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文順利著陸有一段時間了。

雨林的殘酷條件對他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像林修文這樣的情報學員,必須隨時負起“組織群眾”作戰的任務,因此他們都會在情報學校接受各種特戰訓練。

在林修文的記憶裏,他在情報學校經曆了很多課程,除了常規的情報搜集、化妝變身、技術設備課程外,荒野生存、兩棲蛙人水下作戰、特勤輕兵器射擊也是必不可少,當然,為了保證空投的準確性和生存率,還會在屏東傘兵基地進行多次跳傘訓練。

過去派遣到滇緬地區,難度係數不大,明目張膽的飛過去,地麵有得是接應力量,根本不用考慮什麽他國領空,反正邊境孤軍正在割據。

現在卻不同了,隨著中緬政府的合作加深,所謂的滇緬邊境“反攻勢力”已經式微,一些借助雨林、山林形成的“遊擊力量”與山匪無異,以個位數為人數統計單位的情報單元,就更沒辦法實現地麵接應了。

於是像林修文這樣的空投任務,無法像過去那樣在緬甸政府眼皮底下大張旗鼓,就隻能在夜裏扔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通過他們自己的野外求生能力,穿越重重雨林,然後通過陸路,抵達滇緬邊境的情報單位,尋找“組織”,實現建製歸集。

林修文和幾名隊友用了將近十天時間,穿越了無人區,抵達了雨林深處的寨子,使用指定電台,通過特定呼號和頻段、密碼,向上級發出了第一份電報,匯報著陸情況。

在寨子裏,林修文見到了盤踞此處的少校連長張少強。

張少強手底下有四十五個人,號稱“反攻前遣偵察連”,實際上隻在雨林裏和中緬聯合軍“打打遊擊”,尋找一些薄弱的環節,去襲擊一些村寨,搶奪一些居民貨品,然後作為“戰利品”向上級大吹特吹。

林修文剛剛抵達的時候,被張少強麾下的軍容軍貌嚇了一跳,鬆鬆垮垮的,哪裏有半點“黨國”精銳的樣子,這和自己在島內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在連部負責情報聯絡的,是童路安。

童路安是教官譚雨山的同齡摯友,他提醒林修文,說,對待張少強:“別太認真就好啦。”

張少強對林修文沒什麽好感,他早對島內派遣來的情報精銳不報什麽希望,特別是看見林修文一副俊秀的樣子,更是覺得不爽。

無奈按照慣例,當天仍須設宴歡迎特派人員,張少強跟往常一樣,喝了很多酒,趁著酒勁上頭,要和林修文比劃比劃,你們不是經過情報局的特戰訓練嗎?要跟著老子建功立業,就先露兩手。

林修文掃了一眼自己的隊友,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打打殺殺,不是情報人員的主業。”

張少強哈哈大笑,挑釁林修文,把菜盤扣在林修文的頭上,湯汁順著林修文的脖子流到衣服裏,林修文捏緊了拳頭。

童路安暗暗捏了一把汗,他太清楚譚雨山的能耐,他培養出來最得意的門生有多厲害,童路安心裏有數得很。

他怕林修文一抬手,把張少強給捏死了,這可要違反軍規被處置的。

張少強當著軍士的麵,極盡挑釁侮辱之能事,他揮手叫來軍士:“今天讓‘新來的’開開眼,咱們兄弟們拳腳厲害,走近點,對,近點,以免‘新來的’看不見。”

軍士隨即會意,開始在林修文等人麵前表演“軍體”,一招一式,故作誇張,呼呼喝喝間,有意無意將拳腳打到林修文等人身上,特別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士兵,用黑乎乎的手掌,“無意”之間,扇了林修文一個耳光。

林修文和隊友坐著一動不動。

等他們表演完了,林修文問:“我可以吃飯了嗎?”

“沒勁!”張少強泄氣極了。

林修文和五名隊友開始低頭扒飯,不發出任何聲響。

張少強叫喚累了,酒勁上腦,倒在長椅上呼呼大睡。

吃完飯之後的林修文恢複坐姿,他木然的神情,仿佛這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童路安向林修文投來讚賞神色。

幾天後,林修文接到一個電報,部署了一項具體任務,內容是:越過中緬邊境,去往雲南一側孟納城,破壞頌提公使和中國政府代表在邊境的麵會。

次日,童路安推開林修文的門,看見林修文正對著牆上的邊境線地圖發神,他的麵前,擺著半人高的檔案夾,那是這些年邊境反攻軍情報工作中失敗的案例,也就是老師譚雨山告知他的,被中共反諜反特人員‘穀雨’破獲的三十起“遺恨案例”。

童路安道:“你的任務時間不多。”

童路安的意思是,林修文現在翻老賬,是浪費時間。這些失敗的任務,或多或少在打童路安的臉。

林修文道:“我知道。”

童路安道:“你設計好方案後,就需要動身。”

林修文側頭道:“聽說對方有個‘穀雨’。”

童路安道:“是的。”

林修文道:“我老師說,這人很厲害。”

童路安道:“是的,他確實很厲害。”

林修文又道:“沒想到,我這麽快就要和他交手。”

童路安奇道:“你怎麽知道這次是和他交手?”

林修文道:“我聽說,他破獲了我們三十多次行動。”

童路安點頭道:“慚愧。”

林修文轉過頭來,看著童路安:“這三十多次行動,都是通過什麽方式來傳遞指令的?”

童路安道:“有一半以上是通過無線電。”

林修文道:“也就是說有一半是通過人力指令?”

童路安道:“是。”

林修文道:“那麽,這人要麽是破譯無線電的高手,要麽就是運用人力情報的高手。”

童路安道:“或許他兩者皆是。”

林修文道:“我分析過這三十次失敗的任務,裏麵有百分之六十六點三三的概率是因為‘穀雨’料敵先機。破譯無線電和人力情報各占一半的前提下,這人有百分之三十三以上概率,在‘反攻軍’的上層建有內線,這個內線,可能是團部,可能在旅部,也可能在軍部。”

童路安沉吟片刻,道:“你說的沒錯。”

他終於知道林修文徹夜翻看老賬檔案的理由。

林修文道:“既然我們內部有鬼,這人一定已經收到了我們的任務內容。”

童路安道:“極有可能。”

林修文道:“既然他已經收到了我們的任務內容,那你說他會怎麽辦?”

童路安疑惑道:“我猜不出。”

林修文道:“那三十起失敗的任務中,有幾起是他設計甕中捉鱉,從設計的精巧程度上,我可以刻畫他。”

林修文閉上眼,微微仰起頭。

林修文緩緩道:“他膽大心細,具有強大的洞察力,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他還有一幫可以支撐他的幫手,因為這些破案手法,很多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完成的,而他的幫手都可以很信任他。”

童路安道:“這或許就是中共情報戰線的厲害之處。”

林修文道:“可是,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童路安奇道:“是什麽?”

林修文道:“一個人從事一項工作太久了,就會出現思維定勢,這種思維定勢會在一定時間內發酵,成為一種慣性,他已經打贏了三十場,在第三十一場的時候,他的思維慣性會不自覺的重複之前的招數,隻要我們找到他的招數規律,就一定能幹掉他。”

童路安瞪大了眼睛,道:“你翻開老賬檔案,就是為了找到他的招數規律?”

林修文堅定道:“是。”

童路安道:“那你看出來沒有?”

林修文道:“看出來了。”

童路安問道:“那你知道他要怎麽做?”

林修文緩緩道:“他一定會收緊邊防警戒,然後給我留一個比較正常的口岸。”

“留一個正常的口岸?”

“對,一個不動聲色,和往日沒有任何變化的口岸,警戒力量既不增加,也不減少。”

童路安道:“他要阻擋你越境?”

林修文道:“不,他是要開個口子,內緊外鬆,張網以待,比起在廣袤的雨林裏追蹤我,還不如,在我即將通過的路線上查獲我。”

童路安問道:“他怎麽肯定你一定會走他選的路線。”

林修文道:“這就是我研究一夜的成果,隻有孟象海村。”

他指著地圖,接著道:“這裏離目標地孟納城不遠,可是雨林裏環境最複雜,他會猜測,如果我要潛入,一定會選這條艱難的路以達到奇兵之效,但是他也知道這條路上的緬甸軍警難不住我,我一定可以抵達孟象海村。並且,從時間上看,我們沒有第二條路的選擇空間。”

童路安道:“然後呢?”

林修文道:“他一定會提前抵達這個村子,做好一切準備,部署所有的警力,等著我的出現。”

童路安奇道:“就算他在那等著,也不一定能認出你。”

林修文道:“不,他一定對這個村裏很熟悉。”

童路安問道:“有多熟悉?”

林修文道:“男女老少高低胖瘦,都熟悉。”

童路安道:“所以你一旦進入這條路線,就如同鑽入了他的陷阱?”

林修文道:“對,我一旦進入這條路線,就一定會被他盯上。他對村裏的男女老少高低胖瘦都熟悉,我怎麽可能從他眼皮底下溜走?”

童路安問道:“那你是不是一定要走這條路?”

林修文道:“是。”

童路安嘎聲道:“為什麽?”

林修文道:“因為我已經知悉了他的招數規律,自然有辦法應付他。”

童路安道:“他的招數規律到底是什麽?”

林修文一字字道:“中共情報工作的規律,是熟悉群眾、發動群眾。”

童路安道:“那你要怎麽辦?”

林修文道:“首先,我需要你幫我發一份電報,告訴上頭,我的行動時間。”

童路安大惑不解道:“為什麽?上麵有內鬼啊,‘穀雨’在我們內部有內線,有釘子!”

林修文道:“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童路安道:“你是要疑兵?”

林修文道:“正是,這個時間一定是一個錯誤的時間。”

童路安道:“對方會因此被你誤導或者幹擾。”

林修文道:“其次,我需要削減人數。”

童路安道:“為什麽?”

林修文道:“他既然有內線,自然也就知道我們是六個人行動小組。分辨六個人,自然比分辨一個人,容易得多。”

童路安道:“於是你要帶少於六個人行動?”

林修文道:“對,隻需要三個人,我、‘美人魚’、‘斧頭’,就夠了。”

“美人魚”、“斧頭”,自然是代號。

童路安道:“他一定料不到你調整了人數。”

林修文道:“最後,你需要告訴我,最近的一個邊境市集在哪裏?”

童路安道:“你要做什麽?”

林修文目露凶光,道:“殺幾個從事邊貿的老緬民,換成他們的身份,然後選一個好日子去雲南那一側。”

童路安被他眼光看得背心一寒,問道:“好日子?”

林修文狡黠一笑,道:“是,好日子,孟象海村每隔數日就有一次民間的邊境往來互市貿易。你明白了?”

童路安恍然道:“明白了!”

林修文道:“既然他的招數是熟悉當地人,那麽我就選一個村裏會進入很多外地人的日子,這樣,他的陷阱,就會變成瞎子。”

童路安笑道:“這樣你就可以安然躲過他了。”

林修文道:“誰說我要躲過他?”

童路安倒吸一口氣,道:“你什麽意思?”

林修文看著童路安,道:“你知不知道,獵人和獵物,有時候會倒轉?”

童路安道:“我知道。”

林修文又道:“他既然來抓我,我為什麽要躲?他既然織網抓我,我為什麽不能反過來宰了他。”

童路安道:“我不同意。”

林修文冷冷笑道:“我老師說,我哥哥林修武的失蹤,和他有關。我會搶先抵達孟象海村,然後混入老緬邊貿貨郎之中,部署好一切,等著他到來。”

童路安冷冷道:“‘寒鴉’!你在公報私仇,感情用事,你別忘記了你的任務,是破壞麵會,節外生枝,就會玩火自焚。”

林修文盯著童路安,道:“破壞了麵會,國際社會就會喜歡我們?靠張少強這類貨色,‘反攻’就能成功?”

童路安豁地站起,大聲道:“不準你質疑上頭的決策!”

林修文針鋒相對道:“上頭有鬼,陣亡那麽多兄弟,你嫌少?”

童路安拔出配槍,指著林修文的頭:“信不信我槍斃你!”

林修文用腦袋頂著槍口,一字字道:“殺掉北京代表或者頌提公使,無非讓國際社會更加厭惡我們!”

“你!”童路安大怒。

電光火石之間,林修文不知用了什麽手法,猛地奪過童路安的槍,童路安根本沒反應過來,愣在當場。

林修文一邊冷笑,一邊動手拆槍,唰唰兩三下,將槍的部件全部拆解開,金燦燦的子彈從他的手中一粒一粒滑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修文看著不知所措的童路安,緩緩道:“如果不對中共的反諜報單元進行有效沉重打擊,就別說‘反攻’的大話,我們都將客死他鄉,我哥哥已經沒了,我隻想回到親人身旁。”

童路安沉默下來,又有誰不想回到親人身旁?

林修文冷峻的麵容上泛起一陣陣寒光,他昂首道:“在下絕非貪功冒進,為了‘黨國’,我得宰了‘穀雨’,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