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祥預感
2013年中秋過後,天氣開始爽朗起來,天造建築集團公司總裁周山坐在辦公室裏,望著秋風掃過窗外的法國梧桐發出嗽嗽聲,梧桐葉子已由翠綠轉變為墨綠,有幾張葉子黃了,忽然,一片葉子隨風飄落,打幾個旋兒,墜落到不遠處的地上,又被風一拉一扯地吹到不可預知的角落。
天造是個不大不小的建築公司,這公司是由周山在2003年創辦的,十年過去了,公司慢慢壯大,目前資產大幾千萬,員工510人,但近年來生意並不好做,競爭激烈,尤其質量把關嚴苛,所以,周山總擔心工程出問題,一旦出現問題,法定代表人麵臨著的不僅僅是破產,還有可能被判重刑,甚至死刑。
周山看一下電腦屏幕右下角的人生日曆,日曆顯示:2013年10月24日14點14分。他忽然怔了一下,這是一個不祥的日子和時間,周山非常迷信日子的吉凶,簡直到了每日一卦的地步,他抽屜裏放著從普陀山帶回來的木魚和竹簽,還有塔羅牌,口袋裏隨時放著一枚銅錢,在出門前,他經常用銅錢的正反麵來決定出行時間。就像春秋戰國時期的人一樣迷信。
周山伸手想拉開右下方的抽屜,拿木魚占卦,但是,不知是由於心急還是別的原因,桌子上的茶杯被他打翻了,茶杯從桌子掉落,“啪”一聲砸在地上碎了,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響。周山又怔了一下,待了一會兒,他打電話叫清潔工進來收拾碎玻璃。
24日14點14分加上早謝的梧桐葉以及砸碎的茶杯,讓他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又說不上來到底為什麽?他把老板椅背調到45度,躺下陷入沉思,想了很久,唯一讓他放心不下地就是24中學的教學樓工程,這個工程是他的小舅子管理的,他舅子叫池陽,非常好賭,一天沒賭就心癢得難受,就像他每日一卦一樣,盡管他給舅子的月薪近萬元,還有提成和獎金,廢鐵、廢紙、廢木材所賣的錢都歸他,林林總總算起來,年收入最少30萬。但還是不夠他賭,因此常常做出偷工減料的事。
有一次,他偷偷賣掉10噸鋼筋,被員工捅到周山那裏,周山非常生氣,準備解雇他,池陽竟然當著員工的麵跪在周山麵前,痛哭流涕求他別解雇,要不他就會餓死。池陽的老婆和周山的老婆都為他求情,最後,池陽寫下了保證書,周山隻好繼續留用他,周山說如果他再犯這種錯誤,會向法院起訴他,到時別怪他六親不認!
周山拿起座機,按下免提鍵,撥通秘書的電話:“小楊,你陪我去一趟24中工地。”
“周總,現在就要去嗎?外麵的暑氣還消散呢,要不,傍晚再去吧?”楊秘書的聲音圓潤甜美。
周山知道她不是推諉,而是體貼他,畢竟他已經53歲了,身體也不是特別強壯,腎髒和肝髒都有毛病,常年吃補腎養肝的中藥,這是所有在商場混跡者的通病。
“還是現在去吧,我想去看看工程進展如何了,你知道池陽的保證靠不住,好賭的人,就像吸毒一樣,隻要你給他錢,叫他認你做爹都行。”
“好的,我去開車,等車裏的溫度下降之後您再出來吧。”
楊秘書對他的關心真是無微不至,他忽然有點感動,以前楊秘書也是這樣對他的,為什麽楊秘書從來沒有被感動過呢?難道……
一刻鍾之後,周山走出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在秀麗公園內,是一棟單獨的三層小樓,掩藏在鬱鬱蔥蔥的花木之中,非常舒適,他走過鵝卵石鋪成的甬道,看見楊秘書放下玻璃窗,露出迷人的微笑,在向他招手。
他坐到副駕駛位上,楊秘書看他一眼,覺得哪裏有些不對,關切地問:“周總,您怎麽了?神色有點不對……”
“沒什麽,走吧。”周山不願意把不祥的預感說出來,那會惹人笑話。
楊秘書沒說什麽,啟動車子向郊區駛去。第24中學位於15公裏外的南郊,路上沒有堵車,我很快就到了。
楊秘書直接把車開進工地,因為事先沒有打電話給池陽,所以,沒有人來迎接,周山下車之後,聽見附近的一個工棚裏鬧哄哄的,走近一看,原來池陽和閑雜人員在玩鬥牛,池陽坐莊,五六個人圍著折疊桌下錢,有個人看見周山,趕緊用手臂捅了一下池陽,池陽一看到周山,趕緊把桌子上一遝錢收起,小跑出來,對周山說:“姐夫,您怎麽也先打電話啊,好讓我去接您。”
周山看見池陽的表情好像做什麽虧心事,以前池陽不會像今天這樣對他點頭哈腰,這加重了周山對他的疑心。
池陽和楊秘書陪著周山在工地逛了一圈,沒發現什麽問題,隻是材料堆放得有些淩亂,工地裏的垃圾到處扔,汙水橫流,在烈日下散發著惡臭,這是沒辦法的,因為地下排汙管道還沒鋪設。
正是下午三點半,周山看見腳手架上七八個工人正在七樓的左邊砌磚,這座是24中的實驗樓,共7層,樓宇的水泥框架早已倒好,隻等砌磚完畢,這座實驗樓就可以封頂了。
周山發現幾個工人幹活不賣力,好像很不情願似的,周山年輕時也是泥水工,幹活賣不賣力,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有次周山聽一個負責監工的副總說:池陽有故意拖欠工人工資之嫌。周山問池陽和財務,都說沒這事,是別有用心的人汙蔑他。這位財務是他朋友的妹妹,他相信財務說的話是真的。
周山凡事喜歡刨根問底,他叫池陽在下麵等,他要上七樓和工人談談。池陽訝異地說:“姐夫,這大熱天的,您身體又不好,爬到七樓可能氣都喘不過來,還是別去了吧?”
周山更加相信有問題:“我還沒老到爬不上七樓,你放心,我爬給你看。”
池陽想了想說:“您又不讓我陪您一起去,好讓我扶您一把,這樣吧,我叫工頭阿六陪您去,他力氣大,您走不動時可以扶您一把。”
周山點點頭,讓阿六開路,阿六像受寵的妃子,屁顛屁顛地引領周山一路走去。楊秘書要跟周山去,周山叫她好好在下麵歇息,她不聽,說整天坐辦公室,沒鍛煉過,身體快弱不禁風了。
於是她跟在周山後麵,慢慢向七樓爬去,池陽仰著脖子看周山一步步往上爬……姐夫今天怎麽了?他以前很少親自去看工人砌磚的,難道他對自己起疑心嗎?要不,怎麽不讓他一起去呢?
周山一口氣爬到七樓,中間沒有歇息,周山走到七樓腳手架的三分之一處,此處腳手板應該斷了,被一塊寬大的鬆木代替,一般情況下,腳手板的木板規格都是相同的。
阿六走過鬆木腳手板,邊走邊回頭看周山,周山跟在阿六後麵,前後差3米左右,當周山走到鬆木板中間時,突然“叭”的一聲,鬆木板斷了,周山身子失去平衡,雙手下意識地在空中抓了一下,身子從腳手架邊掉下去……
池陽一直在注視著周山,看見周山從腳手架上像一隻大鳥掉下來,瞬間落在他的腳下,發出一聲巨響,周山的頭先著地,盡管他戴著頭盔,但是周山的頭盔被撞得四分五裂,從周山的腦袋中噴濺出一股彩虹般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噴射池陽一臉,池陽驚叫一聲,腦子一片空白:完了……
2、疑惑暗生
七樓上所有人都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驚叫著往下跑,附近的工人迅速圍過來,池陽的眼睛被周山的鮮血蒙住了,一邊擦拭眼睛,一邊喊道:“快來人,快來人,快救救我姐夫啊——”
楊秘書在周山墜地五秒鍾之後,意識到情況不妙,立即撥打120急救電話,然後隨著幾個工人往下跑,跑到事發現場時,她看見周山流血滿麵的頭枕在池陽的手臂上,池陽的左手在用力地掐著周山的人中,邊搖著周山的頭邊叫道:“姐夫,你醒醒,你醒醒啊。”但任憑他千呼萬喚,周山沒有任何反應。
楊秘書感覺到周山凶多吉少,如果公司沒有了周山,幾個副總相互爭鬥可能會使公司垮掉,這是楊秘書最不願意看到的,她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不斷地打電話詢問120救護車到哪裏了?服務員叫她耐心等待,幾分鍾就到,但她依然跺腳罵車子怎麽那麽慢。楊秘書極少罵人,此時此刻她把能想到的髒話都罵出來。
五分鍾之後,救護車到了,醫生快速詢問一下情況,馬上阻止池陽對周山的搖晃,說腦部受傷的人絕對不能搖晃。護士拿來一個枕頭,讓周山枕著,平躺在地上,醫生撐開周山的眼皮,看周山的瞳孔已經擴散了,血壓和心跳都已經沒有了,便問:“誰是傷者家屬?”
“我是!”池陽和楊秘書異口同聲道。池陽狠狠剜楊秘書一眼,楊秘書才意識到急中出錯,頓時羞紅滿麵。
“傷者嚴重顱腦損傷,已經……”
醫生還沒說完,池陽一把抓過醫生的衣領,差點把醫生提起來:“你他媽的少廢話,馬上給我搶救,救活我姐夫,我獎勵你100萬!”
醫生見過不少這樣的場麵,知道不能說真話,否則可能招來一頓毒打,於是給周山打新三聯針,然後吩咐兩個男護士把周山放到擔架上,抬上車廂,向省第二人民醫院奔而去。
片刻之後到了醫院,把周山送進了搶救室,池陽這才打電話給他姐姐池麗,把情況說了一遍。
經過一小時左右的搶救,開顱的主刀醫生走出來對池陽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池陽一聽,二話沒說,就給主刀醫生一耳光,醫生的眼鏡被打落在地,完全看不見東西,池陽還不住手,想踢醫生,但被眾人拉住。
這時110出警民警剛好趕到醫院,看到池陽打人的一幕,池陽被兩個民警強行帶到封閉的辦公室看守著。
周山的妻子趕到了,兒子正在北市執行任務,也在回家的途中,周山的兒子叫周挺,是江南區流角街道派出所的幹警,他趕到醫院時,已經傍晚6點了,看著爸爸躺在太平間裏,頭發被剃光,頭顱裂開一條縫,滿臉是血……他一下跪在地上,抱著周山的頭痛哭流涕,他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早上他去北市執行任務時,周山還和他開玩笑說:兒子,聽說北市的女孩溫柔又漂亮,別忘了帶個回來當媳婦哦。周挺向周山行一個標準的軍禮說:保證完成領導交代的任務!周山看著周挺陽光、帥氣、幽默,舒心地笑了。沒想到父親的那個微笑竟然是永訣的笑容……
因為天氣還比較炎熱,池麗想早點把周山拉去火化,問周挺是否同意?周挺沉思一會兒,覺得不妥,他想弄清楚父親怎麽會意外從七樓跌落的,父親17歲就跟人學當泥水匠,整整在腳手架上來來去去跑了10年,身手非常敏捷,對腳手架上的危險也有深刻的認識,怎麽可能會墜樓呢?如果有人在父親的飲料中下了致幻劑或者麻醉劑,致使父親墜樓而亡呢?父親家大業大,競爭對手又多,想他早死的大有人在。
周挺說:“媽媽,我想把父親交給法醫解剖,看看父親的死沒有疑點。”
“你這孩子當警察當傻了吧?那麽多人看見你父親因為腳手板斷裂而墜樓,怎麽可能有疑點呢?”池麗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解剖一下好讓我放心,要不,我一輩子都會做噩夢。”
“兒子啊,你這樣做是讓你父親死無完屍,是大不孝!”池麗的臉上泛起一絲慍色。
“找到真相才是對爸爸最好的孝敬。”周挺把臉別向一邊,不想看池麗。
池麗明白周挺和他爸爸的性格一樣倔強,想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本來周山想讓周挺上財經學院,畢業後讓周挺幫他管理公司,但周挺從小的夢想就是當警察,他背著爸媽報考了警察學院,結果以優異成績考上了省警校,同樣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他順利被江南公安分局聘用,如今工作已經5年了,憑自己的努力,從實習警員晉升到幹警。周挺放下寶馬、空調、別墅不享受,要到基層派出所去吃苦,可見他是個有個性的人。池麗知道拗不過周挺,同意把周山的屍體拉到殯儀館冰凍起來。
在周挺的斡旋下,周山的屍體被江南分局刑警隊的醫生解剖,結果證明:周山的體內沒有任何毒物和麻醉劑,更沒有什麽重症。這種結果完全出乎周挺的意料。他問過法醫好幾次,法醫有些不耐煩了:“你若不信我的技術,可以把你父親交給市局法醫重新鑒定。”
周挺這才感到自己有些過分,法醫看到他有些尷尬,拍拍周挺的肩膀安慰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每個兒子對父親意外早逝都不願意接受,但是,你一定要相信科學,如果連毒物和麻醉劑都檢查不出來,我的飯碗早就摔破了。”
周挺開著父親的車,去24中工地,他想親自去觀察一下那裏的環境,雖然他不是正宗的刑警,沒有破案的經驗,但是一些常識性的東西,他還是看得出來。
工地近30畝寬,都被圍牆圍著,有南北兩個大門,與其說大門,不如說缺口更準確,周挺走南門,原來有個老大爺看門,此時不知去哪兒了,周挺把車開進周山墜落的樓下,剛剛把車停好,池陽就跑出工棚,見周挺下車,趕緊跑上前去對周挺說:“小挺兒,工地的事不用你操心,有舅舅在,什麽事都能搞定!”
“我不是來插手工程建築,是來看現場的。”周挺不喜歡池陽,有一次池陽聚賭被抓,打了好幾個電話求周挺為他說情,周挺隻好硬著頭皮向所長求情,結果池陽第一個被放出來。
周挺叫池陽把當時的情況詳細說一遍,池陽很誇張地表述著,周挺認真地聽完,走到父親的墜落點,地上還殘留著斑斑血跡,周挺看一眼就把眼睛閉上,從眼眶裏湧出一泓熱淚。
池陽帶周挺上七樓的起落點,周挺看著周邊的環境問:“舅舅,為什麽你們的腳手架外側沒有防護網?”
“公司這一年虧空了不少錢,為了省錢,所以就沒有嚴格按照腳手架的標準去搭,說白了,不是專業公司搭建的。這事你爸爸也是同意的。”
“我爸爸是怎麽墜落的?在哪裏墜落?”
“不是說過好幾遍了嗎?”
“你再說一遍吧。”
池陽指著那塊斷裂的鬆木腳手板說:“就是從這裏墜落的,這塊鬆木板就是罪魁禍首。”
周挺仔細檢查了那塊斷裂的腳手板,覺得有些不對:“舅舅,為什麽這塊鬆木板比其他的腳手板大三四倍?”
“哦,是這樣的:原來是由7塊15厘米寬的腳手板鋪成的,但是因為工人放置磚塊時集中放在外邊的4塊腳手板上,腳手板承受不了重壓,斷了3塊,所以就換成這塊寬大的鬆木板,代替原來那3塊腳手板。
“這塊鬆木是從哪裏拿來的?”
“是從6樓裏拿來的,是一塊模板。”
腳手板下還安裝有安全網,安全網是用鐵篩製成的,防止腳手板斷裂時使人墜落。周挺蹲下身子,查看安全網,發覺安全網已經鏽跡斑斑,形同虛設,根本承受不了腳手板斷裂後的重壓,也就是說起不到任何安全作用。
周挺又查看別處的安全網,同樣已經嚴重鏽蝕。這是公司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從而忽略了生產安全。周挺覺得安全網應該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那塊鬆木板。
“舅舅,為什麽這塊鬆木板可以承受工人和幾百斤磚塊的重壓,卻承受不了我爸爸的體重呢?”
“哦,這塊鬆木板是前天剛放上去的,所以它沒有承受過磚塊的重量,因為你爸爸的體重超過了正常人,所以才導致它斷裂。你爸爸應該有100公斤吧?”
“沒有,隻有91公斤。”
周挺在周圍轉了一圈才下樓,回到家裏後,他仍然覺得哪裏出問題,可惜自己不是刑警,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他想起了市刑警隊的1號重案組。
3、懷疑升高
周挺來到市局找江一明,他和江一明有過一麵之緣,當時周挺還是個實習民警,沒有正式成為警察,江一明受他們所長邀請,來派出所指導工作,全所民警站在門口迎接江一明,也許因為周挺長得特別高大帥氣,所以,江一明問了他姓名和出身的警校,原來他們是校友,嘴巴很甜的周挺就叫江一明師哥,在周挺的心目中江一明是英雄神探,對他十分敬佩。
他後來沒再見過江一明,彼此的工作忙是主要原因,更關鍵的是江一明不喜歡拋頭露麵,周挺夢寐以求想成為江一明那樣的神探,常尋思著找機會向江一明學習,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與江一明見麵。
周挺找到江一明的辦公室,門關著,他停下腳步特意整理好警服,然後才輕輕叩門。
“請進。”
裏麵傳來江一明的聲音,周挺推開門,走進去,江一明抬頭一看說:“周挺,你好。”
“江隊,您好!您好!”江一明一眼就把他認出來,周挺沒想到他的記憶那麽好,所有顧慮都煙消雲散,他上前和江一明擁抱,這擁抱是下意識的,就像粉絲崇拜偶像一樣。
江一明招呼周挺坐下,給周挺端來純淨水,看見周挺神色凝重,知道他可能有什麽要事,於是開門見山地問周挺。
周挺把他父親意外死亡的事說了一遍,說得很詳細,江一明在認真聽著,腦子迅速開動起來,在分析著周挺每一句話的含義。
半個小時過去了,周挺把話說完了,眼眶裏漾出淚水,他說:“江隊,我覺得我爸爸出意外是人為的,您怎麽看?”
“按照你所說的,人為可能性極小,因為沒有證據來支撐你的觀點。”
“可是第六感告訴我這不是意外。”
“辦案是不能憑直覺的,當然,有時直覺也會告訴我們事情真假。”
“我想請江隊派人到現場去看看,好讓我放心,否則我一輩子都有個心結。”周挺想叫江一明陪他一起去,但是覺得不妥,於是改口了。
“這樣吧,我正好有空,我陪你走一趟,派大隊人馬出動不符合程序,我們便衣前往,萬一有問題,也不至於打草驚蛇。”
周挺很感動,忽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向江一明行個利落響亮的軍禮:“我代表我父親向江隊致敬!”
江一明擺擺手說:“找出真相是我們的天職。”
他倆來到周山的死亡現場,江一明在墜落點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對周挺說:“墜落點符合意外事故的特征。”
這點周挺也同意,他讀過刑偵學,自然墜落和被人推下的墜落點是有差別的。
周挺和江一明來到七樓的墜落起始點查看,周挺一看,微微吃驚:不知什麽時候那塊鬆木板已被人拿走了。周挺打電話給池陽,問他在哪裏?池陽說在大通街辦事。大通街離工地很近,周挺叫池陽立即趕回工地。
一會兒,池陽開著皮卡車回到工地,周挺揮手示意他上來,池陽點點頭,向七樓爬行。池陽氣喘籲籲地來到周挺身邊問:“小挺兒,什麽事這麽急啊?”
“那塊斷裂的鬆木板哪去了?我不是交代你不要動現場的任何東西嗎?”周挺很生氣。
“不是啦,劉副總說要趕緊封頂,否則公司要麵臨違約罰款,叫我們把腳手板重新搭好,立即開工,所以,我就叫人把那塊該死的鬆木板搬走,再說,老放在這裏也不吉祥,工人一看到鬆木板就膽戰心驚,不敢上樓開工。”
江一明問:“那塊鬆木板被哪個工人搬走?搬到哪去了?”
池陽看見一個陌生人問他,回答說:“你是哪路的?管我們的家事幹嗎?”池陽以前在街上跟一幫小混混在一起混,養成了驕橫的習慣。
周挺瞟池陽一眼:“這是我的領導,他是來觀察現場的,舅舅不得無禮!”
池陽一聽,才知道對方不好惹,他已不知被警方抓過多少次了,得罪警察的後果很嚴重。於是說:“對不起,領導,是我叫阿六搬走的。”
“你去把阿六叫來,我有話問他。”
池陽掏出手機打電話給阿六,問他那塊鬆木板搬哪去了?阿六說被他扔到附近的護城河裏了。
江一明叫池陽把阿六叫來,一起去護城河看看,阿六在工棚裏打牌,他很不情願地放下手中的牌走出來,和江一明、周挺、池陽一起上車,向護城河駛去。
片刻,他們就到了護城河,阿六站在河堤上,指著河岸說:“那兩塊板就是從這裏扔下去的。”
“為什麽要把鬆木板扔進河裏?”
“是池大哥叫我把鬆木板處理掉的,因為這塊板不吉利,本來我想把鬆木板燒掉,可是怕被城管看見,說我汙染空氣,我就把鬆木板裝上車,拉到河邊扔掉,讓黴運隨水流走,讓晦氣一去不回。”
為什麽劉副總和池陽都急於把這塊鬆木板處理掉呢?劉副總和池陽的理由是充分的,雖然進入高科技時代,但還有不少市民忌諱不吉之物。
江一明問:“阿六,你什麽時候把鬆木板扔進河裏?”
“今天早上九點半左右。”
“你能確定?”
“可以,當時我還特意看了一下手表。”
江一明叫池陽和阿六先回去,交代他倆不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否則要追究法律責任,他倆連忙點頭。
等他倆走遠之後,江一明目測一下水流速度,然後用手機裏的計算器計算一會兒,對池陽說:“那塊鬆木板應該在15公裏外的海灣入口處。”
周挺點點頭,開車一路尋找,但是公路和護城河不並行,江一明叫周挺把車開到東江大橋上去守株待兔。
到東江大橋之後,他們把車停在大橋中間,下車站在橋欄杆邊觀察,觀察了一個多小時,沒有看到那塊鬆木板,周挺眼睛都看酸了,有些著急,他想起父親的車裏有一架佳能單反相機,相機安裝有100cmg到300cm變焦鏡頭,正好可以拿來當望遠鏡。
周挺打開車門,拿出相機,對著江麵進行變焦,不久,鏡頭中出現一個漂浮物,向東江大橋緩緩漂來,周挺把鏡頭焦距調到頂,看到那是一塊木板,和那塊鬆木板形狀很相似,不過,因為離得太遠,還無法確定。周挺把相機交給江一明看,江一明看完之後,笑著點點頭,周挺心裏的石頭才放下。
周挺雇了一艘小漁船,在江中攔截漂浮物,等它慢慢漂到眼前,才看清正是他們想要的那塊鬆木板,但是隻有半截,另外的半截不知哪去了,周挺打電話給在橋上等候江一明,問他怎麽辦?要不要繼續尋找另半截?
江一明說天就要黑了,先把這半截打撈上來再說。
周挺把半截鬆木板從渾濁的江水中拉到船上,把錢付給漁民,然後扛著水淋淋的木板走上岸,木板長不到兩米,剛好可以勉強斜著放進車廂裏,被他們帶回刑警隊,江一明叫周挺把木板杠到實驗室,等待技術員進行檢測。
第二天,化驗員李芳把化驗報告放在江一明的辦公桌上,報告顯示鬆木板的斷裂處含有大量的a-氰基丙烯酸乙酯,a-氰基丙烯酸乙酯是502膠水的主要成分。江一明看完報告後,眉頭一皺,周挺的直覺真的很準,這極可能是一樁謀殺案!
事情應該是這樣的:有人弄斷了鬆木板,然後用502膠水把鬆木板膠好,放到地七樓的腳手架上,隻等周山落入陷阱,否則鬆木板的斷裂處不可能有502膠,凶手太高明了,差點瞞天過海。幸好周挺的直覺靈敏,否則周山的沉冤永遠無法洗清……周挺這小子真是個當刑警的料,可以考慮把他調到重案組來,敏銳的直覺是當刑警可貴的素質,不是每個刑警都擁有這種天賦。
4、重返現場
江一明召集重案組成員開會,簡明扼要地把周山意外死亡和鬆木板上檢測出502膠的情況說了一下,眾人討論了一會兒,一致認為這是一樁謀殺案,於是,江一明宣布正式立案。
江一明把立案消息告訴周挺,周挺在電話哽咽著說:“謝謝!”然後陷入沉默,江一明知道他的心情沉重,對他安慰了一番,然後掛斷電話。
剛剛掛斷不久,周挺又把電話打過來:“江隊,我有個請求,不知是否適當?”
“請說吧,咱們又不是外人。”
“我請求協助重案組調查……”
“哦,這不行,涉案親屬不得參與偵查,這規定你是明白的。”江一明辦了這麽多案子,深知若有親友參與對偵查是不利的,就像上次羅進參與歐陽水之案的調查一樣,往往弄巧成拙,原則問題江一明一向很堅定。
“我……我真的很想跟江隊學東西……”周挺也不知說什麽好。
江一明理解他的心情,安慰他說:“以後有機會的,你如果不怕吃苦,下個案子我讓你當外圍偵查員。”
“謝謝江隊重用!”
吳江和小克帶著那半截鬆木板,來到24中工地的七樓,池陽帶他倆到堆放模板的地方,指著一堆模板說:“兩位警官,鬆木板是從這堆模板中隨意取來的。”
吳江把半截鬆木板和模板放在一起進行對比,鬆木板的顏色和模板的顏色有所差別,模板為灰色,鬆木板為淡黃色,從中可以判斷出鬆木板比模板新,鬆木板上附著的水泥比模板上的水泥少很多,鬆木板上附著的水泥不均勻,像刻意刷上去的,鬆木板的規格比模板寬了20公分,顯然這是凶手從別處拿來放在模板堆上的,這個把鬆木板放在模板堆上的人,就是疑凶。
鬆木板還有一個特征:斷裂處的節疤特別多,節疤是鬆木板承受壓力的最薄弱環節,所以,很容易斷裂,凶手選擇這樣的木板,是精心策劃的。
小克對模板堆周圍進行拍照,吳江則提取足跡,足跡混亂又多,將近30種,這人來人往的公共場所提取的足跡沒有太大意義,但工作必須做到位,細致、耐心、認真是勘查現場必須具備的品質。
經過一下午的勘查,他們終於收工了,在此提取到煙蒂、頭發、足跡、唾液、指紋等物證。
吳江吩咐池陽把當時安放鬆木板的工人叫來,池陽打了一通電話,工人很快就來到七樓,吳江看他一眼:這是一個典型的農民工,40多歲,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黑得像非洲人,看上去憨厚、滄桑、堅毅。
“你叫什麽名字?”
“俺姓王,叫王樹立。”
“當時是你把這塊鬆木板安放在腳手架當腳手板是嗎?”
“嗯。”
“是誰叫你這樣做的?”
“是池經理。”
“當時你為什麽不拿其他的模板,而要拿這塊有節疤的鬆木板呢?”
“俺看鬆木板比其他模板寬,又比較新,結實耐用,就拿它了。”
“可是這塊鬆木板有很多結疤,很容易斷裂,這個你沒想過嗎?”吳江用銳利的眼光看著他。
“俺沒想那麽多……都怪俺,要不周總也不會墜樓,俺有罪,你們抓俺去坐牢吧。”他低下頭,不敢看吳江。
吳江明白他不像是凶手,這個凶手有著縝密的思維、智慧的頭腦、從容地言行,並且能掌控大局,“你知道是誰把這塊鬆木板放在模板堆上嗎?”
“俺不知道……”
吳江想:要讓周山踩斷這塊鬆木板,但不能讓別人踩斷,說明凶手深知這塊鬆木板承受不了周山91公斤的體重,但是,這要經過幾十次甚至上百試驗,否則會將他人誤殺,反而偷雞不著蝕把米。既然這樣,那麽他肯定要買很多有節疤的鬆木板,然後拉回家進行試驗。
那麽,這個凶手應該是獨居的,住在一、二樓的可能比較大,因為住在高層不好搬運鬆木板,有被人目擊的風險。
吳江問池陽工地有沒有安裝監控器?池陽說隻有兩個大門有監控器。吳江把一個月來的監控硬盤帶回刑警隊,吩咐外圍組的同事幫忙查看,有沒有可疑的人。吳江對在監控錄像中找到嫌疑人不抱太大希望,因為對手犯罪智商超高,即使往工地裏搬運鬆木板,也不可能從兩個大門經過,大門不僅有監控器,還有3個保安24小時看守。24中工地近30畝,圍牆好幾百米長,又不高,可以從任何一處進入工地。
有一點讓吳江疑惑:池陽說周山極少數上腳手架上看工人幹活,作為公司總裁,無須做到事無巨細,可是他為什麽會突然心血**,上七樓看工人砌磚呢?吳江是無神論者,不相信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的邪說。
為了弄清這個問題,吳江、小克和呂瑩瑩來到天造公司總部找楊秘書,楊秘書見到他們後,雖然熱情有加,但心不在焉,仿佛還沉浸於周山死亡的傷感情緒中。
雙方坐下之後,吳江問:“楊秘書,你是周山的貼身秘書,很多周山的情況你最了解,平常周山會上腳手架看工人砌磚嗎?”
“極少,我來公司8年了,隻在去年夏天看見周總上過一次腳手架,當然,我不是他的影子,不可能隨時跟著他,不知周總其他次視察是否會上腳手架。”楊秘書托了一下眼鏡,她的皮膚潔白光滑,鼻梁高挺,像個瓷美人。
“你知道當時周山為什麽要上七樓嗎?”
“周總沒有說,但我看見周總站在地下望著七樓上的工人砌磚時,眉頭略微皺了下,然後想一會兒,才對池陽說要上七樓看看,而且不讓池陽跟去,我想可能與池陽有關……還有一點,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想,周總可能對工人幹活不滿意,所以才想上去跟工人談談,因為我們是按天付酬,一天200元。”
“有問題周山為什麽不找池陽談呢?”
“周總可能認為工人幹活不賣力是因為池陽,以前池陽有拖欠工人工資的嫌疑,你們也知道,現在招工很不容易,特別泥水工。”楊秘書說完,起身為他倆的水杯加水。
“楊秘書,你們的劉副總和周總關係怎麽樣?”
“還可能吧,我沒發覺他倆之間有尖銳的矛盾,當然啦,在做重大決策時劉副總和周總產生分歧是難免的。”
“你們為什麽那麽急於開工?畢竟周山還屍骨未寒呢。”
“哦,是這樣的,我們和24中簽的合同注明工程完成時間,如果超過半個月就算違約,是要罰款的。”
“可以把合同交給我們看看嗎?”
“合同原來放在我保險櫃裏,昨天移交給劉副總了。”
“好吧,你打電話給劉副總,問他在哪裏?如果在公司的話,我們過去跟談談。”
楊秘書從挎包裏掏出手機打電話,把情況說明了。楊秘書掛斷電話後,對吳江說:“劉副總就在辦公室,他同意見你們。”
他們來到劉副總的辦公室,劉副總認識吳江,對他們很熱情,沒有一絲悲傷殘留在他臉上,吳江覺得他不符合人情。
問他為什麽那麽急於開工?他的說辭和楊秘書大同小異,吳江叫他把24中簽訂的合同拿出來讓他看看。劉副總打開保險櫃,從中拿出合同遞給吳江看,合同一共12頁,寫得很詳細。吳江叫劉副總直接把違約要罰款的那項找出來。
劉副總拿過合同,往下翻頁,翻到9頁,找到了第4條,上麵寫著各個工程項目的完成時間,以及拖延時間要罰款多少。吳江仔細地看著,看完後覺得沒什麽問題,把合同還給劉副總,然後向劉副總告辭回警隊。
吳江在車上沉思:到底誰是嫌疑人?如何才能找出偵查方向?想來想去覺得劉副總還有嫌疑,因為凶手非常熟悉周山的情況,如果不是身邊人幹的話,怎麽知道他第二天會去工地?又怎麽知道周山會上腳手架呢?
5、疑凶逃匿
什麽原因誘使周山上腳手架?這是一個核心問題,隻要找出這個問題,就事半功倍了。
調查鬆木板的來源也是個方向,木材市場有節疤的鬆木板並不多,因為商家極少會進有節疤的鬆木板,一般情況下,精明的商家進貨時,都會把有節疤的鬆木挑出來,讓廠家自己處理,不過,也不一定都是這樣,有些商家從廠家那裏進貨時是無法一一核查,所以進的是統貨。
江一明和小克來到南門木材市場,市場非常大,占地一百多畝,有300多家商鋪,是全市所有木材的集散地。小克一走進市場,頭都大了,這一家一家走訪下來沒有十天半月是不行的,江一明看出小克的心思,對小克說:“沒關係,我們慢慢來,也許我們運氣好,很快就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小克自然不敢說什麽,他從調到市局刑警隊已經五年了,他深知當刑警刑偵技術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鍥而不舍的精神和永不言敗的意誌,日子久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倆走進一家名叫相思樹的店鋪裏,老板以為他倆是顧客,上前和他倆打招呼,江一明掏出警官證,說是來查案的。老板更加熱情了,把他們請進辦公室,打開空調,親自為他們泡茶,老板是個偵探迷,一看警官證上的警銜就知道江一明是什麽級別。
“江隊長,你們請喝茶。”
“謝謝……我們想向你打聽一些情況。”
“能協助你們辦案是我的榮幸,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老板表情有點誇張,好像很激動,雖然老板已年過40,不是容易激動的年齡。
“你們如何處理有節疤的鬆木板?”
“一般把它廉價處理掉。”
“有節疤的鬆木板多嗎?”
“很多,幾乎每塊木板都有節疤,隻是大小不同而已。如果不是有很大的節疤,顧客都會接受,不接受的隻占1%,甚至更少。”
江一明從手機調出致死周山那塊鬆木板的照片,遞給老板看,老板看了一會兒,有些不解。江一明說:“有這樣節疤的鬆木板多嗎?你們也是廉價處理掉嗎?”
“極少,如果多的話,我們會把節疤木板退還給廠家。”
“市場裏有沒有專門賣節疤木板的商店?”
老板想了一會兒說:“哦,有一家商店專門收購這種木板,老板把有節疤的木板收購回去之後,把節疤鋸掉,加工成大小長短不一的木板,再賣出去,從中得利,不過絕大多數商店都不做這種事,因為它麻煩又利薄,隻有資金少的老板這樣做,所以,我們都把節疤木板賣給這個老板。”
“沒有直接賣給顧客的?”
“極少吧,我不是天天都在店鋪裏,不能確定,看店的夥計才清楚。”
江一明叫老板把他的夥計叫來,片刻,夥計進來了。夥計說他們店鋪裏的結疤木板都賣給陳記木材店。江一明問他陳記店在哪裏?他說就在前麵第三排3012號店。
陳老板說:極少有顧客會買有結疤的木板,絕大多數人都是來買加工好的木板,一個多月前吧?有個顧客來我店鋪,要求收購節疤鬆木板。我覺得奇怪,他說他是個木匠,準備按照自己的設計製作一套家具。他問我節疤木板怎麽賣?他一次要50塊,叫我優惠一點。我把價錢提高了不少。他說這價錢差不多和正常木板一樣。我看他是內行,就把價格降下,最後我們以每塊40元成交。但是,他都挑寬大和節疤大的木板帶走。
“他用什麽交通工具運走木板?”
“一輛破舊的腳踏三輪車。”
“他什麽時候來?能記住具體日期嗎?”
“我們每筆交易都有記賬,我是跟朋友合夥開的。”
“很好,把交易記錄拿給我們看看。”
陳老板站起來,走到櫃台邊,拿出一本大筆記本,翻到當天的出貨記錄說:“是9月18日傍晚。”
江一明看小克一眼,眼裏閃著興奮之光,小克把記錄本拿過來看了又看,覺得這應該是原始交易記錄,沒有更改的痕跡,因為整篇的筆跡都是相同的,有些嫌疑人為了證明不在犯罪現場,往往會偷偷更改交易時間。
他倆來到市場的大門口,看見左右兩根電杆上都安裝有監控器,於是來到市場管理部,找到經理,要求查看2013年9月18日下午的監控錄像,經理不敢推諉,打電話給保安隊長,帶他倆去監控室查看錄像。
因為陳老板提供的時間準確,所以他們直奔主題,很快就找出了那個時段出入市場大門的所有人。
果然,那個踏三輪車的嫌疑人出現在畫麵中:此人的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鴨舌帽,鼻梁是架著一副墨鏡,因為當時的光線明亮,雖然嫌疑人做了偽裝,但是可以判斷出他的身材、衣著、鞋子和臉上的大致輪廓。
他倆看完之後,把那段錄像複製到u盤上,帶回刑警隊。
吳江和呂瑩瑩回隊了,他們詢問了周山墜落前後在場的十幾個人員,但沒有查出什麽問題。看到江一明和小克帶回價值連城的錄像,興奮不已。
呂瑩瑩對錄像進行截圖,然後做了處理,嫌疑人的容貌更加清晰了。嫌疑人中等身材,臉型瘦長,皮膚黝黑,下巴很尖,嘴唇很厚,穿著偽劣的耐克T恤和灰色牛仔褲,年齡28到35歲之間,他蹬三輪車的腳非常有勁,像常年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他的左手戴著一串佛珠,像炭一般黑……有了這些特征就好辦了。
下午,江一明被市局叫去開會,吳江和呂瑩瑩再次來到24中工地找池陽,把嫌疑人的截圖交給他看,池陽看了一會兒說:“這人應該是宮小旺……他怎麽了?”
“他是我們的泥水工,當時他也在七樓砌磚,親眼看見我姐夫墜樓,不過……”
“不過什麽?”
“他前天辭工了,說我們的工地死人不吉利,弄不好還會死人。”
“他住哪裏?帶我們去看看他的住所。”
“我不知道,我們的工人要不住工蓬,要不就自己租房子住,他說他有老婆孩子不方便住工蓬,就住在外麵。”
吳江意識到宮小旺已經逃匿了,想在短時間內抓住他不太可能,他倆把宮小旺的工友都叫來,一個個進行詢問,但每人都說宮小旺比較孤僻,從來不帶工友去他家,所以沒有一個知道他的住所。
曾經有個工友跟他開玩笑說:小旺,怎麽從來不見你媳婦和孩子來看你?你媳婦會不會跟別人有一腿?要不,怎麽從來不關心你呢?宮小旺不惱也不怒,用微笑與沉默來回擊工友的嘲諷。
宮小旺是能幹大事的人,胸懷寬廣,不屑與人爭,這符合嫌疑人的特征。吳江和小克回隊,把情況向江一明匯報。江一明並不著急,他說抓獲宮小旺是遲早的事,叫他倆放心。
6、抓捕歸案
吳江和小克來到24中工地,把宮小旺辭職那天離開工地時的錄像調出來,順著他回去的路找監控錄像,雖然這樣做工作量比較大,但這是最快的捷徑。吳江把自己的想法跟江一明說,江一明讚賞他的想法。問他要不要派更多的警力,協助他們。吳江說不要。
吳江和小克來到交通監控中心,用了一個上午,找到了辭職當天宮小旺的行車路線。原來宮小旺辭職之後,騎著單車從工地出發,經過五個十字路口和七個交叉路口,共10公裏左右的路程,最後消失在楊家村,因為楊家村各個路口和個人的監控器,沒有實行統一管理,想分頭去查看錄像需要好多天,吳江怕找到宮小旺的住所時,他已經逃走了,得想出一個更快捷的辦法。
楊家村位於市西南方向,遠離市中心,那裏的房子有三分之一是破舊的平房,每個月的房租大概100到200元,住的都是農民工、垃圾工、無業遊民等,地形複雜,安保條件差,治安非常亂,賭徒、站街女、吸毒者常常在此出沒,是一個讓治安民警頭疼的地方。
必須爭分奪秒地把宮小旺找出來,如果讓他逃到境外的話,就很難找回了。他們迅速趕往楊家村,找到當地派出所民警,查詢宮小旺的住處,戶籍民警在暫住人登記係統裏沒有找到宮小旺,這是自然的,宮小旺不可能留下把柄在派出所。
吳江把手機裏宮小旺的截圖調出來,用彩色激光打印機打印好,交給每個民警,叫他們兩人一組,去查找宮小旺。為更大麵積覆蓋查找範圍,所長安排由每個民警帶頭,協警和聯防隊員配合,分成20個組,逐家逐戶走訪。
吳江和小克趕去與所長會麵,所長向吳江介紹認識宮小旺的聯防隊員。他叫王國林,是楊家村的,見過宮小旺兩三次,說宮小旺住在大通巷102號。吳江叫王國林帶路,向宮小旺的出租屋趕去。
王國林說102號是一間平房,有個小院子,占地100平方米左右,院子和屋子各占一半麵積,屋子裏有一個客廳和一個臥室,它和一排破舊的平房並列著,房子後麵是小嶼山,院子門是關著的。房子後麵有個小門通向小嶼山。
為了防止宮小旺從後門逃走,吳江安排小克和所長繞遠路,悄悄摸到後門,小克到達目的地後發個信息給吳江,說他們已經準備就緒,宮小旺後門是關著的,窗戶也關上了,並拉上厚厚的窗簾,看不見屋內的情況。吳江回信息,叫他們注意隱蔽和安全。
吳江和王國林像路人散步那樣慢慢走進院子,走到院子門口時,吳江用手推了推大門,大門上鎖了,吳江擔心宮小旺有槍,他掏出手槍,把子彈推上膛,把保險打開,示意王國林去叫門。
王國林會意,衝著院子喊道:“有人在家嗎?我們村委會的,來登記暫住人口,我們見過幾次麵,一起喝過酒——開一下門好嗎?”
是吳江交代他這麽叫的,宮小旺的酒量特別好,自從宮小旺到24中工地幹活之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請工友喝廉價的白酒,經常把工友灌醉,好讓工友們第二天幹活有氣無力,其實這是宮小旺的陰謀,因為隻有讓工友幹活不賣力,才能讓周山看出來,從而誘使周山上七樓的腳手架,然後使周山墜樓而亡,所有工友都被他利用了,宮小旺的心思很縝密!
王國林足足叫10分鍾,屋內依然沒有動靜,吳江想宮小旺不是逃跑了,就是躲在屋裏不出聲,畢竟他心中有鬼,而且反偵察能力很強。
吳江看看鐵皮大門,又看看門鎖,這是一把簡易的暗鎖,如果裏麵沒有反鎖的話,拿一張硬紙牌插入其中,就能打開。
吳江把手槍插入槍套,從口袋裏掏出身份證,往鎖頭和門框的縫隙間插進去,然後緩緩地把身份證推入,“哢嚓”一聲,鎖開了,吳江猶豫了一下:用這種方法進入民宅是違法的……但是,特殊情況必須特殊處理,他左手把門推開,右手迅速掏出手槍,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屋裏的動靜。
屋子還有一扇木門,吳江快速跑到門邊,靠在牆邊隱蔽好,伸手去敲門,發現門是虛掩著的,他把門推開,舉槍閃進屋裏,急速瞄了一下,大廳沒有人,也沒有可藏身的櫃子。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心太急了。”吳江也嚇出一身冷汗,執行特殊任務時,被自己人誤傷或者誤殺的事故偶有發生,因為警察也是人,也會緊張,他們麵對窮凶極惡的歹徒時,開槍是下意識的動作。
小克對吳江笑了笑,然後走到床邊,把床墊掀開,想看床底下有沒人,結果什麽都沒有。小克來到院子裏,院子左邊堆放著一大堆鬆木板,小克把鬆木板翻開查看,每塊都有很大的節疤,旁邊放著許多大小不一的河石,還有一把電子秤和兩大瓶502膠水,顯然宮小旺是用電子秤來石頭的重量,然後從人抬腳的高度往鬆木板上砸下,試驗哪塊鬆木能承受85公斤以上的重壓之後會斷裂,這種試驗要經過上百年,而且時間比較長,否則會將他人誤殺,宮小旺真是用心良苦。
吳江看到桌子上有一台舊電腦,他手摸了摸顯示器,發現還是熱的,電腦主機有一根線連著,一直向外延伸,然後在中間分開,一條通向大門,一條通向後門,吳江順著電線找去,在後門頂上有個監視器,大門頂上也有監視器,原來宮小旺是用這台電腦來監視有沒有可疑的人出現。
也就是說宮小旺是在他們到來之前逃跑了,那麽,宮小旺肯定看見他們站在對麵的街道上指著這裏,像獵狗一樣靈敏的宮小旺嗅到了危險的信號,所以立即從後門逃竄了。可是為什麽宮小旺不在辭職之後就逃跑呢?難道他在等什麽人嗎?吳江發現衣櫃裏有女人的衣服和用品,難道他等妻子嗎?
他們來到後門,因為昨天剛剛下一場大雨,在泥沙路上看到了許多清晰又新鮮的足跡,它的大小和形狀符合宮小旺足跡,也就是說,宮小旺跑進了小嶼山。他們沿著山路追趕宮小旺。吳江邊小跑,邊向所長了解小嶼山的情況。
所長說小嶼山麵積兩平方公裏左右,它隻有一條路橫穿其中,它的出口在南門加油站,除非宮小旺不選擇正常出口,否則隻能從加油站出去。吳江判斷宮小旺會選擇正常出口,因為小嶼山很小,一旦被警察包圍,絕對沒有逃生的機會。宮小旺不會傻到坐以待斃。
吳江打電話給江一明把情況說明,江一明打電話給南門派出所所長,叫他們分成幾組,前往加油站等候宮小旺,一定要在宮小旺下山之前趕到那兒,囑咐他們不能穿警服,不能開警車,不聚在一起,最好是偽裝成加油站的員工。所長說沒問題,他們派出所離南門加油站隻需五分鍾車程。
當江一明到那裏時,宮小旺已經被派出所民警抓住了,雙手被反銬著。這時吳江和小克也趕到了,和江一明一起把宮小旺帶回刑警隊。
宮小旺坐在審訊室的鐵椅上坦然自若,沒有任何驚恐之狀,似乎還很自豪,有一股視死如歸的豪氣。看來他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這種嫌疑人不是很難審,就是很好審。果然,江一明一問,他就竹筒倒大豆般地把殺人計劃、動機、過程詳細地說出來,他像詩人吟詩一樣,用飽含深情的語調說著……
7、家園破碎
宮小旺今年33歲, 1980年生於北市新山縣半嶺村,他從小就是個勇敢的孩子,10歲那年他和村主任的兒子阿寶打賭:如果宮小旺敢在墳墓邊睡一晚上,阿寶給他100元,宮小旺的媽媽是個病秧子,爸爸掙的錢被媽媽看病花去了一半,100元對他來說太有**力了,宮小旺決定賺阿寶的錢。
他寫一張紙條留給爸爸,叫他不要去找他,他天亮就回家。阿寶和一幫小朋友把宮小旺送到半山腰的墳墓邊之後下山了,四五個小朋友用稻草搭一個棚子,守住路口,他們都相信宮小旺會因害怕而跑回來,但是,他們守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後,才看見宮小旺從山腰上慢慢走下來,宮小旺不僅贏了阿寶的100元,還成為小朋友們心中的英雄。
從此,宮小旺代替了阿寶的地位,阿寶後悔不已,不是後悔輸錢,而是後悔一呼百應的霸主地位被代替,不過,阿寶打心眼裏佩服宮小旺,哪怕有人出1000元,叫他在墳墓邊睡一晚上,他堅決不幹。
宮小旺不僅得到這些,還受到爸媽和村民的疼愛,爸爸認為他是宮家最有出息的人,宮小旺在小朋友們的崇拜中長大,學習成績在班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宮小旺很低調,從不炫耀自己的成績,還處處幫助落後的同學補課,老師對他的德才極為佩服,最讓老師佩服的是宮小旺非常正義,在他13歲那年,他離開家鄉來到鎮上的中學讀書。
班上的同學分成鎮上的和山村的兩派,鎮上的同學憑著是本地人,經常欺負山村來的同學,有次一個叫陽明的學霸當著很多同學的麵,勒令一個女同學脫褲子給所有人看,女同學叫劉鳳,她不肯屈從,陽明惱羞成怒,招呼幾個同夥圍上去,要強行脫劉鳳的衣褲,劉鳳哭喊著救命,但沒有人敢上前阻止,就連老師也不敢對陽明進行處罰,因為他爸爸是鎮黨委書記。
宮小旺實在看不下去,跑上前去,竭力把陽明拉開,陽明一看是從鄉下來的宮小旺,衝上來要打宮小旺,宮小旺從口袋中掏出一把尖銳的水果刀,陽明以為宮小旺要動刀子,害怕了,示意同夥從背後偷襲宮小旺,宮小旺叫道:不要你們上來,我自己來。說著,把刀往大腿使勁一紮,刀身刺進大腿兩寸多,鮮血噴濺而出,噴射到雪白的石灰牆上,然後流下,觸目驚心……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他讀高二那年。
但是,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高二才上一個月,他媽媽就因為肝癌晚期去世了,他爸爸也得腎衰竭,宮小旺隻有一個10歲的妹妹,他隻得輟學,在醫院裏照顧爸爸,爸爸在醫院裏住了兩個月之後,因為沒錢,醫生停止了治療,宮小旺家本來就窮,媽媽看病已經花去了5萬多元,這些錢都是親朋好友借給他們的。
宮小旺為了幫爸爸籌集醫療費,挨家挨戶去跪求,但得到的錢很少,不夠半個月的透析費,爸爸在貧病中死去……那種無奈與悲傷刻骨銘心,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隻有真正痛過的人才知道。
為了還債和供妹妹上學,宮小旺輟學了,從此開始下地幹活,傍晚收工回家時,他會站在山崗上,望著學校的方向,默默抽煙,默默流淚,一直到夜深人靜才回家,他的痛苦無處可訴。
事情並不這麽簡單,接下來的日子裏,有9個村民先後因為肝癌和腎炎死去,年齡都在40到60歲之間,半嶺村隻有502個村民,在短短的一年死了11個人,死亡比率太大,引起了村民的警醒,他們認為可能與水源有關,於是村主任從自來水中抽樣帶到防疫站去化驗,結果證明水裏的重金屬嚴重超標,特別是砷、鉛、汞超標5000倍到10000倍,這些重金屬就是肝癌和腎炎的罪魁禍首。
五年前(1992),政府為了讓農民快速致富,把天工化肥廠招商引資到鎮上,這家公司的老板就是周山,他非常迷信風水,半嶺村周邊都是山,正好與他的名字暗合,所以,他看中了半嶺村後麵的一個山穀,山穀叫來鷺穀,每年春暖花開時,成千上萬的白鷺會飛到山穀棲息,場麵極為壯觀,因此被命名為來鷺穀。
當村主任把消息向村民公布之後,所有人把目標指向“天工化肥廠”, 天工化肥廠生產的都是化肥和農藥,他們為了減少成本,沒有對汙水進行處理,直接排入山澗裏,有毒的重金屬滲入地表,然後滲到自來水池,村民因為長久飲用而中毒,可惜村民們都沒有環保意識,隻看到化肥廠招收村民上班領工資的好處,而沒有預感到死神正悄悄地走近每個村民。
村主任帶著村民到天工化肥廠討說法,周山見100多個村民衝他而來,覺得不妙,急令保安和他的助手把大門關上,村民見周山不肯見他們,拿著石塊和土塊往廠裏扔,有地從圍牆爬進去,周山怕控製不了局勢,立即報警。
鎮上的人派出所民警迅速趕來,想把村民驅散,但是,那些死了父母的青年不肯回家,甚至和民警發生了衝突,所長怕局勢失控,迅速向局長報告,從縣城調來一車武警趕到現場,鎮黨委書記和鎮長都來了,鎮長做村主任的工作,叫他把村民帶回去了。鎮長和所長當眾承諾會對水源汙染進行調查,如果化肥廠有責任的話,一定會讓廠方負責賠償,並令其搬遷。
但鎮政府並沒有兌現承諾,村民經常到鎮政府詢問,都被鎮長敷衍過去,一年後,鎮長調走了,正義的村主任在鎮政府的操縱下,被一個從上海打工回家的青年人所代替,這個青年叫宮震,他是鎮政府的應聲蟲,每次村民要去上訪都被他和村委攔截。如果偷偷跑去上訪,會被關進拘留所。
村民沒有辦法,隻好結成聯盟,晚上偷偷地把進出化肥廠的路給挖斷,但是,帶頭挖路者被警方查出來,並且被判刑,讓宮小旺非常憤怒,發誓非報殺父弑母之仇不可!
宮小旺不像其他村民那樣被關進拘留所,他必須想個萬全之策,以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又不能使自己身陷囹圄,因為還有個上初中的妹妹需要他照顧。
他經常爬到山頂上,久久凝望著家鄉,原來是那麽寧靜美麗,現在卻成為民怨沸騰談虎色變的癌症村,每凝望一次家鄉,心痛與仇恨就加深一層。
進入21世紀之後,中國高層對環境汙染重視起來,2003年春天,周山悄悄把化肥廠轉讓給他人,回省城了,宮小旺的計策落空了。
周山非常聰明,他意識到政府會下大力整頓汙染嚴重的工廠,於是轉行去開建築公司。因為周山在半嶺村已經賺得缽滿盆滿了,他把掙到的1000萬投入了建築公司上,並慢慢壯大起來。
宮小旺是個言必行、行必果之人,他供養妹妹上完大學之後,認為自己已經盡到責任了,沒有什麽包袱,必須去執行另一個使命:謀殺周山!他對原來的老村主任說出自己的想法,老村長無比讚賞他的行為,臨別的那天晚上,老村長獨自在村頭的小酒館裏為宮小旺擺酒壯行,老村長唱起從電影裏學來的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一老一少相擁而泣,悲壯之情難以言喻。
2011年冬天,宮小旺來到長江市,了解到周山開了一家建築公司,他就去工地打工,跟師傅學做水泥工,半年後,他的砌磚技術已到嫻熟之境。這時他在工地裏邂逅還出嫁的劉鳳,劉鳳無比驚喜,再掩飾不住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向宮小旺表白。宮小旺拒絕了她,他深知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理。劉鳳偷偷地跟著他回家,在他的門口坐了一夜,第二天宮小旺開門時看見門邊睡著劉鳳,深深被她感動,終於接納了她,於是兩人同居了。
三個月前,宮小旺順利被應聘到天造建築公司,在天造公司潛伏下來,伺機下手,那天終於等到機會,他教唆工友不要太賣力,隻有讓老總看見,公司才會給他們加薪,周山果然落入宮小旺的陷阱,從七樓墜落而亡……
宮小旺辭職後本想立即逃走,但是,因為劉鳳工資沒領到,叫他等她兩天,他準備和劉鳳逃到越南去,沒有足夠路費是不行的,因為宮小旺把所有工資都拿來請工友喝酒了,如果吳江和小克遲一天找到他,他和劉鳳已在逃往邊界的車上了。
8、法外開恩
2013年12月1日上午9點,市檢察院就宮小旺謀殺周山一案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公訴。半嶺村全村村民湊了五萬元,聘請市光明律師事務所的頭牌律師孫成當宮小旺的辯護人,孫成是市著名律師,不僅精通法律,還善於跟媒體與法官打交道,幾乎每個法官在他巧舌如簧的辯護下都會稍稍偏移法律的尺度,他特別善於利用陪審員和觀眾的同情心,說到動情處,會熱淚盈眶,仿佛不是在為被告辯護,而是為自己辯護。
宮小旺雖然值得同情,可畢竟證據齊全、謀劃已久,如果沒有奇跡出現,被判死刑或者死緩的可能極大,但半嶺村的老村主任和全體村民要求孫成說服法官判官小旺有期徒刑,或者無期也可以,總之絕對不能判死刑或者死緩。
孫成明白這不是簡單的一樁案子,因為周山的勢力很強大,他生前和市中高層領導交情很好,又是江南區優秀企業家,如果有某個領導在審判之前給法官施加壓力,極有可能判官小旺死刑,周山的社會力量比半嶺村民強大得多,孫成本來不想接這個案子,但是,他看到了宮小旺的案卷之後,覺得宮小旺這個悲劇英雄是值得同情,於是答應老村長為宮小旺辯護。
庭審時,法庭的旁聽席上坐滿了聽眾,周挺和媽媽池麗以及天造公司的副總們坐在前麵一排,等法官對宮小旺最嚴厲的判決。
當宮小旺被法警帶到法庭時,所有人不敢相信一個平凡而卑微的農民工有那麽深的心計,差一點騙過如雷貫耳的1號重案組,當然,他們不知道宮小旺各科的學習成績都在前三名,隻要他肯學習,沒什麽辦不到的,“知識就是力量”是他的座右銘。
宮小旺站在法庭上從容淡定,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認為人遲早有一死,生命再長也長不過時間,隻要死得其所就好。
孫成利用眼神告訴他必須裝著悔恨痛心的樣子,這是孫成在探望宮小旺時交代他的話,隻有這樣才能博取法官的同情和死者家屬的寬宥,如果毫無悔意,會惹怒周山的家屬,法官也不可能法外開恩。
為了不為難孫成和辜負父老鄉親的厚望,宮小旺低下頭,做出悔恨之狀。
當庭審到一半時,法庭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從三輛大巴車上下來了150個人,有婦女、小孩、老人和青年人,有的婦女背著幾個月大的嬰兒,他們全部都往法庭裏衝,門外的幾個法警根本攔不住他們,因為攔得住這個,攔不住那個,加上他們手上都沒有器械,法警不好強行阻攔。所以,150人全部擠進了法庭。
老村長大聲喊道:“法官,請放小旺一條生路吧,他的父母都是被癌症奪走生命的。”
“放小旺一條生路吧。”
所有村民異口同聲叫道,像古代山呼萬歲的群臣,整個法庭被一片哀聲淹沒了。主審法官嚴寬當了20多年法官,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這麽多男女老少為犯人求情還是第一次見到,嚴寬了解宮小旺案子的來龍去脈,周山那種罔顧村民生死的做法極其敗德和殘忍,簡直是草菅人命!但是,宮小旺剝奪他人性命也是違法的,以惡製惡的做法非常愚蠢,哪怕自己同情宮小旺和半嶺村民,但法不容情,不能姑息,否則這社會不是亂了套嗎?
嚴寬叫大家肅靜,但是,沒幾個人聽,有的孩子還在大聲叫喚著,嬰兒的哭啼聲和旁聽者的議論聲攪和在一起,法庭像菜市場般嘈雜喧鬧,嚴寬想報警,但轉念一想:如果報警,警察和武警肯定會出麵驅散村民,萬一村民被激怒的話,與警察發生衝突,造成流血甚至死人事件,會影響安定團結的大局,弄不好會被捅到中央去,如果被高層問責,肯定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自己可能會當替罪羊。
嚴寬想了一會兒,宣布休庭商議,然後給市委林副書記打電話,林副書記接到嚴寬的電話後,叫他一定要從大局著想,盡量安撫村民,勸他們回去,隻留下兩個代表在法庭進行對話就行了,有些特殊案子應該從人性角度出發,酌情處理。
有林副書記的暗示,嚴寬稍稍放鬆了些。嚴寬來到休庭室,征求五個審判員和七個人民陪審員的意見,其中五個審判員和六個陪審員認為宮小旺殺人事件事出有因,並不極端殘忍,應該給予輕判,隻有一個陪審員說應該依法重判,保衛法律的尊嚴,嚴寬心裏有了底,他和審判員以及陪審員們走出休庭室。
當他走出來看見另一邊跪著周挺和池麗,嚴寬頭一下大了,他以為周挺和池麗要給他壓力,判官小旺極刑……周山對他說:“我請求嚴庭長和各位陪審員法外開恩,輕判宮小旺,他走到今天這一步迫不得已,我代表我爸爸向半嶺村全村群眾道歉,我爸爸為了個人利益,罔顧村民性命,致使11個村民因罹患癌症死亡,這是不應該的,我和媽媽繼承了父親的遺產,我們將按規定和程序對癌症死者進行賠償,並計劃投入資金淨化半嶺村的飲用水,徹底修複被爸爸破壞的生態環境。”
嚴寬把老村長叫到休庭室,勸他把婦女、老人和未成年人都帶出去,他們經過合議庭合議,會對宮小旺酌情輕判,為了法庭的肅穆和尊嚴,必須把閑雜人員帶走。老村長激動地抓住嚴寬的手,哽咽著說:“謝謝庭長,謝謝庭長!”
老村長走出來,把大部分村民勸出去,叫他們在外麵等,否則會影響法庭的工作。村民一一離開了法庭。
嚴寬回到審判長位,站起來說:宮小旺謀殺周山一案犯罪證據充分、犯罪事實清楚,但事出有因,並征得死者家屬的諒解,經過合議庭合議,現在判決宮小旺有期徒刑二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
當嚴寬宣讀完判決書後,整個法庭頓時喧嘩起來,有人非議,有人叫好,但叫好的聲音眾多,很快淹沒了非議的聲音。宮小旺、老村主任和劉鳳相擁而泣。
劉鳳對宮小旺說:“老公,20年很快就會過去的,我會等你出來,你在獄中好好服刑,還會減刑……”
“對不起,我不是你老公,你不要為殺人犯殉情。”
“不,你不是殺人犯,雖然我們沒有領結婚證,可是在我心中你是天下最偉大的老公,我……我肚子裏已經有了你的血肉了……”劉鳳並不羞澀,而是一臉的激動與幸福。
宮小旺怔怔地看著她,她微笑著向他點頭,好讓他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宮小旺深知劉鳳性格倔強,她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否則也不會到33歲還沒嫁人,他閉上眼睛,一股清泉般的淚水從中流淌而出:我何德何能享受你的深情和父老鄉親的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