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papter42

今泉昇答應了。

他很清楚, 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周旋的餘地了。

答應白石正千仁,成為一名公安警察,這是讓他能光明正大掌握這些情報的最佳方案。

曾經在警校培訓時, 今泉昇的第一入職誌願也是成為一名公安。

兜兜轉轉,今年他二十六歲,他即將成為一名公安警察, 好在一切都還不算太晚。

他看見坐在對麵的老人倏然間長籲出一口氣,如釋重負一般,常年古井無波的某種似乎閃爍著細碎的淚光。

今泉昇第一次見到他這位不苟言笑的舅舅**出這樣脆弱的表情。

“我不怪你恨我,昇。”白石正千仁說。

“要怪我沒辦法保護你媽媽,沒辦法保護你。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組織也仍然盤踞在暗處,是我無能,我沒辦法拯救你們……”

“你上學的時候, 我不頻繁地聯係你是因為我害怕。在公安部就職, 我一步都不敢走錯,那些決定是我自私,可我沒有辦法,我害怕……我真的太害怕了。你是我的侄子, 我世上唯一的血親, 我……”

老者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寬大的手掌遮掩在臉前,這雙手仍然有力,但不再年輕, 手背上的皮膚已然鬆弛,喪失了水分, 遍布著暗沉的老年斑。

但今泉昇記得, 在父母的葬禮上, 自己站在白石正千仁的旁邊,他甚至還不到對方的腰。他茫然地凝視著一個又一個的來客,那些他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們半蹲在他麵前,或真或假地哭喪著。

末了那些人走遠了,他們又會遠遠地小聲感歎:“這麽小就成為孤兒了,多可憐的孩子啊……”

興許白石正千仁也聽見了。

但白石正千仁什麽都沒說,隻是神情肅穆地抬起手,寬厚的手掌輕輕撫在他的頭頂,那雙手很溫暖,散發著充滿力量的熱度。

回憶起這一幕,現如今的今泉昇隻是笑了一下。

“沒關係,都已經過去了。”他說。

坐在對麵的老者顫抖了起來,他的啜泣聲變得越發明顯。

最終泣不成聲。

…………

屏幕上的光標慢慢挪動著,最後停留在了一處文件夾前。

“這是一份將近十年前的項目企劃案。”白石正千仁說。

“山下組的首腦山下井前段時間去世了,這件事你應該知道。”

電腦屏幕上的資料在眼前簌簌劃過,今泉昇看著那些被逐個點開的文檔,輕輕點點頭。

他不僅知道山下組的首領死了,還親眼見到了對方的屍體。

“這個黑/道組織掌握了銀座區的經濟命脈,是東京內地數一數二的□□組織,他們的行事風格並不張揚,也算是給政府省了許多心……但是錢這種東西,有時候未必是萬能的。”

“山下井有個女兒,患有先天性心髒病,體質一直很弱。醫院一直建議他們保守治療,靠藥物舒緩病症,因為這個女孩就算走上手術台,也有很大可能性在術後恢複中根本撐不過去。於是山下井收購了一個科研團隊,他們專門對治療先天心髒病進行研究,企圖依靠藥物來根治這種病症。”

聽到這裏,今泉昇不禁微微擰眉。

因為個人體質的差異,這類疾病很難依托藥物得到根治,藥物向來隻能起到舒緩痛苦的輔助作用,想要治療疾病,最穩妥的方法還是做手術。

“所以才會有這份初步企劃案。”今泉昇將目光落回屏幕上。

這篇企劃案初步從生物學角度論述了這種疾病的成因,並提出了幾種可以有效舒緩症狀的藥物,最終談論起以特效藥對其進行大幅度抑製的可能性。上麵大多都是學術用語,今泉昇隻能看明白個大概。

“但是這篇文章放在現在已經不是重點了,因為山下的女兒早在這個項目出現沒多久之後,就離世了。”白石正千仁說。

他緩慢地挪動著鼠標的滑輪,一路向下行進,最終停在了“研究小組人員名單”上。

“我其實是想讓你看這個。”他操縱著鼠標,在一眾名單之中,選中其中一個人名。

今泉昇愣了愣。

那個被反色選中的,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小田切慧”。

“是……我所知的那個小田切慧嗎?”今泉昇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置信,“她以前也是山下組培養的研究團隊的一員?”

白石正千仁的眸底暗了暗,沉聲道:“這就不得而知了。但她的死的確很蹊蹺,屍檢結果前段時間也已經檢測出來了,隻是還沒有正式公布。”

“所以,她的死因究竟是怎麽回事?血液成分裏是否含有過量的有毒物質?”這是今泉昇最擔心的問題。

白石正千仁搖搖頭,回答:“沒有。藥檢做了,屍體也解剖過了。根據法醫給出的種種證據表明——心髒射血功能的突然停止,的確是小田切慧的死亡成因。”

今泉昇不禁握緊了雙拳。

白石正千仁:“但是你覺得事情不應該這樣。她的死亡另有蹊蹺,至少絕對不該是死於意外。”

“是。”青年點點頭。

老揉了揉眉心,疲憊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也是我要說的,這份檔案的年限有些久遠,但是這些資料的後麵,還有一份至關重要的東西……”

他點開了另一篇文檔,筆記本電腦朝今泉昇的方向推了推。

於是今泉昇接過電腦,自行瀏覽起起來。

望著上方經由解碼器解析過後的文字,他的目光變得越發冷凝,背脊緊跟著升騰起一陣寒意,頭皮有些發麻,他幾乎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女兒死去之後,這批研究組的存在便失去了意義。

項目的主管人也因此被辭退,這項研究被迫中止,但是某次實驗上的意外卻導致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

他們生產出的特效藥產品,讓一隻用於實驗的小白鼠出現心律失常的症狀,最終促使它死於心髒驟停。

——而對血液檢驗、屍體解剖,他們卻未在小白鼠的身上發現任何的毒性。

當時負責記錄這一實驗結果的人,正是小田切慧。

今泉昇漸漸瞪大了眼睛。

小田切慧在躲避什麽人——她租下一棟房子,但公寓內沒有任何的生活跡象,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依靠打零工維持生計,給千島和杏寄送信件也小心翼翼,不留分毫自己的真實信息,她甚至隻能擠在那間非法經營餐館的倉庫之中沉眠。

監控顯示,她在毒殺案的案發當天,從後廚的方向回來,卻頻頻向後廚的方向目視——

“她在躲人。”今泉昇篤定地說。

“她在躲避山下組的人,為了不牽連其他人,她隻敢用並不方便的形式與他人進行聯絡,甚至有意減少自己的社會關係。為了不被查到確切地址,她租下了一間公寓用於混淆視聽。但是在KTV案子的當天,她卻被山下組的人找上了——”

“那項實驗的意外結果是小田切慧發現的,她也對這一結果的成因進行了研究。”白石正千仁抱起雙臂,“後麵還有一份她對於成因的可能性推測。通過逆向思維,來闡述了導致這一結果的先決條件。”

“但這畢竟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今泉昇望著上方的資料呢喃,“這種可以殺人於無形的藥,已經出現了……”

已經死去很多個人了。

他隱約也能明白那個組織為什麽要拿到這份文件了。

這份文件大概率隻是個由頭,這項實驗起初是由山下組培養的研究團隊發起的,山下組的人或許也掌握著很多信息。

他們利用組織的二把手渡邊用這種藥品殺死了首領山下井,並借著山下組不守信用的由頭與他們開戰,在一夜之間將之毀滅——

他們在謀殺知情者。

再簡單一些說,他們其實隻是不想這些存在公諸於世,在壟斷藥品的生產罷了。

畢竟這種光是聽起來就非常玄妙的藥物,實在是太適合殺人於無形了。

連現如今對死者屍體的科學檢測結果,都隻能斷定這個人是死於心髒驟停。而這種突如其來的意外死法,在科學儀器喪失意義的情況下,沒有人能辨別死者究竟是死於意外還是謀殺。

“但是,這種藥品應該是近期才出現的。”今泉昇不解道。

“之前給小田切慧做筆錄的時候,她已經表明自己在外麵打零工足足五年了,也就是說她在這項藥品正式誕生之前,就已經從山下組出逃了……並且一直在躲避這個山下組。”

——所以,這個藥品究竟是怎麽誕生的?

今泉昇陷入沉思。

恍惚之間,他又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在搜索東灣株式會社的時候,發現這個公司的某個醜聞——在某次意外爆發之後,公司才一路直線走起下坡路,最終公司直接走向了破產滅亡。

是什麽意外來著?

今泉昇翻找出手機,在搜索引擎的搜索欄輸入了“東灣株式會社醜聞”幾字。

相關報道很快便出現了——

一名新入職沒多久的員工,在簽訂合同不到二十四個小時的時候,便死於了心髒病突發。這名員工的家屬找上門來,與東灣株式會社打了長達數月的官司。

而東灣株式會社的口碑也因此大幅下降,負麵新聞與外界抨擊越來越多,沒過多久便破產了……

但是事實真的如此嗎?

櫻井憲吾的葬禮上,星野鶴子滿臉通紅,渾身酒氣地傻笑著。

她一邊胡亂地揮舞著雙手,一邊嬉笑著說道:

“我問他公司為什麽會破產……他就和我開玩笑說是因為他‘太優秀’了——”

“憲吾一直在專注於某項研究,他說他想靠這個研究拿獎……”

轟——!!!

有什麽東西似乎在頃刻之間炸裂開了。

火花飛濺,黑煙四溢,熾熱的火焰灼燒著頭部,今泉昇隱約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他意識到了什麽,雖然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但他想他似乎明白整件事的始末了。

所有人的死都因為這份資料的出現——而被串聯在了一起,一一浮現到水麵。

接著,他發現那陣眩暈感還是沒有消失。

眼前的事物變得越來越模糊。

屏幕上的小字晃現出數個重影,思維於驟然間遲鈍了起來,連同聽力也大幅度下降。

他茫然地看向一旁的白石正千仁。

老者看了過了,似乎注意到了什麽不對,雙目陡然間瞪大,冷峻的眉目間是無盡的擔憂。

“昇,昇,你怎麽回事——”他似乎正在大吼。

但是聲音的傳播卻像是受到了阻礙,感覺就像自己埋藏在水中,而白石正千仁的聲音自遠處的岸邊傳來一樣——

糟糕,好像有點耳鳴了……

迷蒙之間,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