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說起來,瓊海並不算是一座真正的都市。
整座城市隻有沿海的南區高樓林立,風格現代而嶄新,而遠離海岸線的北區,看起來則隻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小城了。
居民區規則排布著淺色的中層樓房,路邊並沒有太多的綠植,大多是商鋪,外觀看起來色彩有些陳舊,建築似乎比較有年頭,不過好在生活便利,氣候溫和,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人間煙火的氣息,很適合居住。
在初夏時節溫吞的暑熱中,寧知蟬辭掉了工作,離開原來的房子,從沿海地帶來到城市另一端。
尋找新的住處時,寧知蟬沒有找任何人幫忙,獨自在靠近城郊的居民區找到了兩間空置著的、正在對外出租的房子。
兩間房是相鄰的,都在一樓,大概因為被反複地租住過,房子的內部設施顯得有些老舊。
如果單單隻是為了滿足基本的生活需求,二者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其中一間房的租金要更加昂貴,另一間則稍微便宜一些。
其實寧知蟬更喜歡第一間房子,因為第一間房麵向陽光的一側有一扇很大的窗子,采光很好,陽台外帶有一個麵積不大的小花園,看起來很明亮,也很溫馨。
不過寧知蟬最終還是租住了第二間。繇|藥
他是這麽想的,自從來到瓊海北區,寧知蟬的工作找得不太順利,不能把更多存款都花費在房子的租金上。
而且,寧知蟬不認為自己會在這裏逗留太久,如果有什麽意外發生,他會考慮隨時再次離開,因此住太合心意的房子並無必要。
不過生活似乎比想象中要平靜許多,所有事也逐漸開始步入正軌。
寧知蟬簡單收整了房子住下來,休息了接近一個月的時間,重新開始找了工作。
這次求職的過程意外地順利,在附近一所專門麵向自閉症兒童的治療服務中心,寧知蟬做兒童陪護的工作。
工作還算穩定,待遇也不錯,薪水不僅能維持生活,寧知蟬還能額外攢下一點錢,而且他喜歡小孩子,也很願意幫助那些被上帝關閉了門窗的小朋友,因此哪怕這樣安穩的狀態可能維持不了太久,寧知蟬也覺得非常滿足。
入夏之後,氣溫逐漸開始升高,時隔連續數周的晴好天氣,瓊海出現了罕見的陰天。
這天天空中飄著的雲層很厚,但不至於變得陰霾。
寧知蟬按照往常的時間準備出門上班,剛走出家門時,他迎麵看到幾個工人裝扮的人走過來。
他們與寧知蟬擦肩而過,寧知蟬下意識側著身子避開,而後看到幾個人拿出鑰匙開門,走進了他曾頗為屬意的那間、隔壁帶有落地窗子和小花園的房子裏。
其實寧知蟬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些人,從上周開始,就已經有工人陸陸續續開始整理裝修隔壁的房間了。
透過明亮寬敞的窗口,寧知蟬每天都能看到屋內的變化。
房子主人的裝修風格十分簡單,牆壁貼了米白色的牆紙,家具和裝飾都是淺而溫和的顏色,靠近窗口的地麵鋪著一張乳白色的羊毛毯,看起來十分柔軟,彰顯著房間主人的性格。
不過說來有些奇怪,裝修了這些天,房主本人卻從來沒有來親自看過,寧知蟬也隻是見過工人們來來去去,除此之外,並沒有自己即將多出一位新鄰居的實感。
工人通常在寧知蟬去上班時前來,寧知蟬下班回家後他們便離開,因此寧知蟬從沒有受到過裝修吵鬧的噪音的打擾,工人們好似默契而禮貌地達成了共識,並不會在寧知蟬在家的任何時間進行會產生噪聲、影響鄰居休息的工作。
寧知蟬在外麵站著,不由自主看了少時。
兩位工人從陽台走進花園,在地麵上鋪開新的泥土,陽台上散落著日常打理植物所需的工具,幾個培育植物的盒子被放在另一側,各種各樣很小的白色花朵含苞待放,正在等待移栽,寧知蟬聞到潮濕的、很淡的氣味。
不知為什麽,他看著潔白的花苞,產生了不太強烈的羨慕,以及一陣原因不明的心悸,但十分短暫,很快就平複下來。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養育花朵。
想要認真養花的人,或許也不會太壞。
與此同時,沒有任何意義地,寧知蟬也短暫地回憶起自己曾經朝夕相處、豢養過的那些花朵。
他覺得自己離開之後,別墅裏可能再也不會有像他一樣在意那些花的人了,滿屋的花沒有人盡心照顧,大概早就已經都死了。
寧知蟬想,自己不是好的養花人,以後也不該再隨便養花了。
時間不太早了,寧知蟬便不再回憶,乘坐公共交通前往工作的地點。
治療服務中心並不像普通的醫院一樣冰冷,這裏環境很好,或許是麵向有缺陷的小孩子的緣故,整棟樓被粉刷成很淡的黃色,牆壁上畫了童真的裝飾畫,主樓前有很大一片花園,碩大茂盛的樹冠投下樹影,圍欄裏種植了草木和鮮花。
寧知蟬抵達服務中心,走進輔助治療室的時候,有一個小女孩已經坐在牆邊的矮沙發上。
穿著淡粉色服裝的醫生蹲在她旁邊,用平直的視角看她,似乎試圖與她對話,但小女孩隻是呆呆看著對麵旋轉的風扇扇葉,始終一言不發。
小女孩的名字叫喬朵,今年五歲,是個先天性自閉症的孩子,也是寧知蟬來這裏工作後負責看顧的第一個小孩,寧知蟬對她很熟悉。
不過在幹預治療的過程中,寧知蟬不便打攪,至多在有需要時從旁協助,多時隻是在一旁看著。
其實幹預治療進程很緩慢,對於旁觀者而言甚至會十分枯燥。
整個上午,喬朵都沒有開口說過話,偶爾會有簡單的行為應答,但寧知蟬卻看得很投入,以至於沒有聽到有人從廊間走來的腳步聲。
“朵朵怎麽樣了?”耳邊傳來一陣鬆弛和緩的男聲。
寧知蟬轉了轉頭,看到麵前的人,下意識放鬆了些,很輕地笑了笑,禮貌道:“喬醫生,你來啦。”
喬納衡是喬朵的父親,寧知蟬不清楚他的確切年齡,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
寧知蟬叫他“喬醫生”,不過喬納衡並非是在治療服務中心做醫生,而是在瓊海最好的私立醫院的腺體科做醫生,寧知蟬也是剛搬來北區的時候才認識他,時間算不上久,但因為總會為了喬朵幹預治療的事情而碰麵,所以他們彼此之間還算熟悉。
“我看治療時間差不多了,來接朵朵。”喬納衡說。
他的長相是比較普通和端正的那種,大概因為是個beta,他的身上沒有信息素,也沒有像alpha一樣強烈的壓迫感,無論是氣質、說話的聲線和語調,還是看向寧知蟬的眼神,都顯得十分溫和。
他向寧知蟬詢問了喬朵上午治療的情況,寧知蟬對他大致講了講。
這時候醫生打開了門,喬朵站在門邊,喬納衡便蹲下來一點,把喬朵抱了起來。
“朵朵,是爸爸。”喬納衡看著喬朵。
他們父女倆感情似乎很不錯,喬朵習慣又依賴地抱著喬納衡的脖子,軟乎乎的臉蛋兒貼近喬納衡的臉,但眼睛卻一直看著一旁的寧知蟬。
寧知蟬送他們出去,路過花園的時候,喬朵拍了拍喬納衡的肩膀,喬納衡便把她放了下來。
大概同自閉的症狀有些關係,喬朵的動作看起來不是很協調,裙擺一晃一晃,喬納衡和寧知蟬不太放心,便一同跟了過去。
“她和普通的小姑娘都一樣,喜歡漂亮的東西。”寧知蟬說,“花園裏的花,漂亮裙子,亮晶晶的石頭,她都能盯著看好久。”
正如寧知蟬所說的,喬朵跑到花圃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之後,伸手笨拙地摘了一朵淡黃色的花,回身遞給喬納衡。
“給爸爸?”喬納衡接過花,笑著重新抱起喬朵。
喬朵的臉上一直沒什麽表情,隻是看著寧知蟬,突然伸出手指指了寧知蟬一下。
喬納衡愣了愣,喬朵固執地指著寧知蟬,直到喬納衡試探著將花遞給寧知蟬,喬朵才終於滿意地收回了手。
寧知蟬拿著花,有點受寵若驚地笑了笑,“看顧朵朵這麽久,她第一次送我東西。”
“看來她喜歡你,可能因為你……”喬納衡看著寧知蟬,頓了頓,用不太會讓人感到被冒犯的、溫和的語氣說,“知蟬,你也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