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情況發生大變化的時候,人的觀念勢必逐漸發生相應的變化。發現了印度和美洲以後,發明了印刷術,書籍的數量激增以後,古學複興和路德改革宗教以後,人的世界觀不可能再是修院式的和神秘主義的了。本來人心向往於天國,現世的行事都誠惶誠恐的聽憑教會支配,而教會的權威向來無人爭辯;人隻管做著憂鬱而微妙的夢。如今這夢境不能不趨於消滅,因為先是在那麽多新思想的滋養之下,有了自由思考的精神;其次,人類開始懂得現實世界,征服現實世界,感到現實景色之美。修辭學會早先由教士組織,現在轉到俗人手裏;過去學會勸人付教會的什一稅,服從教會;現在卻嘲笑教士,攻擊他們生活腐化。一五三三年,阿姆斯特丹九個布爾喬亞被罰到羅馬去朝聖,因為串演了一出這種諷刺劇。一五三九年,根特出的一個征文題目叫做哪些是世界上最蠢的人;十九個修辭學會有十一個回答說是教士。一個當時的人寫道:“喜劇中的角色永遠少不了男女修士;仿佛一定要挖苦一頓上帝和教會才痛快。”腓利普二世頒布命令,上演未經批準或不敬神明的戲,演員與作者都處死刑;但事實上照樣演出,而且深入鄉村。上麵那位作者還說:“上帝的聲音首先是由喜劇帶往鄉村的,所以當時喜劇受到的禁止,比馬丁·路德的書所受的禁止更嚴。”[29]可見精神已經擺脫從前的監護人;平民,布爾喬亞,工匠,商人,所有的人對道德與靈魂的問題都開始作獨立思考。

同時,地方上空前的繁榮富庶,也使得優美如畫的形象表現和刺激感官的娛樂成為風氣;像同時代的英國一樣,暗中正在醞釀新教運動,表麵上卻披著文藝複興的奢華的外衣。一五二〇年查理五世進盎凡爾斯的時候,丟勒[30]看到四百座二層樓的凱旋門,長達十三公尺,全用圖畫裝飾,上麵還有寓意的活動表現。擔任表演的都是有身份的布爾喬亞的少女,隻披一條輕紗,據那位老成的德國藝術家說,“幾乎是**的”。——“我難得看到這樣美的女孩子;我看得十分仔細,甚至有點兒唐突,因為我是畫家。”修辭學會主辦的賽會也華麗之極;城市之間,學會之間,互相比賽場麵的奢侈,寓意的新奇。一五六二年,十四個學會應盎凡爾斯製帆業邀請,派慶祝大隊去參加比賽。得獎的是布魯塞爾的“瑪麗的花圈學會”。據梵·梅德蘭的記載:“他們有三百四十個人騎著馬,一律穿著暗紅的絲絨和綢緞,披著波蘭式銀線鑲邊的長披風,戴著古式的大紅軍帽;短褂,羽毛和靴子是白的,銀線絞成的腰帶中間很別致的夾著紅黃藍白各種顏色。他們帶來七輛古式車子,載著各色人物。另外有七十八輛普通車子點著火把,蓋著白鑲邊的紅呢。所有的車夫都穿著大紅外套,車上有人扮演古代的奇聞逸事,暗示人們應當怎樣友好的相會,友好的分離。”瑪利納城的比奧納學會派來的隊伍,規模也差不多:三百二十個人騎著馬,衣料是鋪金的淡紅麻紗,七輛古式車子扮演各種故事,十六輛漆有紋章的車上點著各種火把。此外還有十二個遊行大隊;遊行完畢還有喜劇,啞劇,煙火,宴會。“太平的年月,別的城市也舉行不少與此相仿的慶祝會……”——梵·梅德蘭寫道:“我認為應當把這一次的賽會記下來,讓後世看到這些地方這個時候的團結與繁榮。”——腓利普二世離開以後〔一五五九〕,“法蘭德斯好像不是隻有一個宮廷,而是有一百五十個”。諸侯貴族都窮奢極侈,廣招賓客,宴會無虛日,揮金如糞土:有一回,奧朗治親王為了節省開支,一次就歇掉二十八個領班廚子。貴族家裏擠滿侍從,紳士,穿漂亮號衣的人。文藝複興期的過剩的精力,漫無限製的發泄,變成窮奢極欲,同伊麗沙白時代的英國一樣,隻看見錦繡的衣衫,馬隊的遊行,各種的玩藝兒,精致的吃喝。在聖·馬丁的宴會上,勃勒特洛特伯爵(布雷德羅德)〔十五十六世紀時荷蘭貴族〕狂飲無度,差點兒醉死;萊茵伯爵的兄弟,因為太喜歡瑪爾伏阿齊葡萄酒,竟死在飯桌上。——人生似乎從來沒有如此舒服,如此美好的。和上一世紀〔十五世紀〕梅提契治下的佛羅稜薩一樣,悲壯的生活告終了,精神鬆懈了;流血的起義,城市之間行會之間你死我活的內戰停止了;隻有一五三六年根特有過暴動,不曾大流血就平下去了,這是最後的,微弱的震動,絕對不能和十五世紀那些驚天動地的起義相比。奧地利的瑪葛麗德,匈牙利的瑪麗,巴爾末的瑪葛麗德,[31]這三個代理女總督都很得人心;查理五世是一個本地出身的君主,能說法蘭德斯話,自稱為根特人,[32]訂立條約保護當地的工商業。他盡量扶植法蘭德斯的貿易;而法蘭德斯出的貢賦也幾乎占到他收入的半數;[33]在他一大堆領地中,法蘭德斯是一條最肥的乳牛,盡可以予取予求。——可見精神開始解放的時候,周圍的氣候也變得溫和了。這是長發新芽的兩個必要條件;而所謂新芽,就在修辭學會的賽會中冒出頭來:那些古典的表演很像佛羅稜薩的狂歡節,和勃艮第公爵宴會上古古怪怪的花樣完全不同。琪契阿提尼說,盎凡爾斯的紫羅蘭學會,橄欖樹學會,思想學會,“公開表演喜劇,悲劇和其他的故事,仿照希臘和羅馬的款式”。風俗,思想,趣味,都已改變,新的藝術也就有了發展的園地。

上一時期已經露出這種變化的先兆。從於倍·梵·埃克到剛丹·瑪賽斯,宗教觀念的嚴肅與偉大逐漸減少。畫家不再用一幅單獨的畫表現基督教的全部信仰全部神學;他隻在《福音書》與曆史中挑出幾幕,例如,《報知》,《牧羊人的膜拜》,《最後之審判》,殉道者的故事,帶有教育意味的傳說。繪畫在於倍·梵·埃克手中是史詩式的,到梅姆林變成牧歌式,到剛丹·瑪賽斯差不多是浮華的了。它力求激動人心,要顯得有趣,嫵媚。剛丹·瑪賽斯的可愛的聖女,美麗的黑羅提埃特(希羅底),[34]身段苗條的莎樂美,都是盛裝的貴婦,已經是世俗的女人了;而藝術家就是喜愛現實,並不壓縮現實來表現超現實的世界;現實世界是他的目的而非手段。世俗生活的畫麵日漸增加;剛丹·瑪賽斯描寫鋪子裏的布爾喬亞,稱金子的商人,一對對的情人,守財奴的痩削的臉和狡猾的笑容。與他同時的路加·特·來登是我們稱為法蘭德斯小品畫家的祖宗;他的《基督》,他的《瑪特蘭納的舞蹈》,隻剩一個宗教的題目;聖經上的人物被零星的景物淹沒了;畫上真正表現的是法蘭德斯鄉間的節日,或是一群擠在廣場上的法蘭德斯人。奚羅姆·菩斯克(耶羅默·博斯)還表現一些滑稽有趣的古怪場麵。藝術顯然從天上降落到地上,快要不用神明而用人做對象了。——並且一切技術與準備功夫,他們都已具備:懂得透視,懂得用油,能夠寫實,畫出立體;他們研究過真實的模特兒,能畫衣服,什物,建築,風景,正確和精工達到驚人的程度,手法非常巧妙。——唯一的缺陷是人物呆滯,衣褶僵硬,還沒有擺脫傳統的宗教藝術。他們隻要再觀察一下變化迅速的表情,寬袍大袖的飄動,文藝複興的藝術就完全了;時代的風已經吹到他們後麵,鼓動他們的帆。看了他們的肖像,室內景物,以至他們的神聖的人物,例如,剛丹·瑪賽斯的《下葬》,我們真想對他們說:“你們已經有了生命,再努力一下,振作起來,完全走出中古時代吧。把你們在自己心中和周圍看到的現代人表現出來吧,畫出他的強壯,健康,樂觀。像梅姆林在小聖堂中畫的身體痩弱,一味苦修,多思索多幻想的人,你們應當把他忘掉。倘若采用宗教故事的題材,那末像意大利人一樣,也該用活潑健全的形體組成你們的畫麵;但這些形體仍舊要根據你們民族的趣味和你們個人的趣味;你們有你們法蘭德斯人的心靈,不是意大利人的心靈;讓這朵花開放吧,從花苞看,開出的花一定很美。”——的確,當時的雕塑,例如,布魯日法院的壁爐架和“大膽查理”的墳墓,勃羅的教堂和追悼亡人的紀念碑,都暗示一種獨特而完整的藝術快要出現;那種藝術不及意大利藝術的純粹,也不及意大利藝術的造型的美,可是更多變化,更富於表情,更醉心於自然;它不大服從規則,可是更接近真實,更能表現人,表現心靈,表現特征,意外,差別,以及教育,地位,氣質,年齡,個性等的不同;總之那些雕塑所預告的是一種日耳曼藝術,未來的藝術家應當一方麵是遠接梵·埃克的承繼人,一方麵是盧本斯的先驅者。

可是這樣的藝術家並沒來到,至少是來了而沒有好好完成使命。因為一個民族不是孤獨的生活在世界上;在法蘭德斯的文藝複興旁邊,還有意大利的文藝複興,小樹在大樹底下窒息了。大樹的長成,開花,已經有一個世紀;早熟的意大利的文學,思想,傑作,不能不對晚熟的歐洲發生影響。法蘭德斯的城市和南方有商業來往,奧地利皇室在意大利有領土,有政治關係,更不免把新文化的風尚與範型輸入北方。一五二〇年左右,法蘭德斯的畫家開始取法羅馬與佛羅稜薩的藝術家。約翰·特·瑪蒲斯(揚·特·馬布斯)一五一三年從意大利回來,首先在本國風格中輸入意大利風格,其餘的人也學他的榜樣。揀一條現成的路走到一個新地方去,原是極自然的事。但那條路不是為他們開辟的;法蘭德斯的車轍和另外一列車刻畫出來的溝槽尺寸不合,結果是長期擱淺,成為一個停頓不前的局麵。

意大利藝術有兩個特點,而這兩個特點都和法蘭德斯人的想象力格格不入。——一方麵,意大利藝術的中心是人體,是自然,健全,活潑,強壯,能作各種體育活動的人體,就是**或半裸的人體,和異教徒沒有分別;他以自由豪放的心情,在陽光之下對自己的四肢,本能,一切器官的力量,感到自豪,像古代的希臘人在城邦和練身場中所表現的那樣,或者像當時徹裏尼在街頭和大路上所做的那樣。法蘭德斯人卻不大容易接受這種觀念。他生長在寒冷而潮濕的地方,光著身體會發抖。那兒的人體沒有古典藝術所要求的完美的比例,瀟灑的姿態;往往身材臃腫,營養過度;軟綿綿的白肉容易發紅,需要穿上衣服。畫家從羅馬回來,想繼續走意大利藝術的路,但周圍的環境同他所受的教育發生抵觸;他沒有生動的現實刷新他的思想感情,隻能靠一些回憶。再加他是日耳曼族出身,換句話說,骨子裏有種淳樸的道德觀,甚至還有羞恥心,不容易體會異教主義對**生活的觀念;他更難理解的是那種在阿爾卑斯以南支配文化,刺激藝術的思想,極端而又氣概不凡的思想,[35]就是個人自命為高於一切,包括一切,可以擺脫一切法則,認為主要是發展自己的本性,擴張自己的能力,所有的人與物都應當為這個目的服務的思想。

法蘭德斯的畫家原是馬丁·興高歐和亞爾倍·丟勒的遠親:庸俗,和順,循規蹈矩,愛舒服,守禮法,宜於過室內生活和家庭生活。為法蘭德斯畫家作傳的卡爾·梵·曼特,[36]書中一開場先來一篇訓話。我們不妨念一念這段家長式的囑咐,看看羅梭,於勒·羅曼,鐵相,喬喬納,同他們的來登和盎凡爾斯的學生距離有多麽遠。那位好心的法蘭德斯作家寫道:“惡習必有惡果。——俗語說最好的畫家生活最**,這句話應當用事實推翻。——生活腐化的人不配稱為藝術家。——畫家永遠不應當打架,爭吵。——揮霍金錢非智者所為。——年輕的時候千萬不能追求女性。——輕佻的婦女斷送過不少畫家,必須提防。——去羅馬以前要多多考慮,那裏花錢的機會太多而掙不到錢。——應當把你的天賦永遠歸功於上帝。”接下去他對意大利的客店,被單,臭蟲,特別有一番介紹。不用說,這樣的學生即使十分用功,也隻能畫一些在畫室中擺好姿勢的模特兒;他們自己設想的人物都是穿衣服的;倘若學意大利老師的榜樣畫**,又談不到自由發揮,熱情與獨創。事實上,他們作品中隻有冷冰冰的拘謹的模仿;他們的認真隻是學究的迂執;山南的藝術家出諸自然而且畫得很精彩的東西,他們隻能依靠成法製作,而且成績很壞。

另一方麵,意大利藝術和希臘藝術以及一切古典藝術相同,為了求美而簡化現實,把細節淘汰,刪除,減少;這是使重要特征格外顯著的方法。彌蓋朗琪羅和佛羅稜薩畫派,把附屬品,風景,工場,衣著,放在次要地位或根本取消;他們的主體是氣勢雄壯或姿態高貴的人物,解剖分明,肌肉完美的結構,**的或是略微裹些衣服的肉體;認為藝術的價值就在於人體本身,凡是顯出個性,職業,教育和地位的特征,一律割棄;他們所表現的是一般的人而非某一個人。他們的人物是在一個高級的世界上,因為他們屬於一個並不存在的世界〔理想世界〕;他們畫麵的特色是沒有時間性,沒有地方性。這種觀念同日耳曼與法蘭德斯的民族性是最抵觸的。法蘭德斯人看到事物的本來麵目,看到整個的,複雜的麵目;他在人身上所抓握的,除了一般性的人,還有一個和他同時代的人,或是布爾喬亞,或是農民,或是工人,並且是某一個布爾喬亞,某一個農民,某一個工人;他對於人的附屬品看得和人一樣重要;他不僅愛好人的世界,還愛好一切有生物與無生物的世界,包括家畜,馬,樹木,風景,天,甚至於空氣;他的同情心更廣大,所以什麽都不肯忽略;眼光更仔細,所以樣樣都要表現。——我們不難了解,法蘭德斯的畫家一朝受到完全相反的規則束縛,隻會喪失他原有的長處,而並不能獲得他所沒有的長處。他為了要在理想世界中裝模作樣,不能不減淡色彩,取消室內與服裝上的真實的細節,去掉臉上的不規則的特點,因為那是肖像畫和表現個性的要素;他勢必要控製劇烈的動作,免得顯出真人的特色,破壞完美的對稱。但他作這些犧牲並不容易;他的本能隻能向他的教育屈服一半;在勉強模仿的意大利風格之下,仍然露出法蘭德斯民族性的痕跡;意大利氣息和法蘭德斯氣息在同一幅畫上輪流居於主導地位:兩者互相牽掣而不能各盡所長。這種不明確的,不完全的,依違於兩個傾向之間的繪畫,隻能成為曆史材料而不能成為藝術品。

十六世紀最後七十五年的法蘭德斯,就是這麽一個景象。假定一條小河被大河的水衝入,在原來的水色沒有被外來的更濃的水色染成一片之前,小河隻會顯著溷濁不清;同樣,法蘭德斯的民族風格被意大利風格侵入以後,某些地方亂糟糟的染上一些混雜的顏色,本身卻逐漸消滅,最後完全沉到底下,聽讓外來的風格耀武揚威,引人注目。在美術館中看兩股潮流的衝突,看兩者混雜以後所產生的奇怪的後果,是很有意義的。表現第一個意大利浪潮到來的畫家,有約翰·特·瑪蒲斯,裴爾那·梵·奧萊(伯納德·凡·奧爾萊),朗倍·龍巴(蘭伯特·倫巴),約翰·摩斯塔埃特(揚·莫斯塔特),約翰·斯庫裏爾(揚·斯霍勒爾),朗塞羅·勃龍提爾(朗斯洛·布隆德爾)。他們在畫麵上加入古典的建築物,五色斑斕的雲石柱子,圓形的浮雕,貝殼形的神龕,有時還加入凱旋門,作柱子用的人像,高雅強壯的女人披著古式長袍,或者一個身體健康,四肢勻稱,生氣勃勃的**,美麗,健全,純粹是異教徒的種族;但他們的模仿至此為止;其餘部分仍然遵守他們的民族傳統。畫是小幅的,合於小品畫題材的尺寸;始終保存上一時期的絢爛強烈的色彩,像約翰·梵·埃克畫上的似藍非藍的遠山,明朗的天空,遠方隱隱約約染上一層翠綠;鋪金刺繡,滿綴珠寶的華麗的衣料,鮮明的立體感;細致正確的細節;布爾喬亞的厚實而老成的相貌。但他們既不需要再顧到宗教的嚴肅而一味要求解放,便流於幼稚的笨拙,可笑的拚湊:描寫約伯的孩子們被家裏的高堂大廈壓倒,苦苦掙紮的怪相和抽搐,像著了魔的瘋子;三疊屏上,空中的魔鬼像一隻小蝙蝠向一個像祈禱本子上的那種上帝飛過去。美好的軀幹,被太長的腳和因為苦修而太痩的手破壞了。朗倍·龍巴的《最後之晚餐》把法蘭德斯式的笨重粗俗和芬奇式的布局混在一起。裴爾那·梵·奧萊的《最後之審判》把馬丁·興高歐的魔鬼夾在拉斐爾式的人像中間。——到下一代,意大利浪潮更有席卷一切之勢:米希爾·梵·科克西恩,黑姆斯刻克(海姆斯凱克),法朗茲·佛羅利斯(弗蘭茲·弗洛裏斯),馬丁·特·佛斯(馬丁·沃斯),法朗肯一家,梵·曼特(凡·曼德爾),斯普蘭革(斯普朗革),法朗茲·包蒲斯(弗蘭茲·波爾伯斯),後來的哥爾齊烏斯(霍爾奇尼斯)以及許多別的畫家,都像隻會講意大利話而講得很吃力,帶著鄉音,有時還不合文法。畫幅加大了,近於普通曆史畫的尺寸;技法不像從前簡單了;卡爾·梵·曼特批評當時的人“用筆厚重”,顏色塗得太厚,從前的人可不是這樣的。色調變淡了,越來越蒼白,像石灰一般。大家爭著研究解剖,肌肉,縮短距離的透視;筆法變得僵硬枯燥,既像包拉伊烏羅時代的金銀工藝家,也像模仿彌蓋朗琪羅過火的信徒。畫家都劍拔弩張的在技巧上做功夫,一心要證明他會處理骨骼,表現動作。有些畫上的亞當與夏娃,聖·賽巴斯蒂安,耶律王屠殺嬰兒,荷拉丟斯·高克蘭斯[37],頗像去皮的人體標本,[38]醜惡不堪;人物的皮仿佛要爆破似的。即使人物畫得比較姿態溫和的時候,像法朗茲·佛羅利斯在《天使的墮落》中所表現的那樣,即使畫家想有選擇的模仿優秀的古典範本的時候,畫的**也不見得更成功;理想的形體中間會羼入日耳曼式的古怪的幻想,講究真實的意識;長著貓頭,豬頭,魚頭的妖怪,張著喇叭形的嘴巴,長著利爪,肉冠,口吐火焰:這一類動物的打鬧和荒唐無稽的魔鬼大會,突然在莊嚴的奧林潑斯山上出現,有如丹尼埃的滑稽場麵混進拉斐爾的詩歌。像馬丁·特·佛斯一流的別的畫家,又是裝模作樣,製作大型的宗教畫,模仿古代的人物,盔甲,衣著,武士的披風,布局力求四平八穩,手勢特意做得莊嚴高雅,頭盔和臉相像歌劇中的一樣;但他們骨子裏是描寫人情風俗的畫家,喜歡現實生活和零星小景,所以隨時要回到典型的法蘭德斯人物和家常瑣碎中去;他們的作品好似著色而放大的版畫,畫成小幅倒反更好。我們感覺到藝術家的才具入於歧途,天性受到壓製,本能用到相反的地方去了;一個生來善於敘說家常的散文家,群眾的趣味偏偏要他用十二音節的句法寫史詩。[39]——再來一個浪潮,這些殘餘的民族性就會全部覆沒。有一個貴族出身的畫家,叫做奧多·凡尼於斯,受過高等教育,經過學者訓導,是個出入宮廷的時髦人物,在法蘭德斯當權的意大利和西班牙的要人很寵他;他在意大利留學七年,會畫高雅純粹的古代人物,會用威尼斯派的美麗的色彩,調子有細膩的層次,陰暗之中滲透光線,人的皮肉和太陽久曬的樹葉隱隱約約帶些紅色;除了氣勢不足以外,他已經是意大利人,再沒有一點兒自己的民族性;隻有在極難得的場合,服裝上的一個部分,蹲在地上的老頭兒的一個自然的姿勢,還流露出他同本土的關係。那時畫家已經到完全脫離本土的地步。但尼斯·卡爾伐埃德(德尼斯·卡爾特)根本住在勃艮第,開宗立派,收了琪特做學生,和卡拉希三兄弟爭雄。[40]大勢所趨,仿佛法蘭德斯藝術發展的結果,是為了幫助別個畫派而消滅自己。

可是法蘭德斯藝術在別個畫派的勢力之下照樣存在。一個民族的特性盡管屈服於外來的影響,仍然會振作起來;因為外來影響是暫時的,民族性是永久的,來自血肉,來自空氣與土地,來自頭腦與感官的結構與活動;這些都是持久的力量,不斷更新,到處存在,決不因為暫時欽佩一種高級的文化而本身就消滅或者受到損害。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是在別的畫種不斷變質的時候,有兩個畫種始終不變。瑪蒲斯,摩斯塔埃特,梵·奧萊,包蒲斯父子,約翰·梵·克蘭佛,安東尼斯·摩爾(安東尼斯·莫爾),兩個米埃爾凡特,保爾·摩利斯(保盧斯·莫雷爾瑟),都能畫精彩的肖像;三疊屏上往往有排成一前一後的捐獻人,那種坦率的寫實,完全靜止的嚴肅,淳樸而深刻的表情,正好同主要畫麵上的冷冰冰的氣息和矯揉造作的布局成為對比,使觀眾看了覺得有生氣,覺得是真實的人而非人體模型。——另一方麵,小品畫,風景畫和室內生活的畫也逐漸形成。在剛丹·瑪賽斯和路加·特·來登之後,約翰·瑪賽斯,梵·海姆森,布勒開爾(勃魯蓋爾)父子,文克菩姆斯,三個法耿堡,比哀爾·內夫斯(彼得·內夫斯),保爾·勃裏爾(保羅·布裏爾)等,都發展這些畫種,尤其大批的版畫家與插圖作家,或是在書本內,或是用單張的冊頁,描寫當時的倫理,風俗,職業,時事,生活情況。固然,這類畫在很長的一個時期內還停留在神怪與滑稽的階段;畫家逞著荒唐的幻想把現實的麵目弄得顛顛倒倒;還不知道山丘樹木的真實的形式,真實的色調;他表現人物大叫大嚷,在當時的服飾中間放入一些醜惡的妖怪,像在甘爾邁斯節會上帶出來遊行的一樣。但這些過渡現象是自然的;小品畫不知不覺的進步,形成它最後的麵目,就是了解並愛好現實生活,肉眼所看到的生活。這裏正如在肖像畫中一樣,發展的線索很完整,每個環節都由本民族的特性組成;經過布勒開爾父子,保爾·勃裏爾和比哀爾·內夫斯,經過安東尼斯·摩爾,包蒲斯父子和兩個米埃爾凡特,小品畫種同十七世紀的法蘭德斯和荷蘭的畫派完全銜接。從前那些僵硬的人物變得柔軟了;神秘的風景變為現實的了;從神的時代轉到人的時代的過程走完了。這個自然而正常的發展,指出民族的本能在外來風氣的勢力之下依舊存在;隻要有個大波動給它一些助力,它就會重新占上風,而藝術也將跟著群眾的嗜好一同轉變。——這個大波動就是一五七二年開始的革命,長期而殘酷的獨立戰爭,規模的宏大,後果的眾多,不亞於法國大革命。像我們國內一樣,他們的精神世界一朝刷新以後,理想世界也跟著麵目一新。十七世紀的法蘭德斯藝術與荷蘭藝術,正如十九世紀的法國藝術與法國文學一樣,是一出延續到三十年之久,犧牲了成千累萬的生命的大悲劇的反響。但這裏的斷頭台和戰役把國家一分為二,造成兩個民族:一個是迦特力教的和正統派的比利時;一個是新教的,共和政體的荷蘭。過去合為一體的時候,他們隻有一種民族精神;分離和對立以後就有兩種民族精神。盎凡爾斯和阿姆斯特丹抱著不同的人生觀,因此產生不同的畫派;政治的風波分裂了國土,也分裂了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