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文在遠遠看著,像是一隻蟄伏在雨林裏的豹子,在觀測他的獵物。

他躲在一個農房裏。

農房是兩層的水泥房,在這個年代的村鎮裏已經算是高檔住宅。

二層的水泥房,向東望出去,能看到茶水攤周圍所有角落。

當然,不包括秦豐年抓捕“美人魚”的巷子。

那個巷子是王漢英給“美人魚”選好的視角盲區,就算有敵人在周邊居高臨下,也不可能窺視到巷子裏的情景。

林修文正握著一柄遠程步槍。

這柄步槍是他入村後進行組裝。

“反攻隊”的童路安告訴他,他們已經通過化整為零、拆散走私,將許多武器配件,用螞蟻搬家的方式,都運到了中國一側,隻要自己人有需要,就可以迅速找到它們,然後組裝起來,發揮殺手鐧的作用。

林修文就是在入境之後,在孟象海村找到了這些散落藏匿的武器配件。

林修文在陸官學院的武器拆裝課,是滿分。

他幾乎沒有費什麽力氣,就從各種散落的配件裏,找到了需要的配件。

武器有配件,換言之,能運送物件入境,人也一樣有內應。

林修文組裝的這支槍,雖然距離不如狙擊步槍,可是遠程射殺秦豐年已經綽綽有餘。

他從瞄準芯裏看著秦豐年的一舉一動。

秦豐年從巷子裏出來,想必他的一名同伴已經被捕。

他也不著惱,對於他們來說,沒有同伴一說,任何人,在需要的時刻,都可以被犧牲掉。

大家都是為了“領袖”能“反攻”而戰。

林修文靜靜的觀察著秦豐年。

這真是個篤定,年輕,陽光的男子。

他舉手投足,都動靜有度,他每說的一句話,都暗含智慧。

這樣的男子,如果不是敵人,那該多好。

這樣的男子,是自己的敵人,那多可怕!

瞄準芯裏的秦豐年正在和熱情的茶攤老板娘搭訕,搭訕完老板娘,又搭訕一個抽著水煙的老漢。

老漢神情有些不自然,那沒什麽,這都是林修文的計劃中事,隻有引發了**,“穀雨”的所有注意力被吸引,他才有可能活動自如。

犧牲一個同伴,算得了什麽?

如果瞄準芯裏的男子再進一步測試抽水煙老漢的身份,那麽就可以斷定,這名男子就是“穀雨”。

“老堆”已經排查出了誰不是真的雲南貨郎。

隻要“老堆”進一步向林修文一方發出信號,說明這名男子就是被排查出的人,那麽林修文就可以毫不猶豫的扣響扳機!

槍響之後,勝負既分。

太陽還是那麽烈,順著水泥房的二層牆壁,陽光溜進了窗戶,直挺挺的躺在林修文的額上、麵頰、眉間。

他滴下了一排汗。

汗味兒裏滲透著血腥的味兒。

他知道自己已經殺心大起,他必須要殺人,就算把“美人魚”、“斧頭”當作棄子,他也一樣要殺人!

瞄準芯裏的秦豐年和抽水煙的老漢打完了招呼,他客客氣氣的說:“老鄉,我也來抽一口?”

他用的是地地道道的緬語,而且還夾帶這邊境兩側的方言。

那抽水煙的老漢笑著,把水煙筒遞給了秦豐年,然後眼睛卻看向了“老堆”。

他在等待“老堆”的信號。

“老堆”隻要點點頭,告訴他們,麵前的這個貨郎就是有問題的雲南貨郎,那就什麽都無須多言。

“老堆”卻低下了頭,真有種,在這個時候,居然能挺住。

抽水煙的老漢又瞪了瞪“老堆”,但在“老堆”發出明示的信號之前,他已經將水煙筒遞給了秦豐年。

“老堆”終於抬起頭來,他眼神裏終於出現了屈服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兒子自己林修文的手上,他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

秦豐年已經接過了水煙筒。

整個茶水攤安靜了下來。

整個村子的時間也慢了下來。

陽光、空氣都仿佛靜止。

整個空間和時間裏彌漫著橡膠和肅殺的味道。

到底眼前的男子,是不是“穀雨”?

林修文和抽水煙的老漢,都等著“老堆”的反應。

秦豐年大口的抽起水煙來,仿佛世界都和他無關。

“老堆”的眼神終於和那抽水煙的老漢相接,他很肯定的傳遞了信號。

林修文緊張到了嗓子眼,他準備扣響扳機。

驀地,他發現瞄準芯裏的畫麵變了變。

秦豐年已經將腦袋湊到了抽水煙老漢的腦袋後麵,這樣林修文就無法開槍。

秦豐年把嘴巴湊到抽水煙老漢的耳朵前,小聲說道:“老鄉,雲南的水煙不是這樣抽的。”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話,整個局勢已經起了巨大的變化。

這句話意味著所有偽裝都被識破!

也意味著秦豐年已經找到了可以掩護自己的位置,他不光腦袋湊到了老漢的腦袋後麵,連身子也湊到了茶攤的撐傘柱子後麵。這是個天然掩體,根本就不怕任何方位的遠程步槍。

林修文咬緊了牙關,可是步槍卻無法擊發。

秦豐年右手的手銬已經伸了出去,那抽水煙的老漢用力掀翻了茶攤桌子,抓起了茶攤上的茶具,向秦豐年頭部砸了過去。

秦豐年隻是輕輕一格,然後一帶,就把老漢揉到了地上。

那老漢從地上彈了起來,伸臂去抓秦豐年,他要把秦豐年從茶攤的掩體位置上挪開。

秦豐年手臂一揮,又將老漢再次揉到地上。

他雖然碾壓式的擊倒對方,可是他的眼睛卻在看著別處。

那老漢想要把秦豐年從掩體的位置挪開,勢必是為了給同伴開槍製造條件。

那麽他的同伴在哪兒?

秦豐年將老漢扣住,倒拉了雙肩,擋在自己的胸前。

秦豐年扣住了老漢的手,挽起了老漢的袖子,他像是在端詳什麽印記。

秦豐年大喝道:“‘斧頭’,你服不服?”

那老漢目中全是驚訝,連代號都被人知道了,這還有什麽不服的?

步槍後麵的林修文笑了,他知道秦豐年大意了。

那茶攤裏熱情的老板娘忽然伸出了雙手,將一盆滾燙的茶水潑了過來。

秦豐年隻能疾退,他退了三步,那老板娘倒持一柄銳器,追了三步。

那老板娘的出手又快,又狠,她的手臂,像是男子一般有力,她的指節像是核桃一樣鼓鼓。

那老板娘口中輕輕道:“誰說他是‘斧頭’?”

輕敵了?失策了?

秦豐年內心劇震。誰說“美人魚”就一定是女的?誰說“斧頭”就一定是男的?

那巷子裏抓捕的女特務,不一定是“美人魚”,也可能是在境內接應林修文的潛伏特務。

這抽水煙的“老漢”有可能才是“美人魚”。

之前抓獲了女特務,以為她就是“美人魚”,於是就認為茶水攤上隻有一個男特務,這是先入為主!

那抽水煙的“老漢”,才是代號“美人魚”。

那老板娘才是“斧頭”。這衣袍寬大的老板娘,誰說就一定是女的?

代號能叫“斧頭”的,身手也一定比“美人魚”厲害得多。

老板娘手刀連劈,秦豐年慌忙躲閃,身後的桌椅,竟然被老板娘的手刀悉數劈開,這可真是要命的“斧頭”!

最關鍵的是,秦豐年為了躲避這致命的連擊,已經跑出了掩體之外,他的整個人都暴露在了林修文的射擊範圍之內!

林修文長吸一口氣,機會來了!

殺掉“穀雨”,提振士氣!

林修文的手用力扣向了扳機。

起風了。

風裏的橡膠味和肅殺味,加重了些。

林修文突然停頓了下來。

他像是被雷擊一般,全身劇震。

林修文知道,這“斧頭”性格就是這樣,得理不饒人,隻見“斧頭”逼退了秦豐年,然後自己也再次撲了上去,伸手去扼殺秦豐年的脖子。

跑那麽近幹什麽!

說好了在一定射程內,那是林修文的事。

這“斧頭”撲上去,和秦豐年又形成近身作戰。

不妙,近身作戰對秦豐年太有利了。

於是林修文就看見瞄準芯裏的秦豐年再次施展擒拿術,將“斧頭”揉在地上。

可是,這並不是讓林修文吃驚的地方。

林修文被震住的地方,是秦豐年的下一個舉動。

秦豐年扣住了“斧頭”的銳器,然後挽起了“斧頭”的袖子。

為什麽秦豐年會有這個動作?

剛剛秦豐年也這樣檢查老漢的手臂。

秦豐年在確認什麽?連續兩次,絕非巧合。

為什麽要這麽做?

秦豐年這樣做,是因為收到了“風鈴”的電報。

“風鈴”還是把電報發了出來。

秦豐年還是收到了這份電報。

“風鈴”還是把“寒鴉”一行的動向,告訴了秦豐年。

最關鍵的是,他還告訴了秦豐年,“寒鴉”叫做林修文,他有一個隻有“風鈴”才知道的特征,這個特征在他的手臂內彎處。

隻有“風鈴”知道。

因為“風鈴”是他的哥哥,林修武。

林修武是對秦豐年有多大的信任,才能發出這樣的電報。

秦豐年是對林修武有多大的承諾,才處處留手,不出殺招。

當然,對於未來如何處置林修文,秦豐年是請示過上級,嚴格依照鬥爭政策來的,個人情感不能置於政策之上。

林修文全身都顫抖了起來。

這個特征,隻有他哥哥林修武知道。

他來滇緬邊境執行任務,完全是為了找到他的哥哥林修武。

秦豐年既然知道他的身上有這樣的特征,那麽秦豐年一定知道他的哥哥林修武在哪兒!或者說秦豐年也一定見過他哥哥林修武。

林修文的手猶豫了,如果打死秦豐年,他追尋他哥哥的線索就勢必再次中斷。

驀地。

他眼角一行熱淚滑落。

他內心劇痛。

他意識到問題的另一個層麵:秦豐年既然在幾個目標之間查看隻有他哥哥才知道的特征,那麽他哥哥勢必也就將林修文的身份,發送給了秦豐年。

林修文的手懸在空中,這一枚致命的子彈,根本無法擊發,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目前秦豐年是唯一知道自己哥哥在哪兒的線索。

我是你的親弟弟,你卻向秦豐年出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