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0

辦公椅上的青年緩慢地呼出一口沉重的空氣。

電腦上的資料已經拷貝的差不多了, 能儲存的他全部都儲存在手機之中了。

距離最後一個炸彈被引爆,還剩下不到十分鍾。

電梯這個節骨眼上出了故障,誰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把鬆田陣平成功帶出去。所以現在隻能……

“我去吧。”今泉昇站起身。

電話另一頭的青年一哽。

他不甘心。可是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沒有時間猶豫不決。

於是鬆田陣平隻得妥協:“你拆過炸彈嗎?”

“在警校培訓的練習課上拆過。”這話脫口而出的時候, 今泉昇自己都有些心虛。

鬆田陣平怔了怔, 啞然失笑, 唇畔輕彎的弧度都是苦澀的。

也就是說, 今泉昇已經足足四年沒有接觸過炸彈了。雖然不是同一屆, 但他們是在一個地方受的訓,課上那些練習用的炸彈什麽樣子他心裏最有數——全部都是些小兒科,和正兒八經的炸彈根本沒法比擬。

讓今泉昇現在去拆彈, 無異於讓一個剛掌握基礎運算公式的小朋友去做高數題。

……但是現在別無他法了。

鬆田陣平閉了閉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重新靠回了身後的金屬牆壁。冰涼的觸感令他頭痛欲裂,可精神卻在此時清醒至極。

“去吧, 今泉。這次輪到我來場外指導了。我相信你——‘六邊形戰士’。”

今泉昇扭開房間的大門, 加快腳步,迅速地向著極遠的安全通道奔去。

****

拆彈工具全都在鬆田陣平帶的身上。

電梯既然出了故障, 大門撬不開,那麽今泉昇必須迅速找到可以代替其職能的工具。

他從安全通道走樓梯直接回到了負三層的實驗室, 那間實驗室裏有很多應用於手術和解剖的工具, 勉強可以代替拆彈工具。

雖然不是幹這一行的,但是拆彈具體需要什麽工具今泉昇還是記得一清二楚, 四年過去, 教科書上的理論知識仍然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腦海裏。

栗山輝明還被捆在手術台上, 尚且沒有要蘇醒的跡象。今泉昇沒理會他, 幹淨利落地把需要的東西全數放在一個手術工具箱,直接提著它們快步跑了出去。

炸彈的位置已經按照鬆田陣平給出的規律提前運算出來了,時間緊迫,他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用於喘息。抵達炸彈安置地點的時候,他平穩而快速地將工具箱放在地麵,單膝而跪。

距離爆炸還有7分54秒。

“我到了,我現在就在炸彈麵前。”今泉昇把衛星電話放置在身側的地麵。

條件簡陋,他們沒有便攜式X射線用於掃描內部,炸彈內部究竟是什麽樣子,需要今泉昇自己一點點將外部拆除再進行查看。

如果限定時間內炸彈未被拆除,或者出現哪怕一小點的細微失誤,今泉昇都要在不過幾厘米的距離中直麵爆炸。劇烈高溫與爆破衝擊會在傾刻之間震碎他的血肉與骨骼,火焰升騰、黑煙四溢,就算是一小塊骸骨也難以留存。

爆炸不會對任何人心存憐憫。

這個時候就算疏散人員立刻撤離到外麵,也難逃炸彈的餘波。電梯卡在負一層,鬆田陣平還被困在電梯之中,下方的炸彈隻要一炸,火焰延順著下方的通道直逼而上,他也在劫難逃。

今泉昇抿抿了唇瓣,快速地進行了幾個深呼吸。

沒有時間了,他必須要做好。

衛星電話的聽筒處傳來鬆田陣平的聲音:“你別著急,先把外部的螺絲卸掉,然後和我描述一下內部的電路情況。”

“好。”今泉昇應了一聲,掏出手術箱中的工具,開始擰起液晶屏旁邊的微小螺絲。

電梯之中,鬆田陣平緊張地盯電話,他靜默地在心中進行著倒數,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吐露。他怕會影響到今泉昇,對方是個十成十的新手,炸彈在他眼中就算是三分鍾就可以完全拆除的物什,但於對方而言也是存著無數陷阱的致命武器。

螺絲被全數拆出了。

今泉昇抬起雙手,小心謹慎、動作輕緩地握著最上方的封蓋,將其一點一點地拿開,放置在一旁的地麵。這一過程中,他幾乎屏住了呼吸。

“我拆掉螺絲了。”今泉昇說。

還有七分鍾。

“做得不錯。”鬆田陣平沒忘在這個時候為對方提供一點心靈支持,“內部電路什麽情況?”

黑發之下的淺灰眼眸緩緩移動著,今泉昇仔細地觀察了一圈,最終回應道:“中心由集成電路板構成,最上方有水銀開關,所以這枚炸彈沒辦法人為移動。電路板的旁邊連接著十二根線路,這是個……應該是個運算放大器,上方有若幹電阻和二極管,具體擺放位置是……”

聽著今泉昇足夠詳細的描述,鬆田陣平的腦海之中慢慢構築出電路的模樣。

這枚炸彈比他在上麵成功拆除的兩枚都要複雜。

陷阱比料想之中還要多得多,就算是他親臨現場拆卸,下手的每一步也都需要經過慎重的考慮。

但他不能告訴今泉昇這玩意拆起來到底有多困難。

大腦飛速運轉,鬆田陣平從來沒想過進行一個合理的措辭竟然比拆彈還要費腦子。

他張開嘴,保持著平靜到異常的語調:“這些電阻的阻止不盡相同,它們會調整電路內部不同部位的阻值。在拆除過程中你要時刻注意電壓釋放量不能超過電壓閾值,一旦電壓釋放超過那個臨界點,雷/管就會被引爆。”

也就是說,剪錯哪怕任何一根線路,電壓釋放量都會超過閾值——他們都會交代在這裏。

今泉昇的雙手置放在半空中,他眨了眨眼睛,平緩道:“那麽,我現在應該從什麽地方入手?”

“讓我計算一下。”鬆田陣平咬住了下唇。

第一步,先剪斷紅色的線?

……不,剪斷這根線電容就會放電,電流無法經過隻能單向傳導的二極管,這會導致電壓差過大,雷/管還是會被引爆。

“紫色的那根。”鬆田陣平說,“先剪斷紫色的那根。”

今泉昇應了一聲。

那些長線細細密密地糾纏在一起,光是想看出連接在哪個電路都尤為艱澀。

手術剪代替了夾剪的作用,他小心翼翼地穿梭過那些長線,確認將其他的線路都排除在外後,最終將那根深紫色的線固定在了刀刃之間。

如若錯了,炸彈就會被引爆。

今泉昇閉了閉眼睛,“我要剪了。”

“剪吧,別猶豫。”鬆田陣平輕笑了一下,“我最近的運氣特別好,現在我分一半給你。一人一半,我們今天都能活著出去。”

“哢嚓。”紫色的線路被剪斷了。

那一刻今泉昇感覺四肢冰涼。炸彈安裝的位置比較偏僻,這導致他要始終保持一個別扭的蹲姿,時間一久血液循環受阻,便傳來了猶如被無數蟲豸噬咬的細碎麻木感。

炸彈還在發出“嘀、嘀、嘀”的倒計時,

那沒有任何要被引爆的跡象。

今泉昇終於呼出一口氣:“……謝了,你的好運我收到了。”

“接下來呢?”

“綠色。”

“好。”

…………

時間還剩下47秒。

大部分電線都已經被剪斷了,可以去除掉的零件也已經散落在了今泉昇的腳邊。

心跳的速率至始至終都沒有降低,但高度的精神集中致使今泉昇忘卻了這一點,他小心翼翼地拆除掉了上方的新零件,又向電話匯報道:“現在我該做什麽?”

鬆田陣平呼出一口氣,閉了閉眼睛。

炸彈就快被全數拆除了。勝利的曙光就在不遠處,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現在還剩下兩根線,是嗎?”鬆田陣平問。

“對,一根紅色的和一根藍色的。”

“很好,剪掉藍色,炸彈就停止了。”

今泉昇抬起手術剪朝向藍色,幹淨利落地剪了下去——

聽到了那聲響亮的“哢嚓”,站在電梯內部的鬆田陣平終於如釋重負地長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慢慢舒展開。

“終於……”

“不,等一下,鬆田!”聽筒中傳來了急促的呼喊。

“炸彈沒有停!它還在倒計時!!”

青年的眼睛瞬間睜大,深黑瞳孔縮小了數倍,在遍布著細密血絲的眼白間劇烈震顫。

“不可能。”他失神地呢喃了一句,“不可能啊,這都無法形成一個閉合電路了,怎麽可能……!”

鬆田陣平一頓。

“今泉,你現在查看一遍內部的所有零件,看看是否存在被隱藏起來的線路……”

倒計時還剩35秒。

今泉昇伏下身子,直截了當地趴在了冰涼的地麵,鋒銳的灰眸猶如犀利的鷹隼,上上下下、反複遊走在內部裝置之間。最終他抬起手,撥開了一層無效的電路板偽裝。

“我找到了。”他重新站起身,“還有一根線被藏在了已經失效的電路板色的。”

時間還剩20秒。

“紅色和黑色,二選一。”今泉昇輕聲道。

鬆田陣平怔了怔。這根平白出現的黑線,致使倒映在他腦海中的電路圖出現了缺失。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頭落下。

剪斷紅色?——不,電容器的問題還沒能完全解決。

那麽黑色?——可是,這根線路疑似控製著總閾值,一刀下去,電壓極易暴漲,雷/管還是會被觸動。

到底是哪一根?

紅色還是黑色??到底是哪一根!!??

時間轉動的聲響滴滴答答,鬆田陣平清楚地聽見炸彈所剩無幾的倒計時。豐富縝密的專業知識在他的腦海之中接踵劃過,可越是確認自己認知中的狀況,他也是慌張無措——在他看來,這兩根線,分明沒有任何一條通向生還的道路。

“今泉。”鬆田陣平近乎挫敗地開口。

“這兩根線在我看來都能致使炸彈引爆,我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但是它們當中必定有一根可以阻止這場爆炸。”

“你來選吧。”鬆田陣平艱澀道,“沒時間思考了,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交給你來抉擇。”

選擇權這次落在了今泉昇的手中。

猶如沉重的宿命在這一刻突如其然地降臨,今泉昇愣了愣,胸口隱約有些喘不上氣。

時間還剩下10秒。

“我來選?”他無意識地沉吟,

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紅色、還是黑色?

九,八,七……

他茫然地看著那兩根相隔甚遠的長線,手中的手術剪卻在此刻灼熱的驚人。

視線匆忙地轉動——到底應該剪斷哪一根?

“三,二,一……”鬆田陣平在默念著,在近乎無聲的尾音之中,悲憫地閉上眼。

“哢嚓。”剪刀落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