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蘭繪畫有四個麵目分明的時期,每個時期相當於一個麵目分明的曆史時期,兩者完全符合。藝術必然表現生活,這兒也不例外;畫家的才能與嗜好,和群眾的生活習慣與思想感情同時變化,並且朝同一方向變化。地質發生一次深刻的突變,必然有新的動植物出現,社會和時代精神發生一次大變化,也必然有新的理想形象出現。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美術館等於博物館,用想象力創作出來的東西,正如有生命的形體一樣是環境的產物,也是環境的標識。

尼德蘭藝術的第一個時期大概有一世紀半,從於倍·梵·埃克[1]起到剛丹·瑪賽斯(昆廷·馬賽斯)為止。[2]原因在於社會的複興,就是說那時期的財富與民智都有極大的發展。像意大利一樣,許多城市很早興旺,而且差不多是自由的。我曾經告訴你們,十三世紀時法蘭德斯已經廢除農奴製度,[3]為了製鹽,“為了開墾沼澤地”而組織的行會,一直可以追溯到羅馬時代。從第七和第九世紀起,布魯日,盎凡爾斯,根特,都是“商埠”或是享有特權的市場,為南北貨物的集散地;商業繁盛,居民由此出海捕鯨。有錢的人備足了武器糧食,在團結與行動中訓練出遠見與創業的才具,比散處鄉村的窮苦的農奴更能夠自衛。他們的大城市人口密集,街道狹窄,田野飽含水分,河道縱橫,都不是諸侯們的馬隊馳騁的地方。[4]所以封建製度的網在全歐洲收得那麽緊,壓得那麽重,對法蘭德斯卻不能不略為放鬆。當地的伯爵徒然有他的封建主——法國的國王——幫助,徒然用他全部勃艮第的騎兵進攻;法蘭德斯的城邦盡管在蒙當-比埃爾(蒙斯-皮埃萊),卡塞爾,羅斯貝克,奧堆,迦佛爾,布魯斯丹,列日,打了許多敗仗,仍舊能重整旗鼓,一次又一次的反抗,直到在奧地利王室統治之下還保存最重要的一部分自由。十四世紀是法蘭德斯英勇抵抗與壯烈犧牲的時期。有一班啤酒商,有阿泰未爾德一流的人[5],既是演說家,又是獨裁者,又是軍事領袖,結果都戰死疆場或者被人暗殺;國內戰爭與國外戰爭混在一處;城邦之間,行業之間,個人之間,廝殺不已;根特一年之內有一千四百件命案;充沛的精力經過多多少少的災難也不曾消耗完,仍舊在各方麵興風作浪。他們在戰爭中一次死到兩萬人,成批的犧牲在敵人槍下,決不後退一步。根特的居民對腓利普·阿泰未爾德手下的五千義勇軍說:“你們不打勝仗,不要希望回來;隻要聽到你們死了或是打敗的消息,我們就放火燒城,跟它同歸於盡。”[6]一三八四年,四大行業的境內,[7]俘虜都不願意投降,說他們死後屍骨會站起來向法國人報仇。五十年後,根特城中的居民起義,四周的農民“寧死不願討饒,說他們是為了正義而死,像殉道者一樣”。在這些**的蟻穴中,食物充足,單獨行動成了習慣,所以勇氣勃勃,敢於冒險,興風作浪,甚至強凶霸道,讓那股巨大和粗暴的力漫無節製的到處發泄。當地的紡織工人代表一批新興的人,而有了這樣的人,不久就會有藝術出現。

那時隻消來一個繁榮的時期;孕育已久的花苞在陽光照射之下就會開放。十四世紀末,法蘭德斯和意大利是歐洲工業最盛,最富庶最興旺的地方。[8]——一三七〇年,瑪利納邦的領土上有三千二百架羊毛紡織機。城裏有一個商人跟大馬士革和亞裏山大裏(亞裏山德裏)做著規模極大的生意。一個華朗西安納(瓦朗西安納)的商人到巴黎去趕集,為了炫耀資財,把集上的糧食全部買下。一三八九年,根特有十八萬九千武裝的民兵;在某一次起義中,僅僅呢絨業就有一萬八千人參加;紡織工人組成二十七個營;城裏大鍾一敲,五十二個行業都趕到廣場上集合在各自的旗幟之下。一三八〇年,布魯日的金銀工匠在戰時能單獨組成一軍。埃奈斯·西爾未斯(埃涅阿斯·西爾維烏斯)[9]在比較晚一些的時期說,布魯日是世界上三個最美的城市之一;十八裏長的運河直通大海;每天有一百條船進口,和今日的倫敦相仿。——同時,政局也比較穩定了。一三八四年,勃艮第公爵由於承繼關係做了法蘭德斯的封建主;法國在精神錯亂而尚未成年的查理六世治下,內戰頻仍;勃艮第公爵乘機脫離法國,不像過去的法蘭德斯的伯爵隻是一個普通的藩屬,住在巴黎,隻知道要求法國國王幫助他壓製法蘭德斯的商人,向他們征稅。勃艮第公爵勢力的強大和法國國勢的削弱,使他能獨立自主。他雖是諸侯,在巴黎卻偏袒平民,受到屠宰業的擁護。他雖是法國人,卻采取法蘭德斯的政策,即使不和英國人聯盟,也很敷衍他們。當然,他為財政問題同法蘭德斯人屢次衝突,把他們大量屠殺。但在熟悉中世紀的混亂與殘暴的人看來,當時的秩序與上下融洽的局麵已經很不差,至少比以前大為進步了。

從此以後,像一四〇〇年左右的佛羅稜薩一樣,封建主的政權得到民眾承認,社會趨於穩定,也像一四〇〇年左右的意大利一樣,人擺脫了禁欲主義與教會的統治,懂得關心自然界,享受人生;年深月久的約束鬆弛了;對於強壯,健康,美和快樂,開始感興趣。中世紀的精神到處在變質,瓦解。——典雅優美的建築風格把石頭雕成花邊一般,在教堂中砌起圓錐形的柱子,苜蓿花的圖案,奇形怪狀的交叉的窗格,把描金雕花的鏤空的屋子變成一件巨大而奇特的金銀工藝品,不像信仰的產物而是想入非非的作品,與其說鼓勵虔誠,毋寧說要人驚異讚歎。——同樣,騎士製度變成一種遊行和檢閱的儀式。貴族都到華洛阿(瓦盧瓦)〔當時的法國王室〕宮中去行樂,講究“漂亮的說話”,尤其是“談情說愛”。在翹塞(喬叟)和佛羅阿薩的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奢華的排場,比武,遊行,宴會,浮華與時髦的新風氣;瘋狂的與**的幻想造出許多新鮮的玩藝兒,繁瑣的奇裝豔服:袍子長到十四尺,褲子緊貼在肉上,波希米亞式的大褂,袖子直拖到地上;靴尖的模樣像蠍子的角,爪子或尾巴;短祅上繡著字母,野獸,音符,可以按著背上的樂譜唱歌;披風上鑲著金箔和鳥獸的羽毛,袍子上釘著藍寶石,紅寶石,金銀線織成的燕子,每隻燕子嘴裏銜一個金缽;有一套衣服一共有一千二百個金缽;還有一件衣衫用九百六十顆珠子繡成一支歌。女人披著華麗的輕紗,上麵繡著細小的人像,袒著胸部,頭上戴一頂圓錐形或半月形的帽子,其大無比,穿一件五顏六色的長袍,繡著獨角獸,獅子,野蠻人;座椅的形狀竟是一所描金雕刻的小教堂。——宮廷和王侯們的生活等於過狂歡節。查理六世在聖·但尼修院行騎士入會禮的時候,長達六十多尺的大廳上張掛綠白二色的幔子,用掛氈圍成一個高閣;經過三天的比武和宴會之後,舉行一個通宵的化裝舞會,鬧得不成體統。“不少小姐樂而忘形,好幾個丈夫氣得要命”,最後再來一個丟蓋斯格蘭(杜·蓋克蘭)[10]的葬禮式作結束,這種對比正好說明當時人的思想感情。

在那時的小說和編年史中,我們看到國王,王後,奧萊昂和勃艮第的一般公爵,過的日常生活有如一條光彩照人,長流不盡的黃金河;經常舉行入城典禮,場麵闊綽的馬隊遊行,化裝大會,跳舞會,全是富於肉感的,古古怪怪的玩藝兒,暴發戶的窮奢極欲。勃艮第與法國的一些騎士,參加十字軍到尼科波利斯去攻打巴查則德〔土耳其蘇丹〕,一切裝備仿佛出門行樂;旗幟與馬匹的披掛都用金銀裝飾;帶著銀製的餐具,綠緞子的營帳;沿著多瑙河進發的船上裝足了美酒;宮中妓女充斥。——這種放縱的肉欲生活,在法國摻雜著病態的好奇心和心情抑鬱的幻想,在勃艮第又表現得像大規模的甘爾邁斯節。“好人腓利普”[11]有三個正式妻子,二十四個外室,十六個私生子;他供養這些家屬,經常擺酒作樂,容許布爾喬亞出入宮廷;他的所作所為,活脫是後來約登斯筆下的人物。某一個克蘭佛伯爵有六十三個私生兒女;舉行典禮的時候,編年史家都鄭重其事,不斷稱名道姓的提到他們,似乎是名正言順的。這樣大量的生育,令人想起盧本斯畫上肥胖的喂奶女人和拉伯雷筆下的迦爾迦曼爾。[12]

一個當時的人說“最可歎的是普遍的**,尤其是公侯貴族和結過婚的人。最文雅的男子也會同時騙上好幾個婦女……**的罪惡在高級教士和一切教會人員中間也同樣普遍”。剛勃雷(康布雷)的總主教,約各·特·克洛阿(雅克·德·克羅伊),公然帶著他三十六個私生子和私生子的兒子望彌撒;他還積起一筆錢預備給以後出世的私生子。“好人腓利普”第三次的結婚典禮活像迦瑪希請的喜酒,高康大定的菜單。[13]布魯日城中滿街張著掛氈;一隻石獅子嘴裏八天八夜吐出萊茵葡萄酒,一隻石鹿嘴裏吐出菩納葡萄酒;吃飯的時候,獨角獸吐著玫瑰露或希臘的瑪爾伏阿齊葡萄酒。公爵進城那天,代表各邦的八百商人穿著綢緞和絲絨的衣服歡迎。在另外一次典禮中,公爵坐騎的鞍子和馬首的護盔鑲著名貴的寶石;“九個侍從的馬,披掛上都鑲金銀,其中一個侍從的頭盔據說值十萬金洋”。又有一次,公爵身上穿戴的珠寶估計值到一百萬。——我想把這些行樂的場麵說幾個給你們聽聽;那和同時代佛羅稜薩的一樣,證明當時的人如何愛好五光十色的華彩,而這種嗜好也像佛羅稜薩的一樣產生了繪畫。在“好人腓利普”治下,利爾城舉行的“山雞大會”大可與洛朗·特·梅提契的凱旋式相比;從許多天真爛漫的表現中可以看出兩個社會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也就是兩個社會在文化,趣味與藝術方麵的相同之處與相異之處。

據史家奧裏維埃·特·拉·瑪希的記載,先是克蘭佛公爵(克利夫斯公爵)在利爾“大宴賓客”,其中有“勃艮第公爵〔即好人腓利普〕和公爵府上的眷屬”。宴會中間有節目表演:“桌上擺著一條船,張著帆,船上站著一個武裝的騎士……前麵是一隻銀製的天鵝,脖子上掛一條金項鏈,項鏈上係一根很長的鏈條,天鵝的姿勢好像在拉船;船尾擺一座做工精巧的宮堡。”然後,克蘭佛公爵,天鵝騎士,“太太們的仆役”[14],叫人高聲宣布,說“他騎著戰馬,渾身比武打扮”,在圍場中恭候,“比武優勝的人可以得一隻黃金的天鵝,掛著金鏈,鏈條一頭還有一顆貴重的紅寶石”。

那完全是一出童話劇。十天以後,埃當柏伯爵(埃唐普伯爵)出來主持第二幕。——當然,第二幕同第一幕和其他各幕一樣,開場總是宴會。勃艮第的宮廷生活富裕,大家最喜歡請客。——“上過燒烤以後的第二道菜,忽然一間屋內亮起許多火把,走出一個身穿鎖子甲的武術教師,隨後再來兩個騎士,穿著貂皮鑲邊的絲絨長袍,光著頭,每人手中捧一頂美麗的花冠;後麵一匹藍綢披掛的小馬馱著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子,隻有十二歲,穿一件紫色繡花綢衫,鋪滿金線”,這是“快樂公主”。三個穿紅緞子號衣的馬夫帶她到公爵前麵,一路唱歌,代她通名報姓。她下了馬,在桌上半跪著拿花冠戴在公爵頭上。於是開始比武:在戰鼓聲中,傳令官穿著一件繡滿天鵝的短褂出場;隨後克蘭佛公爵,天鵝騎士,也出現了;他穿著貴重的盔甲,坐騎披著大馬士革白緞子,下麵是金線墜子;他用一根金鏈條拖一隻大天鵝,天鵝旁邊有兩個弓箭手;公爵後麵是騎在馬上的一些少年,還有馬夫,拿槍的騎士,同他一樣穿著綴有金線墜子的大馬士革白緞子。他的傳令官,金羊毛騎士,把他介紹給公爵夫人。隨後走出許多別的騎士,馬的披掛有的是合金線織的大紅呢,有的是繡著金鈴的呢,有的是大紅絲絨上鑲著貂皮,有的是紫色絲絨綴著金線或絲線的墜子,有的是灑金的黑絲絨。——假定今日的政府要人穿得像歌劇院的演員,學著調馬師的樣子做出種種技擊的架勢,你們一定會覺得荒謬絕倫;可見感受形象的本能和裝飾的需要,在當時是多麽強烈,而現在大為衰退了。

可是這還不過是序幕,比武以後八天,輪到勃艮第公爵請客了,那比所有的宴會都闊氣。極大的廳堂上張著掛氈,氈上織著大力士赫剌克勒斯一生的故事,五扇門有弓箭手站崗,穿著灰黑兩色的長袍。兩旁搭起五座看台安置外客,都是些男女貴族,大半是化了裝來的。客人的座位中間放一張高大的食桌,擺著金銀的杯盤,用黃金與寶石做裝飾的水晶壺。廳中央立著一根大柱子,上麵“放一個女人的像,頭發掛到腰間,頭上戴一頂華麗的帽子,大家吃飯的時候,她**中有肉桂酒流出”。三張其大無比的桌子,每張桌上放著好幾樣“擺設”,都是龐大的機關布景,好比現在新年裏給有錢人家的孩子的玩具,不過擴大了規模。以好奇心和活躍的幻想而論,當時的人的確是孩子,最大的欲望是娛樂眼睛;他們拿人生當做幻燈一樣戲弄。兩樣主要的“擺設”,一樣是一個大肉餅,有二十八個“真人”在上麵奏樂,另外一樣是“一所有窗洞有玻璃的教堂,有四個唱詩的人和一口叮叮當當的鍾”。但“擺設”總共有一二十樣:一所大型的宮堡,壕溝裏流著玫瑰花露,塔頂上站著仙女梅呂西納;一個用風車發動的磨坊,幾個弓箭手和射弩手在那裏射喜鵲;一隻桶埋在葡萄園裏,流出一種苦酒,一種甜酒;一隻獅子和一條蛇在沙漠上搏鬥;一個野人駝在駱駝上;一個小醜騎著熊在巉岩與冰山之間奔跑;一口有城市與宮堡環繞的湖;一條滿載貨物的船拋下錨停在那裏,船上有繩索,有桅杆,有領港員;一個用泥土和鉛砌的美麗的噴水池,周圍用玻璃做成小樹,花葉俱全,還有一個背著十字架的聖·安特萊;一個玫瑰花露的噴水池,雕像是一個**的孩子,姿勢和布魯塞爾的瑪納岡比斯噴水池上的一樣。你看了這些“擺設”,簡直以為走進了一家賣新年玩具的鋪子。

但有了這些五花八門的擺設還嫌不夠,他們還要看活動表演;所以另外有十幾個節目,節目與節目之間,教堂裏和大肉餅上奏起音樂,使席上的賓客除了眼睛有得看,耳朵還有得聽:鍾聲大鳴;一個牧童吹小風笛;幾個兒童唱一支歌;人們輪流聽到大風琴,德國號,雙簧管,唱聖詩,長笛合奏,由六弦琴伴奏的合唱,小鼓合奏,打獵的號角和獵犬的嗥叫。然後一匹披暗紅綢的馬倒退進來,兩個吹喇叭的“不用鞍子,背對背坐在馬上”,前麵有十六個穿長袍的騎士開路;隨後出來一個半人半禿鷹式的怪物,騎在野豬身上馱著一個人,手裏拿著兩支標槍和一個小盾牌;後麵是一隻人工做的小白鹿,披綢掛彩,角是黃金的,背上馱一個孩子,穿一件深紅絲絨短褂,唱著歌,鹿唱著低音部分。——這些人物野獸都在桌子四周繞一個圈子。最後還有一個玩藝兒大受歡迎。先是一條龍在空中飛過,明晃晃的鱗甲把哥德式的高聳的天頂照得雪亮。接著飛出一隻鷺和兩隻鷹;鷺馬上被鷹啄落,有人撿來獻給公爵。臨了幕後號角齊鳴,幕啟處,埃俄爾卡斯王(伊奧爾科斯王)耶鬆出台念一封他妻子梅台(美狄亞)的信,然後他鬥牛,殺蛇,耕地,把妖怪的牙齒播種,長出一批武裝的人。[15]宴會到這個階段變得嚴肅了:那是一部騎士的傳奇,《阿瑪提斯》[16]中的一幕,好像把堂·吉訶德做的一個夢實地表演。廳上出現一個巨人,穿一件綠綢袍子,纏著頭巾,手執長槍,牽一隻披綢掛彩的象,象背上放一座宮堡,宮堡裏麵有一個修女打扮的婦女,象征“聖潔的教會”;她停下來通名報姓,號召在場的人參加十字軍。於是金羊毛騎士[17]帶著幾個侍從官出來;他頸間掛一根鑲嵌寶石的金項鏈,手裏拿一隻活的山雞。勃艮第公爵手按山雞起誓,願意幫基督教討伐土耳其人;所有的騎士都跟著他發願,每人有一篇誓約,文字仿照西班牙的騎士小說《迦拉奧》的體裁:這就是曆史上有名的“山雞之盟”〔一四五四〕。宴會用一個帶有神秘色彩與道德意味的跳舞會結束。在音樂聲中,在火把照耀之下,一位白衣太太肩上寫著名字,叫做“上帝的恩寵”,向公爵朗誦一首八行詩,臨走留下十二個婦女,代表十二美德:信仰,慈悲,正直,理性,節製,剛強,真實,慷慨,勤謹,希望,勇敢,[18]每個女子由一位騎士陪隨,騎士身穿暗紅短褂,緞子的衣袖上繡著花,釘著金銀首飾。十二個婦女和騎士跳舞,替比武的優勝者夏德萊公爵加冕,到清早三點,場上宣布有另一次比武的時候,舞會才結束。——節目太多了;感官和想象力為之麻木了;這些人對於娛樂隻是貪嘴而不會辨別味道。這一陣熱鬧和許多古怪的玩藝兒給我們看到一個蠢笨的社會,一個北方民族,一種才成形而還粗野幼稚的文化。他們雖與梅提契同時,卻缺少意大利人的高雅大方的趣味。但兩個民族的風俗與想象力,實質上並無分別;像佛羅稜薩狂歡節上的車馬和豪華的場麵一樣,中世紀的哲學,曆史,傳說,在這裏都成為具體的東西;抽象的教訓化為生動的形象;美德變做有血有肉的女人。結果就有人想把這種種東西畫成圖畫,做成雕塑;而且所有宴會中的裝飾已經是浮雕和繪畫了。象征的時代讓位給形象的時代;人的精神不再滿足於經院派的空洞的概念,要觀賞生動的形體了;人的思想也需要借藝術品來表現了。

但尼德蘭的藝術品不像意大利的藝術品;因為精神的修養和趨向都不一樣。上麵兩個代表教會與德行的女人念的詩都幼稚,平凡,空洞,毫無生氣,全是陳詞濫調,一連串押韻的句子,節奏和內容同樣貧乏。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維拉尼,在尼德蘭不曾出現過。人的精神覺醒比較晚,距離拉丁傳統比較遠,禁錮在中世紀的紀律和麻痹狀態中比較長久。他們沒有阿弗羅厄斯(阿威羅伊)派[19]的懷疑主義者和醫生,像彼特拉克所描寫的;也沒有複興古學的近乎異教徒的學者,像洛朗·特·梅提契周圍的那班人。對基督教的信仰與感情,這裏比威尼斯或佛羅稜薩活躍得多,頑強得多,便是在勃艮第宮廷奢華**逸的風氣之下還照樣存在。他們有享樂的人,可沒有享樂的理論;最風流的人物也為宗教服務像為婦女服務一樣,認為那是榮譽攸關的大事。一三九六年,勃艮第和法國有七百貴族加入十字軍,生還的隻有二十七個,其餘全部在尼科波利斯戰死;蒲西穀(布錫考特)[20]把他們叫做“受到上帝祝福的幸運的殉道者”。剛才你們看到,利爾那次大吃大喝的宴會結束的時候,大家都鄭重其事的發願,要去討伐危害宗教的敵人。還有些零星故事證明早期的虔誠並未動搖。一四七七年,紐倫堡有個人叫做馬丁·侃采,到巴雷斯泰恩(巴勒斯坦)去朝聖,數著卡爾凡山到彼拉多[21]的屋子有多少步路,預備回來在自己的住家和當地的公墓之間造七個站[22]和一座卡爾凡山;因為丟了尺寸,他又去旅行一次,回來把工程交給雕塑家亞當·克拉夫脫(亞當·克拉夫特)主持。法蘭德斯像德國一樣,一般布爾喬亞都是嚴肅而有點笨重的人,生活局限於一鄉一鎮,守著古老的習慣,中世紀的信仰和虔誠比宮廷中的貴族保持得更牢固。這一點有他們的文學為證;十三世紀末期他們的作品有了特色以後,隻限於表現內心的虔誠,重視實際的和城邦本位的布爾喬亞精神:一方麵是宣揚道德的格言,日常生活的描寫,以當時真實的政治與曆史為題材的詩歌;另一方麵是歌頌聖母的抒情作品,神秘而溫柔的詩篇。總之,日耳曼的民族精神是傾向信仰而非傾向懷疑的。尼德蘭人有過中世紀的托缽僧和神秘主義者,有過十六世紀的反偶像派[23]和大量的殉道者以後,一步一步的接近新教思想。倘若聽其自然,民族精神發展的後果可能不是像意大利那樣的異教氣息的複活,而是像德國那樣的基督教思想的中興。——其次,所有的藝術中以建築為最能表現民眾在幻想方麵的需要;而法蘭德斯的建築,到十六世紀中葉為止仍然是哥德式的,基督教的;意大利的和古典的式樣對它不生影響;風格走上繁瑣與萎靡的路,可並不變質。哥德式的藝術不僅在教堂中居於統治地位,在世俗的建築物中也占統治地位:布魯日,羅文,布魯塞爾,列日,烏特那特各地的市政廳,說明這種藝術受人愛好到什麽程度,並且愛好的人不限於教士而包括整個民族;他們對哥德式藝術忠實到底;烏特那特的市政廳開始建造的時候,已經在拉斐爾死後七年〔一五二七〕。一五三六年,法蘭德斯出身的“奧地利的瑪葛麗德”當政的時期,哥德式藝術還開放最後和最細巧的一朵花:勃羅教堂。——我們把這些征候歸納起來,再在當時的肖像畫上研究一下真實的人物:捐獻人[24],教士,市長,鎮長,[25]布爾喬亞,有身份的婦女,都非常嚴肅,規矩,穿著星期日的服裝,內衣潔白,臉上冷冰冰的,表示有一種堅定深刻的信仰;那時我們會感覺到十六世紀的文藝複興在這兒是在宗教範圍之內完成的,人盡管點綴現世的生活,並沒忘了來世的生活,他用形象與色彩方麵的創造,表現活躍的基督教精神,而不是像意大利人那樣表現複活的異教精神。

法蘭德斯藝術的雙重特性,是在基督教思想指導之下的文藝複興;於倍·梵·埃克,約翰·梵·埃克,勞日·梵·特·淮頓(羅吉爾·凡·德爾·維登),梅姆林,剛丹·瑪賽斯所表現的就是這樣;一切其餘的特征都從這兩個特征出發。——一方麵,藝術家關心現實生活;他們的人物不再是象征,像老的聖詩本上的插圖,也不是純粹的靈魂,像科隆派畫的聖母,而是活生生的有血肉的人。人身上用到嚴格的解剖學,正確的透視學;布帛,建築,附屬品和風景上麵的極細小的地方,都描繪無遺;立體感很強,整個畫麵非常有力,非常紮實,在觀眾的眼中和精神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後世最偉大的作家並不超過他們,也不一定比得上他們。顯而易見,那時的人發見了現實;蒙住眼睛的罩子掉下了,幾乎一下子懂得刺激感官的外表,懂得外表的比例,結構,色彩。並且他們喜愛這個外表:他們畫的神和聖者都穿著金線滾邊,釘滿鑽石的華麗的長袍,披著金銀鋪繡的綢緞,戴著燦爛奪目的刻花冠冕;[26]勃艮第宮廷中的一派奢華都給搬上畫麵。他們還畫透明平靜的河水,明亮的草原,紅花白花,青蔥茂盛的樹木,滿照陽光的遠景,美麗的田野。[27]他們的色彩特別鮮豔,強烈;單純而濃厚的色調依次排比,像波斯地毯,不用中間色而單靠顏色本身的和諧作聯係;還有大紅披風上的褶縫,天藍長袍上的皺襇,鑲黑邊的鋪金裙子,綠的帷幕像夏天大太陽底下的草原,強烈的光線使整個畫麵顯得熱烘烘的,帶些棕色;這是每樣樂器發揮出最大音量的音樂會,聲音越洪亮,音色越正確。畫家覺得世界很美,便把它安排為一個盛大的節日,真正的節日,跟當時舉行的一樣,照到的陽光隻有更明朗;但絕不是什麽天上的耶路撒冷,滲透著另一世界的光線,像貝多·安琪利穀畫的。他們是法蘭德斯人,決不脫離塵世。他們認真細致的照抄現實,照抄所有的現實:包括盔甲上嵌的金銀花紋,玻璃窗上的反光,地毯上的絨頭,獸皮上的細毛,[28]亞當和夏娃的**,一個主教的滿麵肉襇的大胖臉,一個市長或軍人的闊大的肩膀,凸出的下巴,巨大的鼻子,一個劊子手的痩削的腿,一個小孩子的太大的腦袋和太瘦的四肢,當時的衣著,家具。這些形形色色的描寫,說明他們的作品是對於現世生活的歌頌。——但另一方麵,他們的作品也是對基督教信仰的歌頌。不但題材幾乎都與宗教有關,還充滿著一種為以後同類的畫麵所沒有的宗教情緒。他們最美的作品不是表現宗教史上一樁真實的故事,而是表現真實的信仰,主義的概要;於倍·梵·埃克心目中的繪畫,同西摩納·梅米或丹台奧·迦提(塔德奧·加迪)〔十四世紀意大利畫家〕一樣,是高等神學的說明;他的人物和附屬品盡管是真實的,也還是象征的。勞日·梵·特·淮頓在《七大聖禮》上畫的大教堂,既是一所真正的教堂,也代表神秘的教會;因為教士在祭壇前做彌撒的時候,基督就在吊架上流血。約翰·梵·埃克和梅姆林,往往畫一些聖者跪在房內或走廊底下,一切的細節,技術的完美,都給人逼真的感覺;但寶座上的童貞女和替她加冕的天使,叫虔誠的觀眾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更高級的世界。對稱的人物是按教會中的等級安排的,所以姿勢強直。於倍·梵·埃克的人物不動聲色,目光凝滯;這是神明生活的永恒的靜止;到了天上,功德圓滿,時間停止了。在梅姆林的筆下,人物因為信仰堅定,有一種特別安靜的氣息;生活在修院中的靈魂隻有一片和平;修女純潔無比,柔和之中帶些憂鬱,隻知道一味服從,耽溺於幻想,睜大著眼睛望著,可是一無所見。總之,這些是供在祭壇上或小聖堂裏的圖畫,不像以後的作品供諸侯貴族欣賞,而諸侯貴族認為上教堂隻是例行公事,對於宗教畫也要求奢華的異教場麵和角鬥家式的肌肉。相反,早期的法蘭德斯繪畫是向忠實的信徒說話的,或者暗示他們一個超現實世界的形象,或者給他們描寫一種虔誠的情緒,或者表現榮耀所歸的聖者到了清明恬靜的境界,或者是受到上帝恩寵的人的謙卑與溫柔。德國十五世紀的神秘派神學家,在馬丁·路德以前的拉斯布魯克,埃卡特,道雷,亨利·特·蘇索等,很可能讚成這種畫。——這是一個奇怪的現象,似乎跟宮廷中的刺激感官的節目和豪華的入城典禮毫不調和。同樣的情形見之於丟勒的作品:他畫的聖母表示他宗教情緒非常深刻,同他在《馬克西密裏安一家》中描寫的浮華世界毫不相稱。因為這是日耳曼人的鄉土;社會的繁榮和繁榮帶來的精神解放,不像在拉丁國家那樣使基督教崩潰,反而促成基督教複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