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知蟬把喬家父女送到治療中心的花園外。

“下午見。”寧知蟬對他們道別。

室外起了些風,有些潮濕的氣流從他們之間穿過。

寧知蟬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暴露在外部的皮膚很白皙,在輕微灰霾的天色中有種別樣的純淨,像喬朵摘下來的不知名的小花,花瓣在風中很輕地搖曳著,亟待溫暖和保護。

寧知蟬把拿著花的手貼在身前,遮住了一點風。

他轉身準備回去,還沒有離開太遠,突然聽到身後喬納衡的聲音:“請等一下。”

寧知蟬轉過身,喬納衡抱著喬朵走近了一點,看著寧知蟬,提議道:“知蟬,不如一起去吃午餐吧。”

似乎沒有預料到喬納衡的想法,寧知蟬頓了頓,喬納衡便解釋道:“朵朵平常難得主動對別人表現出親近,多虧你細心照顧,朵朵才能有這麽來之不易的進步,知蟬,我想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

“而且和你一起吃飯,朵朵應該也會開心的。”喬納衡又說。

他看著寧知蟬,氣質有種平凡普通的溫柔,身上沒有任何攻擊性或讓人感到難受的特質,麵上表情溫和,說話的語氣也很平緩,令人沒有辦法拒絕。

寧知蟬答應了喬納衡的提議,為了方便下午喬朵的返回治療服務中心接受看顧的需求,他們沒有走太遠,步行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廳。

餐廳是普通的西餐廳,他們坐在窗邊,窗外是灰色的街道和陽光暗淡的天空。

簡單地點了單,喬朵坐在寧知蟬身邊,寧知蟬叉起一小塊餐前水果低頭喂給她,喬朵聽話地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喬納衡坐在對麵,一直看著他們。

喬朵吃得吧唧著嘴,喬納衡便有點好笑地說:“平常爸爸喂水果都不肯吃,朵朵這麽小就會區別對待,對漂亮哥哥比對爸爸還親,是不是?”

喬朵來到不那麽熟悉的環境,狀態一直有些呆滯,自顧自吃著水果,好像沒聽見喬納衡說話。

寧知蟬幫她擦了擦嘴,回答喬納衡道:“可能朵朵隻是習慣了我照顧她吃東西,小孩子不會有那麽多心思的,而且你是她爸爸,她怎麽會不喜歡你。”

“不過你真的很會照顧小孩,也很討小孩子的喜歡。”喬納衡看著寧知蟬,頓了頓,又說,“可能不隻是小孩子吧。”

寧知蟬的表情不太明顯地怔了怔,有點不自然地縮了縮脖子。

喬納衡看著寧知蟬的動作,似乎很快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於是向寧知蟬道歉:“對不起,我沒有其它不好的意思,隻是我……”

“沒有。”寧知蟬很輕地搖頭,也沒有再正麵回應喬納衡的話。

餐點陸續上桌,勉強稍微緩解了尷尬。

沉默少時後,喬納衡有些抱歉似的,又像為了緩和氣氛,問寧知蟬:“我今天沒開車來,我們要不要喝一點酒?起泡酒,沒什麽度數,不會喝醉的。”

寧知蟬看著喬納衡酒杯裏的酒液,氣泡浮上來逐個破掉,產生細密而不清晰的聲響,催生了不太愉快的、令人不願多想的回憶。

“對不起,還是不了。”寧知蟬說。

“沒什麽值得對不起的。”喬納衡半點沒有介意,溫和地笑笑,向寧知蟬的杯子裏倒了些茶水,“不如就以茶代酒吧。”

他們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子,喬納衡喝了一點酒,告訴寧知蟬:“最近醫院來了一位患者,好像有些來頭,整個醫院都緊張得不得了。”

他說得很自然,好像隨口對親近的人分享自己的生活。

大概是因為從小的經曆,寧知蟬的性格很內向,客觀來說,或許是個一點意思也沒有的人,很孤僻也很疏離,因此除了曾經一起跳舞的女孩子們,寧知蟬幾乎沒有來往的朋友,也很少會有人像現在這樣,對他尋常地隨口提起自己的事情。

不過寧知蟬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隻好點點頭,禮貌地示意自己在聽。

好在喬納衡總有令人感到自在的能力,沒有因為沉默而感到尷尬,語氣一如往常,鬆弛平和地繼續對寧知蟬講起:“聽主任說,那個人有錢有勢,是個年輕的alpha,好像是從其他地方特意來到瓊海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把這樣的患者分到了我這裏。”

“大概是對你很信任吧。”寧知蟬緩慢地開口,很真誠地說,“你的腺體手術確實做得很好。”

“那麽,謝謝你的肯定。”喬納衡笑了笑,似乎也沒有太多的顧慮,“今天下午就會見到這位神秘患者了,如果開始著手進行治療,可能後麵一段時間都會變得忙起來。”

“如果時間緊張,朵朵還拜托你多多照顧了。”喬納衡說。

寧知蟬不覺得麻煩,也很喜歡喬朵,於是答應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喬朵原本在一旁安靜坐著,不知為什麽,突然抓著裙子抽噎起來。

寧知蟬看了看喬朵,因為對喬朵的所有反應和表現都很熟悉,於是觀察了少時,對喬納衡說:“可能是不想繼續坐在這裏了,我陪她稍微走一走。”

“我來吧。”喬納衡說。

“你請我吃午餐,是因為我照顧朵朵,我當然要盡職盡責。”寧知蟬很輕地笑了笑,又說,“還是我去吧。”

喬納衡沒有再駁寧知蟬的好意,對他說了“謝謝”,寧知蟬便帶著喬朵從座位上走出來。

喬朵的身高沒有很高,走得卻有些快。

她沿著兩側桌席之間不太寬敞的路往前走,但走路的姿勢不太協調,步伐的方向也歪歪扭扭,正碰上迎麵走來的女服務生。

服務生手裏端著菜品,因為視角的關係,並沒能及時地看到和避開橫衝直撞的喬朵,突然被絆了一下,放在托盤中的菜品傾斜著從一側掉落下來。

寧知蟬跟在喬朵身後,沒來得及阻攔,有點驚恐地衝過去,身體護住了喬朵,冒著熱氣的湯湯水水卻翻倒在他的手臂上。

女服務生因收到驚嚇短促地尖叫了一聲,在一旁怔住了,說不出話來。

“怎麽回事?”喬納衡聞聲趕來。

菜品的溫度有些高,寧知蟬皺著眉,把懷裏的喬朵交給喬納衡,搖搖頭,聲音有點發抖地問:“朵朵沒事吧?”

喬朵的表情愣愣的,好像並沒有受到疼痛的刺激,身上和裙擺都很幹淨,喬納衡檢查了一圈,有些緊張地對寧知蟬說:“朵朵沒事。你這……”

寧知蟬的胳膊很白皙,被燙到之後皮膚明顯地紅了一大塊。

他有點畏痛似的輕微縮著身體,搖搖頭,喬納衡看著寧知蟬,突然焦急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帶你去衝一下冷水。”喬納衡說。

其實燙傷並不嚴重,寧知蟬衝完冷水,皮膚隻是持續地紅著,一時半會兒無法消除,並且伴隨時隱時現的疼痛,但不至於難以忍受,不需要進一步處理,也無需過分在意。

因此處理好燙傷之後,他們分頭離開了餐廳,寧知蟬帶喬朵回了治療中心,喬納衡則去了醫院,準備接診今天下午即將到來的重點患者。

在搭車前往醫院的路上,大概因為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社會地位的患者,喬納衡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早前他看過這位患者的資料,簡短地回憶著,根據既往病史上的記錄,這位患者患有一種不太常見的先天性alpha腺體應激症。

其實這種病症僅靠醫學手段有些難以治愈,主要還是依賴藥物和omega伴侶信息素的作用,但不知為什麽,喬納衡有些疑惑,這樣的人會沒有可以幫他緩解症狀的omega嗎?明明從前接受著南港最好的腺體醫生的治療,現在又為什麽突然來到了瓊海這種地方,向他這樣一個聲望平平的普通醫生來尋醫問藥呢?

車子抵達醫院,喬納衡便停止想與工作無關的事。

因為室外陰雨的緣故,醫院的廊間是灰色,充滿很淡的消毒水味。

此時距離患預約的時間還有少時,而喬納衡穿過昏暗的走廊,走進自己的診室時,卻看到椅子上正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的身材十分高大挺闊,在灰蒙的光線裏顯得有些陰沉,不知道已經在這裏坐了多久。

似乎聽到喬納衡推門的聲音,他的背影動了動,而後站起來,回身向後看。

室內的光太暗了,喬納衡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或許是因為alpha的身份,他的身上依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攻擊性和壓迫感,以及一種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而產生的,強烈而隱忍的、很像是妒意的東西。

喬納衡回憶著患者病史上的名字,微微點頭,禮貌地打了招呼:“您好,瞿錦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