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71

四麵皆白的牆壁, 天花板中央設置著亮潔的吸頂燈。

光束揮散下落,恰巧打在正下方的木桌。審訊專用的桌壁椅凳一體式設施上,東倒西歪地坐著一個麵容蠟黃的男人。

幾日之前打理的一絲不苟的頭發此刻淩亂地散在眼前, 彎曲的額發泛著油光。鏡片下的眼睛黯然無神,他長久地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瞳孔擴散、毫無聚焦。

這是栗山輝明被關押進來的第四天。

昨天他朝著監控器發瘋吼叫了整整一夜, 束縛著雙腕的桌子險些和他一並跌在地板上。但無論他向大門辱罵出多麽肮髒不堪的言語, 最終都無人問津。

即便今天,真的有人拿著一份記錄檔案推開審訊室的大門, 端正地坐在他對麵的長桌後方時, 他也呈出了萎靡呆滯的狀態。

“這幾天過得怎麽樣?”長桌後的聲音平淡。

聽到這道聲音時, 栗山輝明的目光終於清明。

他條件反射般掀起眼皮, 猛地仰起頭——在看清坐在對麵、穿著一身淺藍色警察製服的男人的麵孔後, 他的嘴巴驚愕地張起。

栗山輝明的鼻孔憤懣地擴張,噴出幾縷半死不活的熱氣,眼裏充斥著不可思議。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音節:“是——你——!”

高坐於審問桌後的青年微微頷首, 他沒在乎對方想將他捅出個窟窿的目光, 反而不慌不忙地打開檔案袋, 從中翻找出幾份不知名的資料。

最後,像是不經意間談起一般, 青年垂著眼簾、視線集中在文件上方, 連同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對了栗山先生, 忘記和你說了。現在對於組織來說,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我不大清楚你和吉川的關係怎麽樣,但你們似乎聯手作案過, 想必還是有些淵源的。”

相貌清峻的青年抬眸, 朝他展露出一個純粹職業性的假笑:“送你一句忠告:吉川不會來見你了。”

栗山輝明的瞳孔急速收縮, 在眼眶之中驚恐地震顫。

他張大了嘴巴:“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他不會再來了??我沒用了???你在騙我————你在騙我!!!!”

今泉昇不動聲色地盯著男人,桌壁上的束縛帶捆束著對方,他托著下巴安靜地等待著,任由對方發瘋。良久過後,尖銳的嚎叫變得幹澀沙啞,漲紅的臉龐充斥著無力,栗山隻得喘息著趴回身前的桌子上。

“累了嗎?”今泉昇緩緩拔開碳素筆的筆蓋。

“栗山先生是搞科研的,想必是個聰明人,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你能夠配合我的工作。”

他平靜地翻開身前的記錄冊。

…………

“十一月四日晚六點二十分鍾左右,栗山輝明從ktv的後街進入了後廚,並在五分鍾內通過廚房的設備持續製造著噪音,吸引了小田切慧的注意。”

今泉昇望著屏幕,在監控的記錄下,小田切慧佇立在櫃台內部,一如多日之前他和鬆田陣平一起看到的畫麵——她在短短五分鍾內回頭看了八次。

“因為這個時間後廚裏麵不該有人,所以廚房出現的噪音才會導致她頻頻回頭。”今泉昇用筆敲了敲屏幕上的時間,“未知的聲音令她害怕,於是她在18:30的時候決定前往後廚一探究竟。這一期間,她離開了十四分鍾。”

坐在電腦桌一側的白石正千仁目光冷銳。

“按照栗山的口供,他曾經在案發當天去了一趟小田切藏身的餐

館,他看見了那封放置在小田切慧床畔的信件——那個充分表達了千島和杏對櫻井陽太的恨意的信件。”杏並沒有準備大蒜濃縮汁。

她動過報複櫻井陽太、讓這個險些猥褻她三次的男人出醜的念頭,可是她最終放棄了。她去ktv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攜帶大蒜濃縮汁。

於是當小田切慧親手交給她一瓶“大蒜濃縮汁”時,她才真正下定了決心,決定動手。

但是櫻井陽太卻在喝下了那杯飲品後變得呼吸困難,身體抽搐、最終倒在地麵昏迷不醒。當他的瞳孔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角溢出白沫的時候,他便已經半隻腳邁向了死亡的終點。

千島和杏沒想到,櫻井陽太會因為喝下她倒進酒杯裏的東西而死。

更沒想到,那瓶東西,是她最信賴的多年好友親手交給她的。

在自我悔恨和厭倦世界的浪潮激**下,她走進了ktv的盥洗室,眼前的一切卻都在天旋地轉。

——她親手將剩餘的半瓶有機磷農藥,灌向了自己的消化道。

刺激性的**灼燒著她的喉嚨,從食管一路奔湧,最後沉積在她的胃部。

這便是小田切慧,站在盥洗室看到了女人的屍體之時,嚎啕大哭的原因。

身為千島和杏多年的筆友,她們在一次偶然的活動之中相識,也許唯有她讀懂了千島和杏潛藏在細膩筆跡之間的煩惱和憂愁。

也唯有她在那一刻,清楚地感受到了千島和杏被火焰焚燒殆盡、寸草不生的世界。

國仲弘昌的葬禮沒過多久便正式舉辦了。

今泉昇和白石正千仁一起出席了通夜儀式和第二天的下葬儀式,當天去參與葬禮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國仲曾經帶過的學生,現在他們都堅守在日本各地的警署或最前線。

他在人群之中,看見了和國仲太太緊緊靠在一起的年輕女人。

女人相貌新秀,眉眼之間帶著些和她的父親近似的輪廓,她穿著一席黑裙、手捧白花,佇立在寒風之中小聲啜泣。

今泉昇遠遠地瞥了女人一眼,便和白石正千仁一同離開了。

…………

在nbc受訓的日子過得非常快。

正式成為公安機動隊的一員後,今泉昇很快適應了高強度的訓練生活,在幾次隊內考核中接連拿下第一名。隊內那些不滿他直接空降的聲音也逐漸消散了,他在十二月的下半旬正式接手了nbc恐怖活動搜查隊的隊長一職。

在國仲弘昌死後,組織風平浪靜了良久的一段時間。

也許是因為研究所覆滅導致他們大傷元氣,又或許是因為,他們正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陰謀。

川江熏的任務也不多,除了守著那間工廠之外,便是協助了幾次代號成員執行任務。組織的人想必也知道他的體能不好,最前線的行動任務鮮少叫他前往參與。

至於小林幸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逐漸混成了工廠的二把手。在為了保全性命而不得不接觸組織事務之後,竟然憑著早些年的扒手和撬鎖技能,為今泉昇的任務提供了出乎意料的便利。

和前一個月的日子相較而言,這一個月的生活簡直堪稱風平浪靜。

“今泉隊長。”12月24日的下午,伊達航笑盈盈地在訓練場地湊到了今泉昇的身邊。

正在調整手槍零件的今泉昇抬起頭,問道:“什麽事?”

“今天是平安夜,所以我想……能不能和你申請下午的訓練早退一個小時。”伊達航笑得爽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他又解釋了一句:“因為我想陪一下我的女朋友。”

今泉昇恍然大悟。

於是他今天提早把隊員召集過來,秉承著有妻子的陪妻子,有女友的陪女友,什麽都沒有的早點回家休息的原則,提前了一個半小時把所有人都放走了。

然後他在訓練基地衝了個澡,換了身舒適幹淨的衣服,開著車準時走進了米花商業區的某家甜品店。

推開店家的玻璃門時,一道圍著糕點圍裙的身影正在空曠無人的餐廳內擦拭著餐桌。

大約聽見了門口的搖鈴聲,那道筆挺的身影微笑著轉過身,用著充滿抱歉的口吻:“不好意思,這位客人,您來的有些晚,本店已經打烊了。”

今泉昇抱著雙臂,倚靠著一側店門。

他朝著那名淺金發青年莞了莞唇畔,輕笑道:

“不,我想我來的時間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