我可不敢說謊,不信你們可以去查。”他嘴巴很硬。
“好吧,我們暫且相信你。10月7日你在哪裏?”吳江不想和他繞彎子。
“在廠裏上班。”他胸有成竹地回答。
吳江沒有再問下去,轉身走出工廠的保安室,和朱鋼、車曉林來到工廠的監控室,要求保安經理調閱10月7日郭智寬所在車間的監控錄像,保安非常配合,調出他們需要的錄像,錄像證明郭智寬不在崗位。
吳江問保安經理那天郭智寬是不是休息或者請假?保安經理說這得問車間主任。
他們又來到車間主任辦公室查詢,主任打開電腦查看,電腦顯示郭智寬請假三天,而且有郭智寬親手寫的請假條。吳江把請假條拿來,重新把郭智寬叫出車間,叫他跟他們走一趟。
“去哪裏?”郭智寬心驚膽戰地問。
“你一點都不老實,先去新寺鎮派出所再說。”朱鋼抓住他的左手,車曉林抓住他的右手,讓他不得動彈。
“兩位警官,有話好好說,對不起,剛才我沒說實話。你們別把我帶走,無故缺崗會被扣工資的。”他哭喪著臉求著。
“你別想著工資了,也許你一輩子都將在監獄裏度過,再也沒機會堂堂正正地打工掙錢了。”朱鋼不理,把他往外拉,然後推他上車,車曉林開車一路鳴叫警笛,這可以起到威懾作用。
“郭智寬,不要再想著逃避打擊,這是沒有用的,如果沒有證據我們是不會從鬆蔭縣開7個小時的車來上海找你的,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說實話,否則罪加一等。”朱鋼對郭智寬說。
“是,是,是,這次我一定說真話。”他突然一凜,如夢初醒。
“你請假的那三天幹嗎去了?”
“我回家……不不不,我沒回家,我……唉,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反正你們是不會相信我的。”
“不,你回家殺了你女兒,然後把她推進木蘭溪,偽裝成溺死的樣子,想蒙騙我們。”朱鋼非常嚴厲。
“不,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這樣的……”
“你不要急,慢慢說,真實情況是怎麽樣的,如果你不說清楚,我會懷疑你殺了女兒之後,又逼你父親自殺,因此,你犯了故意殺人罪和肋從罪。”吳江口氣比朱鋼柔和。
“是這樣的,因為苗家亮天天打電話給我,逼我還債,我感到壓力非常大,於是想辦法如何才能結束一天天高築的債台,我自然而然想到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女兒,隻有她早點死,我們才有活路,否則,即使她吃草藥吃到死,我們要背負越來越多的債務。
“於是,我打電話給我父親,跟他商量如何讓女兒早點死去,畢竟得了絕症,又沒錢治療,遲早都要死,晚死不如早死,我父親聽了之後大發雷霆,說他寧願賣血賣腎也要讓女兒多活幾天。我說你那麽老了,血和腎都沒人要,還是麵對現實吧。
“我求了我父親幾次,他都不同意,我說隻好我自己回家處理了,我對父親說:如果警方知道我殺死女兒,可能要坐一輩子牢,交代他要好好對待我老婆,因為我老婆跟我受了很多苦,雖然我父親依然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是,他哭了,沒有再反對。
“於是,我背著老婆說女兒病危,要請假三天假回家看女兒,她當然相信,我買好車票,乘10月7日早上6點的班車從上海出發,我在車上打電話給我父親,說我已經在回家車上,準備處理掉女兒
“這時,我父親叫我別回家,他會想辦法,我怕我父親騙我,決意要回家,他向我保證晚上一定完成任務,叫我下車回上海,我非常感動,我知道我父親是不想我坐牢。
“當時車已經到杭州了,我在杭州下車,馬上買票回上海,傍晚我就到了廠裏,我老婆問我怎麽又回來了?我說女兒的病情好轉了,不需要回家。晚上,我接到父親的電話,大概是11點多,他說他已經把女兒用鐵錘打死,扔進木蘭溪裏,連鐵錘也扔進溪裏。
“我父親說女兒走了,他也不想留在這世上,他要去那邊陪女兒,因為女兒一個人走太孤單,我聽了之後,心如刀割,勸父親不要做傻事,我會打工還債,會掙很多錢來養他。
“你為了少欠一點債,給你父親壓力,旁敲側擊迫使他打死你女兒,你這種人還配做人的父親嗎?你還有人性嗎?”朱鋼厲聲嗬斥著。
郭智寬沒有回答,一串串的淚水從他眼眶裏湧出,許久才長歎一口氣:“唉,我是不配做她的父親,但願女兒早點投胎到有錢人家,做一個富家女,永遠看得起病……”
他們去長途汽車站調閱監控錄像,發現郭智寬確實是早上從上海出發,傍晚又回到上海,深夜在宿舍裏睡覺,他沒有作案時間,但是,他們依然把郭智寬帶回來,他們要控訴郭智寬妨礙公務罪,因為他一開始就知道案情的所有過程和細節;還可以告他教唆殺人罪,這要看法官是否會輕判他。
郭智寬說他父親是在木蘭溪的土地廟邊的木橋上殺死郭愛琴的,朱鋼帶大家去找現場,結果在木蘭溪的木橋上找到了血跡,還在溪裏找到砸死郭愛琴的鐵錘,鄭祖華把血跡樣本送到市局去做DNA檢測,結果證明是郭愛琴的血。
至此,這件案子才算辦成鐵案,但是,吳江心情依然沉重,大家的心情也不太好,因為這種悲劇還將繼續在中國上演,不知何年何月才會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