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盛明謙是不是瘋了,他在跟記者亂說什麽?他知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麽?”
葉淶手指用力捏著平板電腦,指節發白,直愣愣盯著屏幕裏的盛明謙,聽著他說一二三四。
盛明謙的眼睛像是能穿透屏幕,直接看著葉淶一樣,這段時間,葉淶看到的盛明謙好像總是這樣軟和的眼神。
窗外是滾滾黑雲,要下雨了,辦公室裏沒開燈,青灰色的天越來越暗,屏幕上的光照在葉淶發白的臉上,輪廓暈出圈圈光波。
葉淶食指跟中指夾著的那根煙一直在自燃,煙灰已經攢了很長一截兒,最後禁不住葉淶手指一抖,撲簌簌往下掉,煙灰落在他褲子上也沒發現。
張一浩還是不清楚葉淶跟盛明謙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在旁邊看著葉淶還盯著屏幕,那段視頻葉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嘴裏罵著盛明謙,眼睛卻不挪開,張一浩心裏有了一個模糊的判斷。
他好像才理解一點葉淶,如果盛明謙的直白能再早一點,他毫不懷疑葉淶會開心到蹦起來,隻是現在,葉淶眼裏更多的是隱忍跟壓抑。
張一浩那麽看著葉淶,有些不落忍,從葉淶手裏抽出平板電腦放遠了一點,說:“別看了,你都看多少遍了。”
“不看了,不看了。”
葉淶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為有點兒愚蠢,笑了下,把燃盡的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坐回沙發,整個人懨懨的,好像剛剛才經曆一場浩劫,勉強撐到最後,看起來很疲憊。
張一浩說:“你們兩個這幾天先在熱搜上躺著吧,除了拍戲,你先別出門了,而且,油漆都潑你大門上了,你的住址肯定已經被人知道了,你就別回去住了,晚上先去我家。”
“不用,我回……”葉淶想說回孤兒院,話到嘴邊停住了,他不想把麻煩再帶回孤兒院,又改了口:“我回頭再找個房子就行了。”
“過幾天我幫你找,你自己就別露臉了,給你找個好點兒的小區,你上次租的那個太不安全了,物業也不行,監控都沒有。”
葉淶悶聲應了句“好”。
“評論又淹了……”張一浩打開手機,劃拉了幾下,翻了翻評論,提醒葉淶。
“又不是第一回 了,他們想罵就罵,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吧。”
“這次倒不都是罵你的,”張一浩一邊看一邊分析,“基本上注意力都轉移到盛明謙身上了,他那邊的粉絲,除了少部分跟個別比較極端的,其他都是無惡意的調侃多,看他戲的,喊他加油,那些罵人的評論都蓋下去了,這麽看起來……盛明謙那邊應該處理過了。”
為了新角色,葉淶留了兩天頭發,額前幾根發絲遮在眼前,視線裏的角落也是亂糟糟的,葉淶在心裏空空地想了兩秒鍾,才明白張一浩說的處理到底是什麽意思,不痛不癢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盛明謙最後沒接到葉淶,車上高架開了十分鍾,前麵就出了事故,堵了整整四十分鍾。
他到片場的時候,孫導對他聳聳肩,葉淶已經被張一浩接走了,盛明謙找不到葉淶人,也打不通他電話,隻好先坐在車裏跟林瀚問情況。
“你那邊,怎麽樣了?”盛明謙問。
林瀚長歎口氣:“放心吧,沒什麽大問題,公關部也不是白幹的,我說你,下次再有這種回應,能不能提前說一下,我好做個準備,你這也太突然了。”
“本來沒想回應,”盛明謙拇指摁了摁眼眶,壓下倦意,“我現在每天都跟葉淶在一起,以後被拍到的次數肯定會更多,葉淶之前是自己說了跟我離婚的事,我如果一直不回應,他們就隻衝葉淶,之前院長葬禮記者堵在門口,現在知道了他的住址,一定也是提前跟蹤過他,這次又是潑油漆。”
盛明謙越想越心慌,林瀚又跟他分析:“按理說,你一個導演,又不在幕前,粉絲不至於這麽極端。”
盛明謙也同意林瀚的話,想了想說:“先等等警方那邊的結果吧,我已經把證據都提交上去了。”
林瀚提醒他:“讓葉淶那邊多注意,沒準兒還會有人衝他,真碰到個極端的,無論你做什麽說什麽都是錯。”
“我知道,”盛明謙眼神冷了幾分,“在這個圈兒裏混了這麽多年,如果一個人都護不住,我這麽多年白混了。”
他的人,他自己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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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小酒館裏,葉淶手機關了機,跟張一浩喝了半夜,幾杯酒下肚,葉淶覺出了醉意,包廂裏就他們倆,什麽都敞開了說。
“浩哥,娛樂圈這個熱鬧場,我待得實在太累了……”
張一浩拍拍他胳膊,又給他倒了杯酒:“我知道,人就是這樣,起起落落,熬過之後就好了。”
葉淶又喝了一口,眼底是頭頂吊燈垂落的光,昏黃縹緲,雨點拍在玻璃窗上的撞擊聲跌跌撞撞。
包廂裝修是竹林風,包廂門跟桌子之間還立著一扇竹子屏風,葉淶盯著屏風上一片連著一片的碧綠竹葉,沒一會兒就看花了眼,明明屏風離他很遠,他還是覺得一伸手就能摘到竹葉。
葉淶這麽想的,也這麽做了,抬起胳膊在眼前抓了一把,結果什麽都沒抓到。
張一浩在他手背上彈了一下:“抓什麽呢?”
葉淶搖搖頭,笑了一聲:“沒什麽,我抓竹葉玩兒。”
“你喝多了,”張一浩說,“喝多了就喝個痛快吧,暫時的痛快也是痛快。”
葉淶嗯了一聲,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浩哥,我小時候,根本就沒想過現在的生活,什麽演員,成名,拍電影,這些我一丁點兒都沒想過,我就是個不太幸運的普通孩子,我甚至不怎麽喜歡麵對鏡頭。”
張一浩抬起頭,插了一句:“可是你演技不錯,真的不錯。”
“我演戲是沉浸式,我得把自己完全化成那個人才行,如果單說演技,我不行,我知道我不行。”葉淶沙啞的聲音浮動在包廂裏,握著酒杯半天沒動一下,像是定住了。
張一浩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葉淶眨眨眼又緩過來了,看著張一浩繼續說:“浩哥,你知道我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麽嗎?”
張一浩舉著酒杯跟葉淶碰了一下,聽出了葉淶的無奈,喝完才問:“跟哥說說,你小時候想幹什麽?”
包廂裏的空調很熱,葉淶脫了外套,隻穿了一件襯衫,仰頭靠著椅背:“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剛上小學的時候,學校門口天天有賣棉花糖的,我沒錢買,路過的時候隻能吞口水,我那時候就想,我長大了要開個店,專門賣糖吃,沒錢買的孩子我也給,我就天天摟一大兜兒糖,放學的時候站在學校門口的大街上撒糖……”
葉淶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笑得眼淚花在燈光下打轉,張一浩想象著葉淶站在學校門口撒糖,被保安驅逐的畫麵,也跟著他笑。
“當然,那是小學的想法,到了初中就變了,初中的時候我就想,以後什麽賺錢幹什麽,到時候幫院長,我不光自己想吃糖,我還想孩子們也有糖吃。”
葉淶閉著眼,就快睡著了,一句接著一句,說得很慢。
“我高中的時候成績還行,但是……浩哥你知道嗎?我連高考都沒能參加。”
“再後來我就一門兒心思想往這行裏鑽,現在我突然感覺自己鑽不動了,太累了,剛入行的時候,我的腦袋是尖的,我能把城牆厚的鐵皮鑽穿,什麽都不怕,但是現在是軟的,軟趴趴的,一鑽就疼,哪怕鑽的是棉花,我也覺得疼。”
“浩哥,我現在沒勁兒了,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我白活了這麽多年。”
葉淶最後一句聲音很輕,說完就靠著椅子睡著了,雨聲裏張一浩分辨了半天才捋順他到底說了什麽,張一浩坐在椅子上緩了半天,最後結了賬,喊了一個信得過的朋友過來幫忙開車。
半路葉淶醒了,趴在玻璃窗上看了會兒窗外的雨,突然說要回孤兒院看看,在路上他又買了各種各樣的糖跟玩具,嘴裏嘟囔著,我的孩子們,想怎麽吃糖都行。
張一浩陪著他半夜發瘋,三個人搬了幾個大箱子進了孤兒院。
孩子們都睡了,葉淶把東西平均分好,讓孫阿姨第二天分給他們,葉淶又蹲在地上數了半天,確定每個孩子都沒落下才滿意地拍了拍手。
從孤兒院出來,張一浩想帶葉淶回家睡覺,葉淶一上車就累得睡著了。
張一浩沒能帶葉淶走,他都沒看清盛明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還沒上車,後座睡熟的葉淶已經被盛明謙打橫抱下去了。
“盛導,盛導……”張一浩也喝了不少,扶著車晃晃悠悠站好,說話還大舌頭,“你幹什麽呢?你把葉淶放下。”
盛明謙沒放手,對著張一浩點了下頭:“麻煩你了,我帶淶淶回去睡覺。”
“淶淶淶淶,現在倒是叫得親熱。”張一浩吐槽,但他被酒精熏過的舌頭卻不怎麽直,說出口的話模模糊糊聽不清楚,“你把葉淶放下,我帶他回家。”
“能找到葉淶家,也許也能找到你家,葉淶我會護著,你放心,明早我會送他去片場。”
張一浩撓了撓頭,不知道到底怎麽辦才好,突然想起今天葉淶看視頻時的眼神,還有晚上他語無倫次說的那些話,還是放棄了,叮囑盛明謙:“葉淶喝多了。”
“我知道,我會照顧好他。”
兩個人一直在說話,葉淶夢裏隻覺得很吵,不滿地動了動身體,手下意識揪住盛明謙的衣領,吸了吸鼻子,覺得味道很熟悉,吸了幾下皺了皺眉,過了幾秒鍾才徹底安靜下來。
盛明謙一直穩穩地抱著他,跟張一浩打了聲招呼,轉身要走。
“哎,”張一浩看他要走,敲了敲車窗,喊住他,“盛明謙,葉淶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也跟我說了半宿話,但我最後也沒想明白,他現在到底想要什麽啊?你跟他結婚五年,你知不知道葉淶想要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