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雅當年是如何“死”的?
這個問題一出口,鳳言廷那蠟黃枯槁的臉色便泛起一陣青氣,整個人都好似萎頓了下去。
別人不知道,他作為當事人,還能不知?
他知道慕容清雅對他滿腔炙熱的愛意,那純粹的愛也曾讓他受用,他不是沒有寵愛過這個單純善良的姑娘的。
但,對賢皇貴妃的執念,讓他心裏再容不下其他。
他與賢皇貴妃,本是相愛的一對兒,但賢皇貴妃是一個貪婪而又有野心的女人,她愛慕著鳳言廷,卻更愛權勢和地位,在愛人和權位之中,她毅然決然,選擇入宮為妃,嫁給了初為太子的月晉榮,隨後,又成功的變成了賢皇貴妃,僅次於皇後之下。
但有了滔天的權勢,賢皇貴妃唐雲若還不滿足,她依然惦念著宮外的“真愛”。
月晉榮內心之中無可撼動的那個人,是當初的皇後,月鏡宸的生母趙氏,唐雲若內心空虛,便向著舊情人尋求安慰,這一下,便懷上了月鏡雲。
有了共同的孩子,原本早已漸行漸遠的兩人,卻又息息相關起來。
為了掩人耳目,鳳言廷同意了慕容家的做媒,並且娶了那個看上去頗有些眼熟的慕容清雅過門。雖然這場婚事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令他不滿,慕容清雅也很是令他喜歡了一段時間,但這些女人對他而言,還沒有她們身後的母族重要。
慕容家淡泊名利,出世遠隱,雖然為霄月兩大世家之首,卻不曾令鳳言廷真正滿意過。慕容家不會對他有任何政治上的幫助,那些滿腦子機關術的家夥們,有著旁人難以想象的赤子之心,他們根本不會被名利**,卷入這場陰謀漩渦。
不能染血的寶劍,哪怕再名貴鋒利,也會被束之高閣。
因而,鳳言廷又將視線轉到了公孫家,娶了那化名蕭燕的公孫豔。
公孫豔妖冶美麗,手段高明,給了他很多幫助,公孫家也成為他的助力,所以即使慕容清雅純善赤誠,真心實意地待他好,他也終究是……放棄了她。
他一開始就知道蕭燕對慕容清雅的敵意,甚至也知道蕭燕恐怕會在孕期,對慕容清雅出手。若沒有那事兒,他本不會就這樣坐視不理,讓慕容清雅被蕭燕害死的。
但,慕容清雅知道得太多,她不得不死!
當慕容清雅了無生氣地躺在**時,他站在外間遠遠地看了一眼,內心如釋重負的同時……有又一些悲傷。
為什麽會悲傷呢?
人總是有著那麽多莫名其妙的情緒,酸甜苦辣,懼怒悲喜……
那個一心一意戀慕著他,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好像含著星星的女孩,再也不會睜開那雙眼。
鳳長歌的那雙眼,同當年慕容清雅的多麽相似嗬!
每當他看到女兒的眼睛,就會想起,當年那人的音容笑貌。
這麽多年了,他一直避免與鳳長歌相見,甚至避開自己的嫡長子……所為的,不外乎是求自己內心的那一份負罪感稍稍輕些,不要讓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那楊柳依依的湖畔,睜著眼驚訝地望著他的少女。
為了得到一些東西,人們總會失去些其他什麽。
他是鳳王,將來是要成為霄月帝王的人,是要得到屬於自己的一切的人。他不甘心一輩子隻做一個親王,他有足夠的才能,可以坐在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上。他所做的這一切,這一切都不會是錯誤的。
他是不會有錯誤的。
鳳言廷捂住了那張蒼老的臉。
“對不起……長歌,對不起……”
鳳長歌顫抖著,睜大眼睛,兩世,整整兩世,她竟是在這裏,在這逼仄的囚室內,聽見了來自父親的道歉。
鳳言廷此時躺在那裏,無助又彷徨,他顫抖著嘴唇說道:“是我……當初是我害了你娘,我害了清雅。”
不愛嗎?
還是一切都追悔莫及,卻發現故人已矣?
鳳長歌沉默,終於伸手抱住這個有些脆弱的男人,直到現在,讓她原諒他,恐怕還是不可能,但……她也沒有辦法真正的去恨。
“父王,其實我娘,當初並未死。”
這一句話如同落石入水,驚起陣陣漣漪。
“什麽?這話……是什麽意思?”鳳言廷問。
鳳長歌將當年的事情簡略地說了出來:“當年,我娘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事情,對你已然心死,又知道你必然不會讓她活著,便將計就計,一死脫身。慕容家已經將她救了出來,這些年來,她一直在慕容家,偶爾會來京城,遠遠地看看我,也看看你。”
直到最後,慕容清雅也沒有將當年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她內心之中對鳳言廷是有著怨的,但終究……無法害他。
鳳言廷愣了許久,苦笑:“枉我白活了三十多年,竟連這些都看不透。這些後院中的女人們,有的是依附著我,想要從我身上獲得好處;有的是忌憚著我,披著假麵虛與委蛇;有的是利用著我,想方設法的為自己謀求權力。隻有清雅,當年是真心看上了我這個人,哪怕我不是這霄月的鳳王,哪怕我是普通的百姓也好,是乞丐也好……她都義無反顧。”
“可我,終究負了她。”鳳言廷搖搖頭,歎氣:“她如今在何處,可過得好嗎?”
鳳長歌眼神一黯。
“怎麽?”鳳言廷心裏覺得不安,不詳的感覺蔓延著,仿佛是想要將他吞噬的黑暗。
鳳長歌道:“娘,她已經死了……在河洛,為了抵禦公孫家的入侵,以身殉國。”
“……咳咳,咳咳咳……咳咳!”鳳言廷張大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那樣的咳法,好似要將肺都咳出來。
鳳長歌到底是不忍,輕輕為他梳理著後背,讓他能夠微微好受些。
十年生死,一朝兩別。
當年的舊事如同酸了的酒,再難以下咽。
若當年……未曾那般荒唐,又如何會負了兄弟,又負了卿卿?
鳳言廷掙紮著,坐起身來,對鳳長歌低聲隱秘地耳語:“長歌……你先將那獄卒支開片刻,為父……有些東西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