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象海村是個大村鎮。

它的東南西北各有一口古井,相傳打於明代。

現在的群眾已經喝上了自來水,古井就變成了一種陳設。

東麵的井口有雕花龍象,源自小乘佛教裏的吉祥圖騰。

現在,一名可疑的貨郎正走向這口古井。

他的身後,跟著邊境反特小組的女幹部王漢英。

東麵古井的位置在村子的東麵以東,離東麵出村口,已經不遠。

這個位置已經完全超出了“邊貿互市一條街”的點位。

也就是說,在“互市”裏裝扮雲南貨郎的秦豐年,已經看不到這個地方。

秦豐年正在吃菠蘿,他切開第二個菠蘿,然後把最好吃的菠蘿塊兒留了起來。那是給王漢英準備的。

王漢英剛剛脫離視線,林邊就動了起來。

當林邊的腳步剛要邁出,秦豐年卻伸手將林邊攔住。

林邊不解,道:“怎麽?”

秦豐年低聲道:“你是不是覺得那個貨郎很可疑?”

林邊道:“是。”

秦豐年道:“那就對了。”

林邊道:“我向邊防查過,這個人的證件有問題。”

秦豐年道:“我也問過了,這人叫‘老堆’。”

林邊道:“他不是‘寒鴉’?”

秦豐年道:“不是。”

林邊問道:“你怎麽知道?”

秦豐年道:“我調查過了,這些來我攤位上的緬甸貨郎裏,有人認識他。”

林邊緊張起來,道:“那漢英姐跟上他,你為什麽不說?”

秦豐年道:“我問到的時候,王漢英已經跟上去了。”

林邊道:“‘老堆’是個真貨郎?那漢英姐會不會有危險?”

秦豐年道:“‘老堆’是個真貨郎,王漢英怎麽會有危險?”

秦豐年看著東麵轉角的地方,一字字道:“‘老堆’明顯受人脅迫,脅迫他的人,意圖和身份已經很明顯。”

林邊道:“‘老堆’就是引我們出來的餌。”

秦豐年道:“是引我出來。”

“是。”

秦豐年道:“他脅迫‘老堆’,無非是有兩個用意,第一,讓‘老堆’識別誰不大像正宗的雲南貨郎。第二,用‘老堆’來釣出我們。”

林邊道:“他已經識別出了?”

秦豐年道:“我既然能從緬甸貨商中找到認識‘老堆’的人,‘老堆’自然也能看出我並不是真的雲南貨商。”

林邊道:“此刻的‘老堆’並不是要逃離村子。”

秦豐年道:“既然‘老堆’是真的貨郎,他為什麽要逃離村子?”

林邊道:“是的,他不必逃離村子。”

秦豐年道:“‘老堆’一定有要命的事被人拿捏脅迫,他現在一樣貨品都沒成交,就離開了這條街,你說,他要幹什麽?”

林邊道:“他要向脅迫他的人匯報,到底誰不是真的雲南貨郎!”

秦豐年道:“所以,誰接近‘老堆’,誰就是‘寒鴉’!”

林邊道:“如果我跟太緊,就會打草驚蛇。我們現在要怎麽辦?”

秦豐年掏出一個懷表,懷表的指針快速轉動,他在計算時間,差不多了,他對王漢英有絕對的信心,他倆已經建立起了強大的默契,他目光如灼道:“好了,現在,我們該跟上去了,一個一個解決。”

盯梢是一門專業活。有盯梢,就一定有反盯梢。

目標在不在控製範圍?目標是不是測盯梢的餌?目標如果是餌,那麽盯住盯梢人的幕後人,一定在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這個距離,不能太遠,讓局勢失去控製,又不能太近,如果太近,別人輕易看穿是個設餌的陷阱,那這局中局就沒意義了。

秦豐年話未說完,二人就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朝著王漢英消失的轉角走了過去。

那身影明顯是個女性,她拎著貨品籃子,腰肢柔中帶剛,頭上罩著當地習俗的紗。她的步態很急,步子很快,但是很輕,像是不經意的在趕集。

東門古井旁邊有一個茶水攤子,老板賣些茶水,也賣煙草。茶水攤子一茶一座,茶客裏有本地的群眾,有兩邊來“互市”的貨郎,攤子最外邊的茶客是一個麵生的老漢,他在抽著煙。老漢與旁邊的幾名夥伴交談甚歡,還不時和茶水攤子的老板娘開玩笑。

“老堆”像是走累了,他看見茶水攤子的長條凳子,簡直挪不動步子,他回頭瞟了一眼身後,他眼神中充滿驚恐和緊張。

一個人在極度緊張久了,就會很口渴。

“老堆”在茶水攤子要了一碗茶水,他仰起頭,咕嚕咕嚕的喝。

就在他仰起頭的時候,他自然是看不到街麵的景象。

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就在他看不到街麵的一瞬,街麵鬥爭的局麵,已經發生了變化。

“老堆”剛剛那一眼的驚恐和緊張,盡數被收入王漢英的眼底,這是被人脅迫的恐懼。

“老堆”是真貨郎無疑,他所有的異常,都是敵人故意擺出來的,目的很明顯,是引秦豐年等人上鉤。

王漢英本能的停下了腳步,她計算著時間,在這個地理環境下,敵人既然讓她跟上“老堆”,那麽敵人也一定不會太遠,一定會在一個可控製範圍內。

就在王漢英停下腳步的時候,她身後那罩著麵紗的女人也已經走到了她背後。

腳步停下時,碾碎一片地上的枯葉,發出肅殺的聲音。

王漢英感到背後一陣冷風襲來。

那罩著麵紗的女人從貨品籃子抽出一把彎頭緬刀,從一個刁鑽的角度砍向了王漢英的後背。

這纖細的女人竟然有這麽快的身手!

這一刀,又快,又準,一眼便知是經過特戰訓練的致命招數,它角度刁鑽,斜裏飛出,自下而上,是典型的近戰殺法,如果不使用護具格擋,根本無法招架。

王漢英大駭之下,向前一撲,這一刀挑破了她背後的衣服,削斷了她的一撮頭發。

王漢英著地一滾,向身旁的巷子裏撲去,在大道之上,和特務死鬥,會引**亂,也可能打亂秦豐年的計劃。

那追命的彎刀又追了過來,王漢英順手抓起地上一支木棒,揮了出去,隻聽一聲脆響,彎刀將木棒劈成兩截。

借著這一停頓的工夫,王漢英已經蹂身反擊,她出手快速無倫,伸臂便要去空手奪那白刃。

女特務的彎刀側了一側,將刀麵迎向烈日,陽光反射刺昏王漢英的雙眼,王漢英行動微微一滯,下意識的微微側頭,露出了領口下雪白的頸項。

利用一切環境條件來解決對手,是這名女特務接受過的特戰訓練課程。

王漢英身形停滯的這一瞬,女特務的刀卻已經再次撲噬向了她的頸項。

這一刀,已經沒有任何躲避的空間和時間!

王漢英尚未睜開眼睛,已經感受到洶湧而來的死神氣息。她與敵人大小三十餘次鬥爭,從未有過此時此刻般接近死亡。

電光火石之間,一隻手穩穩的從後麵抓住了女特務的手。

那彎刀灌滿了力氣,根本無法收刹,那隻手很穩,女特務竟然被自己向前撲殺的力度帶得身形踉蹌。

那隻手的力道又變了,它穩穩的包住那隻緊握彎刀的手,向後一拉,借著女特務刹不住的撲殺之勢,順勢向左輕輕一帶,就把這並彎刀連刀帶人,揉到了地上。

這是極其熟練、精彩的擒拿手法。

王漢英睜開了眼睛,就看到了篤定、穩重的秦豐年。

秦豐年年紀不大,身手卻很深厚,他日常低調,不顯山露水,可是一出手,就是過硬的功夫。

秦豐年將女特務銬了起來,驚魂未定的王漢英直起身來,用一支手槍指著她的背後。

秦豐年緩緩道:“初次見麵,‘美人魚’。”

“美人魚”目光之中滿是驚訝,連代號都被人知道了。

兩名反特小組的幹部從巷子尾巴鑽了出來,“美人魚”被悄無聲息的帶走了。

悄無聲息,隻因為這場貓鼠遊戲,還沒有結束。

“老堆”仰脖子喝完了茶水,把茶碗放下。

茶水攤的老板娘熱情好客,勸他坐下歇會,難得“攤日”,大家多親近親近。

“老堆”便坐了下來,問茶座上正在抽水煙的老漢討一口水煙抽抽。

“老堆”用力抽了一口煙,像是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直把水煙筒裏吸得汩汩作響。

“老鄉,我也來一口。”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

諸人抬起頭,就看見一個篤定、穩重的年輕男子坐了下來。

這男子和大家一一打招呼,很是和善,茶座裏認識他的,不認識他的,都對他報以微笑。

這男子正是秦豐年,他已經從巷子裏走了出來。

敵人用“老堆”吸引王漢英,王漢英將計就計,吸引了“美人魚”,她停下腳步,和“美人魚”發生遭遇,現在“美人魚”已經落網了,“老堆”是受脅迫的真貨郎,那麽“老堆”要向誰匯報秦豐年是假扮貨郎的事?

這個人,一定在自己的控製範圍內觀測一切。

王漢英和“美人魚”遭遇的地方離茶攤有五十步距離。

“美人魚”砍向王漢英的第一刀,角度刁鑽,藏於身後,不走近的話,根本沒人能看出動靜,王漢英躲避之後,也把“美人魚”引向了巷子裏——這說明大家都不想出太大動靜,這才剛開局,還沒到攤牌的時候。

盯梢和反盯梢的較量,說到底,就是你在觀測我的同時,我也在設法觀測你。

“美人魚”向王漢英動手,刀法隱蔽,那茶攤的茶客,在這個距離裏,自然看不清。

“老堆”在仰頭喝水,也不可能看清。

可是,有兩個人的目光,卻掃了過來。

那抽水煙的老漢,那熱情的老板娘!

“美人魚”選擇隱蔽地幹掉王漢英,“上峰”林修文說了,從個體上打擊中共的反特人員,提振士氣,也對“反攻”是有利的。將計就計抓捕“美人魚”,這個動作是秦豐年一方的計劃之內,換言之,這是林修文一方的意料之外。

那抽水煙的老漢,和熱情的老板娘,在那一瞬,抬起頭來,看了“美人魚”一眼!

這一眼快速的掃過,又快速的收回。

仿佛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而“仿佛這一切和自己無關”的舉動,已經被秦豐年盡收眼底。

你在觀測我的時候,我也在設法觀測你。

對於訓練有素的秦豐年來說,這一瞬間,能捕捉到周圍很多變化,包括這抬頭的一眼。

這抬頭的一眼,是不是說明他們認識“美人魚”?

這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本能反應。

海島陸官學院的情報派遣人員,有一門必修課,是化妝偽裝。那麽,熱情的老板娘,抽水煙的老漢,他們誰是“寒鴉”林修文?

秦豐年選擇主動出擊,他坐了下來,打這一圈招呼,把茶客裏的關係都摸了一摸。那茶水攤的老板娘,明顯和本地茶客都熟識。

那老板娘基本可以排除懷疑,那麽現在就隻剩下一個目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