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之外,希臘還有一個更普遍的製度構成教育的第二部分,就是體育。——在荷馬的詩歌中,我們已經見到英雄們的角鬥,擲鐵餅,賽跑,賽車;運動不高明的人被目為“商人”,賤民,“坐在貨船上隻想賺錢和囤積”。[24]但那時製度還沒有成為常規,既不純粹,也不完備。競技沒有固定的場所與固定的日期;隻有在英雄去世或歡迎外賓的時候偶爾舉行。專門使身體矯捷強壯的許多鍛煉還不曾知道;另一方麵,他們有不少比武的節目,如射箭,擲標槍,流血的決鬥。直到下一時期,在舞蹈與抒情詩的時代,運動才開始發達,固定,成為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形式,在生活中占據極重要的地位。——首先倡導的是多利阿人;他是一個新民族,純粹的希臘血統,從山中出來侵入伯羅奔尼撒半島,像後代的法朗克人侵入高盧一樣帶來新的戰術,在鄰邦中稱雄;他的飽滿的元氣使希臘的民族精神為之一振。他們果敢,強悍,頗像中世紀的瑞士人,遠不如愛奧尼阿族的聰明活潑;但是重傳統,重權威,守紀律,心胸高尚,剛強沉著。他們的宗教儀式古板嚴肅,他們的神明英勇而有德,反映出他們的民族性。多利阿族的主要一支便是斯巴達人,定居在雷科尼阿地區(拉科尼亞地區),周圍是被他們征服或剝削的土著。驕傲冷酷的統治者一共隻有九千戶,住在一個沒有城牆的城裏,要叫十二萬農夫二十萬奴隸聽命服從,所以不得不在人數多出十倍的敵人中間成為一支經常的軍隊。

從這個主要特點化出一切其他的特點。環境逼成的製度逐漸固定,到奧林匹克運動會開始的時期發展完全。——為了公共的安全,個人的利益與任性不能不退後。他們的紀律等於一支經常遭到危險的軍隊的紀律。斯巴達人一律不準經營商業,工業,出售土地,增加租金;隻應該全心全意的當兵。出門旅行,他可以使用鄰居的馬匹,奴隸,幹糧;同伴之間叫人幫忙是應有的權利,所有權並不嚴格。新生的嬰兒送給長老會檢查,凡是太軟弱或者有缺陷的一律處死;軍隊隻接受壯健的人,而斯巴達人在搖籃裏已經入伍了。不能生育的老人自動挑一個年輕人帶回家,因為每個家庭都應當供應新兵。成年人為了鞏固友誼,交換妻子;軍營裏對家室的問題並不認真,往往許多東西是公有的。大家在一起吃飯,按隊伍集合;軍中會食有一套規則,各人或是出錢或是出實物。最緊要的事是操練;賴在家中是丟人的;軍營生活占的地位遠在家庭生活之上。新婚的男人隻能偷偷的與妻子相會,他還得和未婚的時候一樣整天在新兵訓練班或操場上過活。由於同樣的理由,兒童都是軍人子弟,全部公育,七歲起就編入隊伍。對這些子弟,所有的成年人都是前輩,都是長官,可以處罰他們,做父親的毫無異議。孩子們赤著腳,隻穿一件冬夏一律的大褂,走在街上靜悄悄的,低著眼睛,活像年輕的新兵行敬禮的神氣。服裝是製服,穿扮的款式和步伐一樣有規定。夜裏睡在蘆葦上,天天在冰涼的攸羅塔斯河中洗澡,吃得又少又快,在城裏的生活比軍營裏還要壞;要做軍人就應當吃苦。每一百兒童編為一隊,歸一個青年軍官帶領,彼此經常拳打足踢,作為打仗的準備。倘想在菲薄的飯食之外多吃一點東西,就得在人家家裏或農莊裏拿;當兵的應該會靠劫掠過活。每隔一些日子,長官還特意放他們在大路上打埋伏,晚歸的土著往往被他們殺死;看見流血,預先試試身手,對他們是有好處的。

至於藝術,也是適合軍隊生活的那些藝術。他們帶來一種特殊的音樂,叫做多利阿調式,純粹出於希臘來源的音樂也許隻有這一種。[25]特色是嚴肅,雄壯,高尚,非常樸素,甚至有些肅殺之氣,宜於培養人的耐性和毅力。這種調式不受個人的幻想支配;不許羼入別種風格的變化,柔媚和裝飾趣味;那是一種公共的道德教育;像我們的軍號軍鼓一般調節步伐,指揮隊伍。斯巴達有世代相傳的吹笛手,好比蘇格蘭某些部族中吹風笛的樂師。[26]便是舞蹈也是變相的兵操或閱兵式。孩子們從五歲起就學畢利克,那是一種由武裝的戰士表演的啞劇,模仿一切攻守的動作,一切攻擊,招架,後退,跳躍,彎下身子,拉弓,擲標槍的姿態與手勢。還有一種舞蹈叫阿那巴爾,教年輕的男孩子模仿角鬥和摔跤[27]。還有許多舞蹈專門為青年男子的;還有許多專門為青年姑娘的,包括劇烈的跳躍,“母鹿的蹦跳”,衝刺的奔跑,“飄著頭發,像小馬一般把場地弄得塵埃滾滾”。[28]但主要的是基姆諾班提斯,那是全體民族分成許多合唱隊與舞蹈隊,一律參加的大檢閱。老人的合唱隊唱:“我們從前都是強壯的青年;”壯年合唱隊答唱:“我們現在就是強壯的青年;你要高興,請來表演一下;”兒童合唱隊接唱:“我們,我們將來比你們還要勇敢。”步伐,隊形變化,聲調,動作,大家從小就學,反複不已的練習;沒有一個地方的合唱隊伍比這裏規模更大,調度更好了。倘使今日想找一個千載之下還相仿佛,而事實上也相去不遠的場麵,我們可以舉出〔法國〕聖·西爾軍校的檢閱和操演,或者更好的是軍事體育學校的士兵合唱,作為例子。

這樣一個城邦把體育組織完善是不足為奇的。斯巴達人要不能一以當十的對付土著,就有生命危險。他是全身帶甲的步兵,打仗全靠肉搏,排著陣勢,站定腳跟,所以最好的教育要訓練出最靈活最結實的鬥士。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們在出世以前便準備;和其他的希臘人相反,他們不但鍛煉男子,還鍛煉女人,使兒童從父母雙方都能稟受勇敢和強壯的天賦。[29]年輕的姑娘有單獨的練身場,不是完**體就是穿一件短背心,像男孩子一樣的操練,跑,跳,擲鐵餅,擲標槍。她們有她們的合唱隊,在基姆諾班提斯中和男人一同出場。阿裏斯托芬帶一些雅典人的譏諷口吻讚美她們的皮色,健康,偏於粗野的體力。[30]法律規定結婚的年齡,選擇最有利於生育的時間與情況。這樣的父母自然可能生出美麗壯健的孩子;這是改良馬種的辦法,而且做得非常徹底,因為壞的出品根本淘汰。——孩子一會走路,就當他馬一樣的“教練”,按部就班的把身體練得又柔軟又強壯。塞諾封說,希臘人中隻有斯巴達人平均鍛煉身體的各個部分,頭頸,手臂,肩膀,腿,並且不限於少年時代,而是天天不斷的終身鍛煉;在軍營中一天要練兩次。這種教育不久就顯出效果。塞諾封說:“斯巴達人是所有的希臘人中最健全的,他們中間有希臘最美的男子,最美的女人。”他們把漫無秩序,像荷馬時代一樣專憑蠻勁作戰的美西尼阿人征服了,成為各邦的仲裁人和領導;米太戰爭時期,他們聲望極高,不但在陸地上,便是在他們幾乎一條船都沒有的海上也當統帥,所有的希臘人,連雅典人在內,對此都沒有異議。

一個民族在政治上軍事上領先之後,造成他優勢的製度就多多少少被鄰居模仿。希臘人逐步采取[31]斯巴達人的,更廣泛的是多利阿人的風俗,體製,藝術方麵的特色,采用多利阿調式的音樂,卓越的合唱詩,好幾種舞蹈的形式,建築的風格,更簡單而更威武的服裝,更嚴密的軍隊組織,運動員改為完**體,體育鍛煉定為製度。有關軍事技術,音樂和運動的術語,許多是出於多利阿的語源或者是多利阿的方言。中斷的體育競賽在九世紀時恢複過來,這一點就說明體育更受重視,但還有許多事實表明競賽比以前更普遍。七七六年在奧林匹亞舉行大會,成為希臘紀年開始的年份。以後兩百年間又創辦畢多,伊斯米和尼米阿的三大競賽。節目先隻限於單程賽跑,[32]以後陸續加入雙程賽跑,角鬥,拳擊,摔跤,賽車,賽馬;後來又加入兒童的賽跑,角鬥,摔跤,拳擊和其他的競技,共有二十四項。拉西提蒙人的風俗代替了荷馬時代的傳統:優勝者的獎品不再是貴重的東西,而是一個用樹葉編成的簡單的冠冕,古式的腰帶廢止了;在第十四屆奧林匹克大會上,運動員完**體出場。從優勝者的名單上可以看出,整個希臘的人都來參加競賽,包括大希臘,最遙遠的島嶼和殖民地在內。從那時起,沒有一個城邦沒有練身場;練身場成為希臘城鎮的標記之一。[33]雅典最早的練身場設於七〇〇年。梭倫當政的時代有三個大規模的公共體育場,還有許多小型的。十六到十八歲的青年整天在練身場上過活,像現在走讀的中學生,但不是為訓練頭腦,而是訓練身體。好像那個時期連語文和音樂的功課也停止,讓青年進入更專門更高級的〔體育〕班子。練身場是一大塊方形的場地,有回廊,有種著楓楊樹的走道,往往靠近一處泉水或一條河,陳列許多神像和優勝的運動員的雕像。場中有主任,有輔導,有助教,有敬赫美斯神的慶祝會。休息時間青年人可以自由遊戲;公民可以隨意進去;跑道四周有座位,外邊的人常來散步,看青年人練習;這是一個談天的場所,後來哲學也在這裏產生。學業結束的時候舉行會考,競爭的激烈達於極點,往往出現奇跡。有些人竟鍛煉一輩子。規則訂明,進場受訓的青年必須發誓至少連續用功十個月;但他們實際做的遠不止這些,常常幾年的練下去,一直練到壯年;生活起居有一定的規則,按時進食,吃得很多;用鐵耙和冷水鍛煉肌肉;避免刺激;不尋歡作樂,自願過禁欲生活。某些運動員的事跡和神話中的英雄不相上下。據說米龍能肩上扛一頭公牛,能從後麵拉住一輛套著牲口的車不讓前進。克羅多人法羅斯的雕像下麵刻著一段文字,說他跳遠跳到五十五尺〔合今一七·六二公尺〕,把八斤重〔四公斤〕的鐵餅擲到九十五尺〔三〇·四三八公尺〕。為平達歌頌的運動員有幾個竟是巨人。

我們還得注意,在希臘社會中,這些健美的肉體絕對不是鳳毛麟角的奢侈品,不比現在這樣像麥田裏的無用的罌粟花;相反,那是一大片莊稼中幾支較高的麥穗。國家需要他們,風俗習慣也需要他們。以上提到的那些大力士不僅僅在檢閱場上裝點門麵。米龍帶著同胞上陣;法羅斯率領克羅多人援助希臘人抵抗米太人。那時的將軍不是一個設計劃策的人拿著地圖和望遠鏡站在高地上;而是拿著長槍跑在隊伍前麵,像小兵一樣跟敵人肉搏。米太阿提斯,阿利斯太提,伯裏克理斯,和晚期的阿哲西雷阿斯(阿格西勞斯),培羅彼達斯(佩洛皮達斯),比呂斯(皮洛斯),[34]不但用到才智,還用到膂力,在廝殺的**中攻打,招架,衝鋒,或是在馬上,或是在馬下。哲學家兼政治家伊巴米農達斯(伊巴密濃達)重傷身死之前,像普通的裝甲兵一樣安慰自己,因為人家替他搶回了盾牌。一個五項運動的優勝者,希臘最後的將官阿累塔斯(亞拉圖),因為能在奇襲與攻城中顯出他的矯捷勇猛而感到高興。亞曆山大衝擊格拉奈斯的時候像輕騎兵,跳進奧克西特拉克族的城牆的時候像輕裝的步兵。作戰的方式需要個人與肉體發揮極大的作用,所以第一流的公民,連統治者在內,非成為出色的運動家不可。——除了公共安全的需要,還有迎神賽會的需要;典禮與戰爭同樣要求訓練有素的身體,不是練身場出身的不能在合唱與舞蹈隊中露頭角。我上麵提到,詩人索福克勒斯在薩拉米斯勝利以後**跳貝昂舞;這個風氣到四世紀末期還存在。亞曆山大東征,經過特洛亞特,和同伴們在阿喀琉斯墓上的柱子周圍**賽跑,表示對阿喀琉斯[35]的敬意。更往前去,在法西利斯城內的廣場上看到哲學家西奧但克德的雕像,亞曆山大在晚飯以後繞著雕像舞蹈,把花冠丟在像上。——要滿足這樣的嗜好,這樣的要求,練身場是唯一的學校,有如我們前幾世紀青年貴族學擊劍,跳舞和騎馬的傳習所。自由的公民原是古代的貴族,所以沒有一個自由的公民不經過練身場的訓練;唯有這樣才算有教養,否則就降為做手藝的和出身低微的人。柏拉圖,克賴西巴斯,詩人提摩克雷翁,早先都是運動家;畢太哥拉據說得過拳擊獎;歐裏庇得斯在埃留西斯運動會上得過錦標。據希羅多德的記載,西希翁尼的霸主克來斯西尼斯招待向他女兒求婚的人,給他們一個運動場,以便“考查他們的出身和教育”。的確,人的身體永遠留著受過體育鍛煉或者隻受低級教育的標記,可以從功架,步伐,手勢,安排衣褶的方式上一望而知,好像我們從前辨別一個人是經過傳習所訓練與琢磨的紳士,還是一個蠢笨的粗人,瘦弱的工匠。

即使一個人沒有動作而單單露出肉體,他的外形的美也證明他受過鍛煉。——曬慣太陽,擦慣油,經過灰土,鐵耙和冷水浴的衝刷,皮膚棕色,結實,完全沒有不穿衣服的樣子;皮膚與空氣接觸慣了,看上去隻覺得它在露天很舒服,當然不會哆嗦,不會青一塊紫一塊,也不會起雞皮疙瘩;它組織健全,色澤鮮明,表示生命充沛。阿哲西雷阿斯為了鼓動士兵,有一天叫人把波斯俘虜脫掉衣服;希臘人看見波斯人的軟綿綿的白肉都笑了,從此瞧不起敵人,作戰更勇敢了。——他們的肌肉練得又強壯又柔軟,沒有一處忽略;身上各個部分保持平衡;現在我們的上臂非常瘦削,肩胛骨沒有肉彩,顯得強直,那時都很豐滿,同腰部和大腿保持恰當的比例。體育教師是真正的藝術家,不僅把人體練得強壯,行動迅速,有抵抗力,並且還求其對稱,典雅。以柏加馬斯派[36]的作品《垂死的高盧人》和運動家的雕像相比,立刻顯出粗糙的身體和經過訓練的身體的距離:一方麵,蓬亂的頭發粗硬如馬鬃,手腳完全是鄉下人的樣子,皮膚很厚,肌肉僵硬,胳膊肘子是尖的,血管隆起,輪廓都有圭角,線條毫不調和,純粹是結實的野蠻人的身體;另一方麵,所有的形式都很高雅,本來軟弱而畸形的腳跟,[37]現在變為線條分明的橢圓形,腳原來過分張開,露出人和猴子的血緣關係,如今成為弓形,跳躍更有彈性;膝蓋骨,各個關節,整個的骨骼,原先都很凸出,現在隱沒一半,僅僅有個標誌而已;肩膀的線條原是水平的,硬性的,現在略為傾斜,氣息柔和了;身上各個部分極其和諧,脈絡貫通,嗬成一氣;到處顯出生命的年輕與嬌嫩,和一株樹一朵花的生命同樣自然,同樣樸素。柏拉圖在《梅納克塞納》,《競爭者》,《卡爾米特》幾篇對話錄中間,有不少段落勾勒出現實生活中的這一類姿勢。受過這種教育的青年必然會很好很自然的運用四肢;不論俯仰,站立,或是把肩膀靠在柱子上,都和雕像一樣的美;正如大革命以前的貴族在行禮,吸鼻煙,聽人談話的時候,有一種從容不迫,瀟灑自如的風度,像我們在版畫和肖像畫上看到的。不過希臘人在態度,舉動,姿勢上麵所顯示的,決非出入宮廷的侍臣,而是運動場上的人物。對世代相傳的體育鍛煉在一個特殊民族中培養出來的人材,柏拉圖曾經有過描寫:

“卡爾米特(哈爾米德)[38],你能勝過別人是很自然的;因為我想沒有人能夠在雅典舉出兩個家庭,結親以後能比你的父族母族生下更美更優秀的後代。你父族的祖先克利提阿斯是特羅比特的兒子,受過阿那克利翁,梭倫和許多別的詩人的讚揚,認為他不但在美與善方麵,並且在一切與幸福有關的德性方麵都出類拔萃。你的母族也是如此。據說你的母舅比利蘭普被派到波斯和大陸上別的國家出使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長得比他更俊美更高大。無論在哪一點上,這一家所有的人都不比前麵一家遜色。你既是這樣的父母所生,自然樣樣出人頭地。而且就肉眼所能看到的來說,拿整個外表來說,親愛的格勞卡斯的孩子,我覺得你不辜負你無論哪一個祖先。”

在另外一個場合,蘇格拉底還加以補充,他說:“我覺得卡爾米特的身段和美貌都令人讚歎……我們成年人有這種感覺還不足為奇;但我注意到孩子們也對他目不轉睛,便是最小的兒童也這樣……所有的人望著他像望神像一般。”——克雷封說得更進一步:“他的臉真好看,是不是,蘇格拉底?可是他要願意脫下衣服的話,他的相貌就相形見絀了,因為他整個的身體才美呢。”

這個小故事使我們追溯到比產生這段文字更早得多的時代,一直到**的黃金時代。這是很寶貴很有意義的材料。我們從中看到重視血統的風俗,教育的效果,普遍愛美的風氣,一切完美的雕像的淵源。當時許多文獻都證實我們這個印象。荷馬提到阿喀琉斯和尼雷,說在攻打特洛亞的群英大會中,他們兩個是最美的希臘人;希羅多德說斯巴達人卡利克拉德〔有名的運動家〕是和馬多尼阿斯〔波斯將領〕作戰的希臘人中最美的。一切敬神的慶祝,重大的典禮,都等於健美比賽。雅典挑選最美的老人在雅典娜慶祝大會中執樹枝,伊利斯挑選最美的男人向本邦的女神獻納祭品。在斯巴達的基姆諾班提斯大會中,凡是身材不夠高大,儀表不夠魁偉的將軍和名人,在遊行的合唱隊伍中不能居於前列。西奧弗拉斯塔斯(泰奧弗拉斯托斯)〔三至四世紀時哲學家〕說,拉西提蒙人要他們的國王阿基達馬斯(阿希達穆斯)繳付罰金,因為他娶了一個矮小的女人,大家認為她隻能生出一個渺小的後代,生不出國王來。包塞尼阿斯在阿卡提亞發見有些美女比賽會已有九世紀的曆史。有一個波斯人是國王瑟克西斯的親戚,在隊伍中個子最高大,死在阿岡德〔馬其頓地區,屬希臘〕,當地的居民把他當做英雄一般祭祀。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的優勝者,當時希臘最美的男子克羅多人腓利普,逃亡在塞哲斯塔〔西西裏島上的城邦〕,死後由當地人在墓上蓋一所小廟,希羅多德在世的時候祭禮還在舉行。——這是由教育培養出來的感情,這感情又反過來影響教育,使教育以培養健美為目的。當然,種族本來是美的,但他用製度使自己更美;意誌把自然〔人體〕加工過了,而塑像藝術更進一步,把經過琢磨的自然也隻能做到一半的功夫加以完成。

鍛煉身體的兩個製度,舞蹈與體育,在兩百年中誕生,發展,從發源地向外推廣,遍及整個希臘,為戰爭與宗教服務;從此年代有了紀元,培養完美的身體成為人生的主要目的,對於健美的肉體的崇拜甚至流為惡習。[39]用金屬,木材,象牙,雲石製作雕像的藝術,在製造活人的教育後麵,隔著相當距離逐漸出現。藝術與教育步伐並不相同;兩者雖則同時,藝術在兩個世紀中還留在低級的與抄襲的階段。人總先想到現實,再想到模仿;先關心真實的肉體,再關心仿造的肉體;先忙著組織合唱隊,然後用雕塑來表現合唱隊。肉體的或精神的模型永遠出現在表現模型的作品之前;但先出現的時期並不長久;因為製造作品的時候必須模型在大眾的記憶中還新鮮。藝術是一個和諧的,經過擴大的回聲;正當現實生活到了盛極而衰的階段,反映現實生活的藝術才達到完全明確而豐滿的境界。——希臘的雕塑便是這個情形;成年的時代正在抒情詩的時代告終,薩拉米斯戰役以後的五十年之間〔公元前四八〇——前四三〇〕,正當隨著散文,戲劇,初期哲學的興起而開始一個新文化的時期。藝術突然從正確的模仿一變而為美妙的創造。阿利斯托克蘭斯,愛琴島上的雕塑家奧那塔斯,卡那科斯,利基阿姆的畢太哥拉,卡拉米斯,阿革拉達斯,[40]都還亦步亦趨的模仿現實的形式,有如〔意大利十五世紀初期的〕凡羅契奧,包拉伊烏羅,琪朗達約,弗拉·菲列波·列比,甚至班魯琴;但到了他們的學生邁隆,波利克利塔逝,菲狄阿斯[41]手裏,理想的形式就出現了,正如文藝複興的繪畫到了雷奧那多,彌蓋朗琪羅和拉斐爾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