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燕城三十裏的郊外,險峻的山嶺中,看似人跡罕至,可若要細看,卻能發現樹下岩後或坐或站的士兵,與普通的官兵不同,他們個個下盤沉穩,呼吸綿長,一看就知道是好手。

而他們穿著黃綠相間的勁裝,頭發都仔仔細細地盤著,用頭巾束了,不留一絲散發。就連臉上,都蒙著黃綠色的麵巾,隻留下一雙眼睛盯著外界,閃著冽冽的光。

“咳咳。”一聲壓低了的咳嗽打破了這方的寧靜。

有傷兵壓著胸口低低地咳嗽,胸前的衣襟敞開著,露出一圈圈包紮好的白布,白布上帶著點點血跡,明顯傷得不輕。

可傷成這樣,卻害怕打擾了同伴的休息。

有人聽到了他的咳嗽,睜開眼望向他,低聲道:“還撐得住嗎?不然還是會城裏吧?”

那人搖了搖頭,麵巾拉到下巴,露出微微蒼白的麵容。

“沒事,”他道,“我還撐得住,不要送我回城去。”

北漠的大軍就在附近,他們鬼麵軍的數量本來就少,不能再缺人了。

多一個人,也多一份力量。

隻要不拖戰友的後腿,哪怕是死在戰場上都可以。

許是聽到了這裏的動靜,前麵一個頎長的身形轉過頭來,一樣的裝扮,卻透著強大和矜貴的氣息。

他走了過來。

躺著的傷員見狀,努力想要支起身來行禮,卻被陸安暘按住了肩頭。

“傷得重嗎?”男人低沉的嗓音沒有什麽波動,可卻讓傷員聽出了裏麵淡淡的關切。

他立刻搖搖頭,堅定道:“王爺,屬下沒事,傷得一點也不重。”

可男人的視線卻落在了他染血的胸前,默了半晌道,“我看看。”

矜貴如他,親自為傷員解開了胸前的繃帶。

旁邊的士兵看著這一幕,雖意外,卻不至於有多麽驚訝,王爺對下屬好,這是每個人都看得到的。尤其是這麽嚴峻的形勢下,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這叫人如何不感動?

一層一層的布條被解開,傷員有些急了,按住陸安暘的手道:“王爺,屬下……屬下自己來就好,真的傷得不重。”

然而,他說得有些急了,一激動,便又咳嗽起來,口腔中熟悉的血腥味傳來,讓他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可這一打岔,陸安暘已經解開了他包紮的布條。

胸前的傷口頓時就落入了眼中。

傷得不淺,皮肉外翻,露出刀口整齊的傷處,周圍的一圈皮肉卻已腐爛,正有膿血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陸安暘一下子皺起了眉。

“藥呢,怎麽不用藥?”這樣的傷,已經拖不起了,他摸了摸傷員的額頭,果然在發熱。

旁邊的幾名鬼麵軍戰士頓時一默,對上陸安暘嚴厲的視線,才囁嚅道:“王爺,燕城的藥材已經不多了,首先要保證大軍的供給,然後才是我們……就算有錢,可是燕城的藥材已經售空了,我們也沒有辦法。”

要不然,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戰友受了這麽重的傷還硬撐著。

陸安暘聞言,麵色果然沉了下來。他想了想,道:“青酒?”

前麵一個身形清瘦的人立刻小跑了過來,一拱手道:“爺?”

隨軍的軍醫不多,傷員又多,他又當大夫又當士兵,整個人早已瘦了一圈。

“缺藥材怎麽不說?”陸安暘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臉上。

青酒微愣,麵上卻揚起了一絲苦笑,王爺已經為了部署兵力、研究對策徹夜不眠,他又如何能為了這些事再讓他分心呢?

他於是道:“爺,藥材的事,屬下已經在想辦法了,韋先生那裏屬下也已經聯係過了,想必不日就會送來藥材。”

聽他這樣講,陸安暘凝重的臉色卻絲毫沒有緩解,他比青酒想得更多。

打仗最費錢財,糧草要運,兵馬要供,可他,向來是不缺錢的。早在他布下計劃的那時候,他便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也早有供給從全國各地調運過來。

按理說,是絕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形的。

除非……

他的鳳眸立刻深沉了下去。

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商人,財力在那裏,尋常人根本動不了他。除非,是位高權重之人,明裏暗裏阻礙了運送。

有人,不想將供給運送到燕城來。

也許不知道他在這裏,也許,是衝著陸安祁去的。

也卻正要造成了他的短缺。

他的心中瞬間就劃過了諸多的猜測。

可麵上,卻並沒有露出分毫的神色。他對青酒道:“這件事情,本王會處理,你先想辦法去附近找些草藥來,替他治了傷,然後派人把傷員全都送回城裏去。”

在一旁靜靜聽著的傷員頓時一愣,又是感動又是不安,喚道:“王爺……”他真的想要留下來。

許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陸安暘麵無表情,淡淡道:“想上戰場,就好好養身體,養好了隨時可以回來。”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傷員熱淚盈眶。

沒有拋棄,沒有嫌棄,雖然平淡,卻是尊重。

對生命的尊重,不因為情勢的急緩而改變。

明明危急的局麵,卻在他淡淡的話語中,驟然帶來了莫大的安全感。

好似天塌下來了,他也會用自己的力量再撐起一片晴空。

莫名地心安。

可站在一旁的青酒卻默默地低下了頭,眼中劃過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心疼。

他家爺就是這樣,有什麽事情都自己去扛,卻從未考慮過自己的安危。

哪怕這一次,在這遙遠的燕城,也是這樣。

明明這麽危險,明明隨時都可能被虎視眈眈的祁王和睿王發覺,明明……他已經沒了兵權,這些事都和他沒有關係。

可他卻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哪怕位於刀口浪尖,也一直在做他認為對的事情。

而自己,還幫不上什麽忙……青酒默默地垂下了頭去。

他自是不知,在他低頭的那一刹那,陸安暘俊美的麵容上飛快地劃過了一絲恍惚。

他其實,並不是什麽心懷天下的人,他要的一直很簡單。

但這一次,他想體驗一下她曾經的生活,體驗一下她將家國放在心中的感受。

如果是她,她也一定會這麽做。

戰爭既然是她不願意看到的,那麽,就由他來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