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郡,掖縣。

縣城北門正對戎狄敕勒和特大草原。

城外衰草連綿,城內昏黃一片。

城東、西兩麵皆為綿延高聳的喀拉則山。

掖縣縣城為甘泉郡與戎狄交界的咽喉所在,也是大乾與戎狄西北交界處的關鍵點。

隻要戎狄攻破掖縣,就可順勢進入甘泉郡。

往西北可進取西域各國,往東南一馬平川,可以縱馬馳騁,深入大乾腹心之地。

大乾各代君主無不對掖縣乃至整個甘泉郡極為重視,將其視作大乾西北的生命線。

誰能鎮守此處,在大乾的地位就不言而喻。

而鎮守掖縣的人選更是重中之重。

陳彪,陳典第四子,是其妾張氏所生。

而張氏,出自隴右張氏的偏枝。

至於張氏主枝,目前出了一個張居中,官居尚書閣首輔。

換而言之,陳彪算是隴右張氏的外甥。

是以陳彪雖是妾生,卻跟大哥陳龍、二哥陳虎一樣,同樣受到陳典的重視與栽培。

由他親手打造的白馬軍更是戰力卓絕,能在草原上跟戎狄人掰腕子。

陳彪當年駐軍於此,吃過苦,負過傷,在軍中威望很高。

數月前在甘泉郡發生的事他不在場,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遲了。

老六陳虯跟他的娘被殺,其餘支持老六的也都被剪除幹淨。

陳龍當了郡守,陳虎仍舊領南麵星泉的兵……

而他,因為帶兵鎮守掖縣,陳龍不敢動他。

但陳典跟一眾活著的兄弟姊妹卻被打包送去了長安。

是以他沒少派人送信,大罵陳龍“豬狗不如”,竟然對自己的父親、兄弟做出那種豬狗不如的事!

而他也從這件事中意識到了陳龍靠不住,迫切想要找到一條出路。

但掖縣地處偏遠,除了戎狄人,他還真接觸不到別人。

但事有例外,掖縣往年可能一年到頭也見不到朝廷的人,今日卻有一隊十來騎來到城下就高呼“聖旨到”跟“陳彪接旨”!

城門護衛第一時間稟明陳彪。

聽到消息的陳彪立馬舍了正在訓練的士卒,把手一招,聚齊身邊十八騎,直奔城門處。

“打開城門!”陳彪吩咐。

到了城門處,他立刻打量起來人,拱手道:“敢問上官是……”

來人下馬,舉了手中令牌,笑道:“本官名為張士全,乃陛下欽點巡檢禦史,巡檢隴州軍務。”

“張士全?”陳彪愣了一下,“洪、興、瑞、士、良,可是上官的字輩?”

來人笑道:“正是本官字輩。”

“你是隴州張氏?”陳彪麵露疑惑。

“自然!”

陳彪旋即躬身拱手,再次一禮,“陳彪見過舅父!”

而被叫“舅父”的張士全竟毫不意外,點頭道:“你娘應該是瑞宗族叔家的吧?”

陳彪點頭,目光閃爍。

她娘名叫張士蘭,外公名叫張瑞宗。

這位朝廷的巡檢禦史是隴州本地人?

這是巡檢,還是撈油水來了?

“陳彪接旨!”張士全忽然開口。

“末將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大乾長樂王陳典,忠勇衛國……加封為鎮西王……其後世子嗣皆可封王!

陳將軍,恭喜!”

陳彪愣住,老頭子封王了?

還要回來就藩?

這有什麽好恭喜的?

可抬頭看張士全,分明是滿眼欣賞與讚歎。

那神色分明是一個長輩在看即將出息的自家晚輩。

略作猶豫,他開口問道:“敢問張大人,這喜從何來?”

“嗯?”張士全麵露詫異,“後世子孫皆可封王,從此陳氏便成了王室,還不可喜?”

眼見陳彪仍舊滿臉迷惑,他索性湊到跟前,“此意是你也可以封王!”

“什麽!”陳彪目光陡然一凝,起身一把抓住張士全的手,激動道:“舅父教我,此話到底何意!”

“咳咳!”張士全出聲提醒,“陳將軍還不接旨?”

“啊哦!”陳彪趕忙跪了回去,雙手接過聖旨,“末將領旨!”

他壓下心底激動,招呼士卒將眾人請進城內。

很快,張士全便坐到了都尉府的正堂主座。

一番奉茶、寒暄完畢,陳彪再憋不住,“舅父方才在城外所說的我也可以封王是何意思?”

張士全詫異,“你不明白?”

陳彪麵露懵懂,但目光中卻全是野心,“我資質愚鈍,不懂這些,還請舅父教我。”

張士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聖旨裏的意思就是陳氏從此成為王室,每個王爺的後代子嗣都可封王!

你作為鎮西王的子嗣,也有封王的資格!”

“我,封王?”陳彪皺眉,“舅父,在我之上有長兄陳龍,二兄陳虎,我娘還不是正妻。

就算要封王,能輪得到我?”

張士全搖頭笑道:“能,陳龍、陳虎、你,還有你其餘幾個兄弟,都可以封王。”

“都可以封王?怎麽封?就一個甘泉郡!”

“甘泉郡是就一個,但你們可以將甘泉郡分成數份封地,你占一份封地,成為封王,享有封地內的一應自主權。”

陳彪反應過來,“舅父的意思是我們幾個都可封王,朝廷都承認?”

“當然,”張士全笑道,“聖旨在此,陛下的大印在此,誰也做不了假。”

“是不是我現在就可以占據掖縣、和縣封王?”

“不是。”

“不是?”

“鎮西王還在。”

“我爹?”陳彪凝眉思索,反應過來,“你是說得等我爹薨逝了,我才能封王?”

張士全點頭,“天子、王爺,或是退位,或是駕崩、薨逝,其太子、世子才能繼位,此乃禮製。”

眼看陳彪麵露思索,他微微一笑,“不過你前麵說的是對的,你可以占據掖縣等地為王,不受你兄長的節製。”

陳彪大喜過望,重重攥緊了拳頭,“原來如此!”

張士全忽地又道:“不過據我所知,你的那位兄長,也就是現在的甘泉郡守,似乎不太想讓鎮西王回來。”

這次不需要他再解釋了,陳彪已然明白過來,“我爹……父王若回來,他這個甘泉郡守自然就名存實亡。

尤其是他此前做的那些爛事,父王怎會饒他!”

張士全適時點撥,“所以……”

陳彪點頭:“我要確保父王能夠順利回到甘泉。

這是為人子的孝道!”

張士誠點頭,“不錯,陳龍世子做的實在是……有違孝道,讓人不齒。”

……

甘泉城。

銀月當空,梨花滿地。

陳慶之在下人的攙扶下回到房間。

待下人伺候他喝了熱茶,洗漱一番,上床水下後,這才離開。

不多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大人,掖縣有信兒了。”

陳慶之一個翻身下床,打開門,讓進一個人。

來人進來之後,他快速關了門,轉身問道:“士全兄那邊怎麽說?”

來人旋即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蓋戳兒密信,雙手遞上。

陳慶之接過拆開,看了看,咧嘴怪笑:“許大人真乃神人也,這也能被他料到!”

信上說陳彪有意接回陳典,其真實意圖很明顯:希望借陳典之手對付陳龍、陳虎,以獲得將來封地的最大化。

而這,竟也被許良料中!

“還差最後一把火!”陳參喃喃,目光熠熠生輝,“去,把驛丞叫來!”

“是!”

不多時,驛丞弓腰含背地敲門而入。

“陳大人,您找小的?”

“嗯,本官得到可靠消息,在掖縣的陳彪將軍有意迎回鎮西王。

本官此前與他有些誤會,不想節外生枝,決定明日便返回長安。

你回去趕緊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們便動身返回!”

驛丞忙拱手回道:“是!”

陳典不忘叮囑:“一定要悄默默的,不可走漏了風聲!”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

驛丞悄然告退。

陳慶之目光幽幽,“如此一來,本官此行便算功成!”

頓了頓,他又皺眉道,“為何陳虎那裏還沒有消息?”

……

驛丞離了陳慶之房門,踏月而行,直奔郡守府去見陳龍。

而剛從酒宴回來的陳龍也如陳慶之一樣,在人前醉眼朦朧,說話顛三倒四,回到府上後立刻目光清明。

他正給幾個親信交待事情,忽聞驛丞要見,揮手示意幾人都下去,專候驛丞。

驛丞見了陳龍,忙躬身拱手,“小的王喜順,見過老爺!”

他是驛丞,本該叫陳龍是“大人”。

之所以叫“老爺”,是因為他是陳家的家生子!

陳龍把他放在驛丞,正是為了方便謀事。

陳龍點頭,“這麽晚了還來我這,有何要事?”

“回老爺,是欽差陳大人……”

驛丞將陳慶之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最後才問道:“老爺,小的該怎麽辦?”

陳慶之沒有回答,而是抬頭望月,嘴角上揚,“有意思!這個陳慶之真是太有意思了!”

驛丞滿臉疑惑,“啊?”

“他知道你是我安排的,故意讓你傳話給我,好讓我有所行動。

他想借刀殺人……不,確切地說是大乾女帝想要借刀殺人!

我跟老四鬥得兩敗俱傷,大乾朝廷好從中漁利,真是好算計!”

驛丞聽得心驚肉跳,“老爺,那您還……”

陳龍搖頭笑道:“雖然明知是坑,但我沒得選,還是得往裏跳。

大乾女帝想要借刀殺人,我也正想憑此名正言順獲得王位!”

他看向驛丞,擺手道,“此事你不需操心,明日跟著他走一趟吧。”

“是!”

待驛丞離去,陳龍又將先前眾人召回,將陳彪要迎回陳典的事說了一遍。

眾人聽罷,紛紛皺眉看著他。

一人左右看了看,咬牙道:“大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陳龍冷笑道:“諸位覺得呢?”

那人沉聲道:“王位可以是我甘泉郡的王位,但不能是老王爺的!”

陳龍讚許地看了那人一眼。

又一人道:“既然如此,不如去玉泉請回陳虎將軍,請他共議此事!”

陳龍又看向其他人,“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紛紛表態,“不能坐以待斃!”

“我等誓死追隨大人!”

陳龍點頭,“既然如此,那就讓二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