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節 情不知起
“能讓我與小梨單獨說兩句話嗎?”東方吟輕聲說著,柔和飄忽的目光片刻不離我的臉,情絲清晰可見。
“自然。”蕭南軒溫溫的笑著起身,與周藍陵一起走到外間坐下,推盞換杯,繼續斟酒作樂。
“小梨。”東方吟低下聲調,啞啞的喚著,情緒較之剛才,不知轉變了多少,“我最近,時常夢見雲姨。”
早已猜到他要說的話與楊昕雲有關,心中雖有一絲不快,我仍舊維持著微笑的表情,“娘,她說了些什麽?”
“不猜猜嗎?”東方吟深深的看著我,雖在看著我,眸光卻飄忽不定。
這孩子氣的話語,差點讓我失笑,“你知道的……我沒有見過娘,所以,她是什麽樣的人,我並不清楚。”
“雲姨,”東方吟的眼神更為閃亮,那模樣,似光想起楊昕雲,便會足夠幸福般,“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
他的這個表情,與蕭冬茜提起楊少臨時的表情,近乎一模一樣。
是,無比深情的表情。
登時,我笑不出來了,抬手撐住隱隱發痛的額角,嗓子發痛,喑啞的開口,“咱們回正題,你想單獨跟我說的話……就是要告訴我,你最近時常夢見娘?”
我想自己並不是一個記性很好的人,但過往的記憶,突然冒上心頭。
我記起,東方吟曾竟說過,他喜歡楊昕雲,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我一直將信將疑,他東方吟本就是個膽小懦弱、優柔又寡斷的人,這種人也會一往情深?實難以相信。
但。如今東方吟在親自向我證明這一點。他,仍舊再戀慕著她。
東方吟滯了滯。似滿腔話語被我遏製,一時找不到話敘說。
我隻好勉強笑了笑,繼續問,“聽說,你至今尚未娶妻?”
停了停,東方吟才溫柔似水的微笑,眼神卻黯然無比,“我曾經答應過雲姨,長大後,定會娶她為妻。”
幼時的約定?隻怕。被楊昕雲當作了笑話罷?我不知道此時該用什麽表情來麵對東方吟比較好。心中彌漫起悲楚,想笑,眼眶發酸。
“小梨,你跟我走吧!”驀然,東方吟探手過來。緊緊我裹住我的雙手,神色無比認真。“我們一起離開俗世,避世而居,再不管這些惱人的煩擾,可好?”
我驚愕到下巴都快摔倒地上,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東方吟死拽著不放,用平常的力量掙脫不開。若強行用內息掙脫,又恐傷到他。咬牙,“你究竟是想跟我一起隱世?還是想與我娘隱世?”
東方吟偏頭,避過我探視的視線。
自始至終,他隻為楊昕雲。我多少有些惱怒,態度差了許多,聲調越高。“你喜歡的人是娘,不是嗎?你是真的想跟我一起隱世?還是將我當成娘?又或者,要將我調教成如娘般溫柔的女子?”
“小梨……”,東方吟的嗓子喑啞。仍舊垂著視線,不敢看我的臉,“我會嚐試著去喜歡你,我保證。”
“嚐試著喜歡我?”我混亂到極致,習慣性的想要去扭捏衣角,雙手皆被禁錮,無法動彈。緊咬牙關想要隱忍,低笑聲依然從牙縫裏溢出來,索性不再隱忍,放肆大笑出聲。
這笑聲驚動了外間的周藍陵,他緊張的站起身看過來,又被蕭南軒拉著坐了下去。
“小梨、小梨、小梨……”
東方吟不知所措。
“東方吟,你腦子壞了嗎?”再不心軟,我憤然用力,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東方吟一時不妨,從椅子上跌了下去。他也不站起身,隻是維持著跌倒的動作,怔怔的看著我,顯然不明白我為何會發怒。
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冷笑,“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東沂城城主、武林盟主楊少臨最為寵愛的妹妹、幽明國可呼風喚雨的長樂公主,名聲雖然不好,相貌卻是一等一。想要追求我的男人,你知道有多少嗎?”
東方吟咬牙,麵色泛白。
“從京城逃出去後,你以為我的身邊出現過多少個男人?”我怒不可遏,氣得麵紅耳赤,幾乎想掉頭就跑,“可我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他們,知道為什麽嗎?”
東方吟閉上眼睛,呼吸加重,五官扭曲。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因為他們看上的不過是你的容貌與權勢。”
“你刻意逃避,又有何用?”我居高臨下的瞅著他,眸帶不屑,“我不過想告訴你,你不用去嚐試,這個世上,多的是人願意心甘情願對我說喜歡。”
“李墨白……真有那麽好?”東方吟艱難的吐字。
盡管他閉著眼,我仍舊瞪著他,不答。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比李墨白更早出現在你身邊,你會……喜歡我嗎?”東方吟睜開眼來,隻看了我一眼,又飛快的低下頭去。
呼吸急促,頗為緊張。
“不會!”連考慮都沒有,我直接回絕。
十數年前,東方吟確實有機會先李墨白出現在我的眼前。
四歲那年,真正的東方梨跌入湖中死亡,我死而複生。若東方吟真的關心這個妹妹,那時他就該出現在我身邊才對。
可是,他沒有。自始自終,他都沒有出現過。
“為什麽?”東方吟的聲音更低,嗓子似被毀過般變了腔調。
“你當真想聽?”我嗤笑,明明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你說!”東方吟的聲音低到極點,身形搖晃,呼吸破碎,仿似隻要一開口,就要吐出血來。
“因為你是你,李墨白是李墨白。”我冷冷吐字,接收到東方吟水汽朦朧的眼神,挑眉,“你不懂我的意思?”
東方吟的表情僵硬,緩緩點頭。
“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上,僅有一個李墨白!唯一的,李墨白。”我慢慢蹲下身,舒了口氣,平視東方吟的眼睛,“假如,先出現在我身邊的人是你,你又能為常年被囚禁的幼女做些什麽?囚禁我的人,是你的父親東方雲奇。那麽,你會要求讓東方雲奇恢複我自由,讓他不再利用我?還是救我逃出左相府,逃脫後來無可避免的那些爭鬥?或者搬進紅梨園裏,從此日夜陪在我身邊?”
東方吟的麵容抽搐,爾後緊緊抿唇,無言以答。
他知道,我也知道,這三點,他一樣都做不到。因為他的懦弱,因為他的膽怯,讓所有一切都成為了奢望。
我本不怪他,因為不曾將他當成過自己的誰誰誰。但,他卻一直沉迷在自己幻想出來的夢境裏,不願醒來。
“再假如,我遇到了危險,你會怎麽做?”心中明白這些話語對東方吟來說乃是招來巨痛的利刃,我卻停不下來,“啊,我想起來了,我曾經遇到過危險的。那是戰爭剛起之時,我被東方雲奇抓住,百般折磨,當時你怎麽做的來著?你說,你想救我,可是沒有辦法。說了一大堆廢話,卻由著東方雲奇將我祭旗。”
東方吟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話不成調,“我…求過父親,讓他…放了你。可…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可李墨白拿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我的聲音也變得喑啞起來,當時的畫麵湧上腦海,眼眶一紅,眼淚不斷打轉,“他拿自己的命,換取我的性命!”
若不是李墨白,我豈有可能安然活到現在?
“對不起!”東方吟默然,雙手握拳,抵在身側。“小梨,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你從來不曾欠我。”我曲著腿退了一步,扶著椅子站起身來,一陣天旋地轉後視線才恢複了清明。“即便,是你先遇見我,我也不會喜歡上你!現在,可明白了?”
東方吟不答,臉上的血氣早已褪得幹幹淨淨。好半晌,才撐著椅子站了起來,腿哆嗦著,身體抖得厲害。
“所以,你不願意跟我走?”東方吟近乎呢喃的問。
“不願。”他早已猜到的答案,又何須再問?
“後天日出之前,皇上必須要破皇城。若沒有內應,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東方吟緩緩地說著,每一字都耗費極大的心神,“能幫他的人,隻有我。”
猜測他應有後文,我仍舊挑眉,不語。
“若我向皇上交換,我願助他取得江山,隻想得到你的話……”
東方吟沒有再說下去,我本已亂成一團麻的心,更為絞痛。
如果東方吟當真如此要求,依蕭南軒的性子,定會將我交出去。若我被迫跟了東方吟離開,李墨白是抗旨好?還是從此不見我的好?
無論哪種,都絕不會讓人好過。
血氣上湧,我氣得指尖發抖。費了好大的心神,才壓下心頭的怒火,“你非要如此嗎?我不是娘,得到我,你又能如何?你的承諾,即便是我,也無法代替娘完成。”
東方吟苦笑,雙手鬆了又握住,握住又鬆開,反反複複,沒有定性。隻是那眸光中的堅定,再明顯不過。“你不想知道,雲姨在夢中跟我說了些什麽嗎?”
“說了什麽?”雖失了耐性,但如今的主動權在東方吟手上,我唯有配合。
“你知道嗎?其實是我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