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十歲的秦豐年正躺在長長的草皮上,他正享受著雲南邊境的陽光,他祖籍江浙,出生、成長於北京,有著北方人的高大魁梧,有著江浙人的心思細膩。他站立像一座鐵塔,躺下似一尊臥佛,第一次看見他的人,會以為他是東北遼沈一帶的人。

他這名字,聽起來,很像一家熱氣騰騰的江浙點心鋪子。他顴骨很高,五官硬朗,眼神犀利,眉目有神,皮膚已經曬得黝黑。

他極其喜歡吃菠蘿。

好像任何時候都能看到他在啃菠蘿。

雲南的陽光和藍天跟北方很不同,雲南的天是湛藍的,藍得透淨,直沁人心。雲南的白雲也很低,大朵大朵,像他小時候吃過的棉花糖。

他當年初來乍到,唯一不適的,是雲南的紫外線太強,他這些年整個人都被曬黑,他和同誌開玩笑,說自己現在已經和緬甸人膚色無異,混入一群買賣翡翠的老緬群中,再戴上一個白褂煙袋,叼根卷葉煙,和別人談買賣,徹頭徹尾是本地人。

秦豐年還學會了邊境上的所有土話、官話。他學這些可不是為了融入邊境生活,他在這裏改頭換麵,大隱於市,隻為了一個目的。

反敵特!也就是打擊邊境特務的破壞、滲透、恐怖、諜報活動。

秦豐年年紀雖輕,但對這一帶的敵特活動情況知之甚詳。邊境地區的對敵反諜、反特鬥爭,由來已久。“邊境反特工作小組”從多年前的臨時機構,已經幾乎變成“常駐機構”。

秦豐年已經聽到一些好的消息,他很快就要結束任期,回到北京,見到自己闊別已久的家人。

他的父親叫秦孝明,是情報戰線赫赫有名的宿老,現在已經賦閑在家,等待兒子完成任務歸來。

得記住這個名字,秦孝明的故事還很多。

秦豐年的人生履曆,和他父親比起來,還是差了一大截。

現在秦豐年隻想再曬曬雲南的太陽,然後解決昨天接到的重要任務。這應該是自己在邊境的最後一個任務了。

他的助手王漢英是從當地公安局調過來的,孟納本地人,是少有的女幹部,英姿颯爽。她比秦豐年矮著半個頭,年紀與秦豐年相仿,做起事來滴水不漏。

就在昨日,王漢英接收到一份絕密電文,電文裏部署了一項重要工作。

王漢英隨即轉告秦豐年,中國政府代表即將在邊境小鎮麵會緬甸官方代表頌提公使,雙方商議將進一步加強邊貿活動,同時中國政府代表將代表北京方麵提議頌提公使返回後,促成緬甸政府再次向國際社會呼籲,要求台灣方麵停止一切擾亂中緬邊境經濟活動的暗殺、恐怖特務活動,而台灣方麵準備破壞這次麵會,執行行動的人,是敵方精銳,代號“寒鴉”。

這次麵會被敵人知道了?這說明我們內部有諜。幸好我們諜中有諜,不光知道敵人已經知道了,還知道敵人將有所行動。

秦豐年明白了,這次任務,是反擊敵特對邊境重要麵會的破壞,敵人的代號,叫做“寒鴉”。

至於“寒鴉”是誰,王漢英表示目前尚不掌握,不過敵內情報一有反應,總部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秦豐年看著王漢英送來的電報,加急、絕密、特提,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處理,可見任務嚴峻,時間緊迫,敵人來頭不小。

秦豐年心中已經大概有譜,這才跑到太陽底下來曬曬自己。這是他的習慣,在大戰之前,一定要充分享受陽光,一定要充分感受自然,這樣心就會定。

心定,就一定會勝利。

王漢英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擋住了太陽光來的角度。

秦豐年坐起身來,看著王漢英焦急的臉。

王漢英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曬太陽。”

秦豐年悠悠道:“我既然在曬著太陽,自然是說明我已經意識到都什麽時候了,在我們廣泛使用手表之前,中國人看時候,不都是看太陽嗎?”

王漢英道:“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通報邊境兩側都加大警戒力量,‘寒鴉’一定無法鑽進來。”

秦豐年眯著眼,道:“不,他一定會鑽進來。”

王漢英奇道:“為什麽?”

秦豐年道:“如果他連邊境的雨林都克服不了,敵人何必派他過來?”

王漢英道:“既然他能從雨林裏鑽進來,為什麽我們還要部署加大邊境警戒?”

秦豐年道:“那不全是為了警戒他。”

王漢英問道:“那是為何?”

秦豐年道:“那是為了給他一個口子,比起廣袤的雨林,我們在知悉他可能鑽進來的口岸裏守著豈不是更容易發現他?”

王漢英恍然道:“你是說孟象海村?”

秦豐年道:“正是。公使將會和政府代表在孟納城見麵,孟象海村是從緬北穿過雨林後,最近的口岸,離孟納城不遠。”

王漢英道:“他一定會選擇這個邊境段路線?”

秦豐年道:“因為那裏的雨林地段最複雜,生存環境最惡劣,當年戰事在雨林留有大量啞雷,我們和緬方進行警戒防禦的難度也最大。他從這個區域穿越,可以躲過緬甸軍警,然後抵達我們邊境,起到奇兵之效。”

王漢英並肩坐到秦豐年身邊,她剛用皂角洗了頭發,有一股子淡淡的香。

王漢英說道:“可是我們總不能不防禦。”

秦豐年一字字道:“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

王漢英道:“進攻?你要怎麽進攻?”

秦豐年道:“既然知道他將會從哪個口岸進入,我們就應該選擇在那個地方,與他較量。”

王漢英道:“你確定能抓住他?”

秦豐年道:“我若不抓住他,那後果會很嚴重。”

王漢英道:“這些特務總是喜歡搞些恐怖動作,還是那一套。”

秦豐年道:“如果他們能在正麵進攻獲勝,就不必搞這些小動作,滲透、破壞、暗殺,這都是敵人內心的怯懦,在革命年代,我們的同誌見得還少?”

王漢英神色凝重道:“我們必須給他們迎頭痛擊。”

秦豐年道:“迎頭痛擊?你學起成語,又進了一步。”

王漢英道:“我還學過一個成語,叫邪不勝正。”

秦豐年堅定道:“邊境的反特鬥爭,由來已久,比任何地方都嚴峻。敵人不死心,鬥爭就不會停下。”

王漢英目光低沉,道:“是。”

秦豐年問道:“你可知為什麽台灣情報部門在中緬邊境活動如此猖獗?”

王漢英所知形勢不多,當即求教,請求秦豐年作敵情普及,所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究竟何來?

秦豐年緩緩道:“1949年解放軍大軍壓境,當時的雲南省政府主席盧漢發表通電起義,而國民黨第8軍237師709團少將團長李國輝於次年,也就是1950年2月20日,率領部下孤軍逃往緬甸,與李國輝同行的,還有第8軍軍長李彌的貼身副官鄧克保。隨後,這支隊伍又與國民黨第26軍93師278團副團長譚忠帶領的部隊會合,這支孤軍隨之壯大。”

秦豐年接著道:“李國輝通過電台緊急與台灣取得聯係,請求上峰指示,台灣國防部的回電卻潑了一瓢冷水,要求他們‘自謀出路’。這支孤軍隨即‘自謀出路’,自稱‘中華民國反共複興部隊’,開始就地駐紮,開荒耕地,插手當地毒品交易,為毒販當保鏢以抽取保護費。”

王漢英問道:“緬甸政府是什麽反應?”

秦豐年道:“眼見這支孤軍坐大,緬甸政府派軍圍剿,卻不敵對手,最後經過談判,同意這支孤軍撤往邊境的猛撒,在金三角找到一塊落腳之地。”

王漢英道:“我所知道金三角武裝割據,華人眾多,想必也是因為這支部隊在那裏生根的原因。”

秦豐年道:“正是,這也為後來金三角的武裝割據以及毒品泛濫埋下種子。而台灣方麵獲悉國民黨孤軍大敗緬甸國防軍的消息後,隨即‘回收’這支孤軍,妄圖將它打造成為‘反攻大陸’的一枚棋子。1950年8月,台灣方麵致電這支孤軍,鼓勵他們進入雲南打遊擊。”

王漢英道:“這就是這些年邊境不斷摩擦的根源了。”

秦豐年道:“根源可不止於此。1952年,美國中央情報局在曼穀設立了‘東南亞國防用品公司’,負責向孤軍提供武器,以達到牽製中國大陸,緩解朝鮮半島作戰壓力的目的。台灣國防部在中情局協助下,從高雄經海路將一批武器運抵曼穀,再經泰緬邊境送交孤軍。為了組織遺留在當地的軍隊,1959年起,台灣情報局開始廣泛開展在滇緬地區的‘組織發展’和‘動員反攻’活動。”

王漢英道:“敵人如此囂張,我們就沒有還手嗎?”

秦豐年道:“有。你知道‘湄公河之春’嗎?”

王漢英道:“知道,這是1960年緬甸總理吳奈溫訪華,邀請我方共同掃滅國民黨孤軍,隨後的11月,解放軍應邀進入緬甸,協助緬甸收複被孤軍盤踞10年的3萬餘平方公裏、近30萬人口的區域,行動代號‘湄公河之春’。”

秦豐年道:“這支孤軍被擊潰後,雖不能回到緬北,但在金三角一個較小範圍內構建了一個新的毒品王國。金三角的孤軍勢力引發緬甸、老撾、泰國不滿,三個國家於1960年向聯合國大會提出過抗議。”

王漢英道:“但是直到70年代,咱們的對手,台灣情報部門一直沒有停止利用這股殘餘勢力從事邊境敵特活動。最近一次是1976年,策動武力攻擊邊境要點,雙方造成百人以上傷亡。”

秦豐年笑道:“還是那句老話,都是同胞,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豺狼來了,有獵槍。”

王漢英道:“老秦,你看這種不入流的特務活動,什麽時候是個頭?”

秦豐年凝神道:“國際社會已經開始反感所謂中緬邊境的‘反攻’和‘遊擊’,我看用不了多久,小蔣自己就要喊停。”

王漢英歎氣道:“你的預言一直很準。”

秦豐年道:“不,你的預言才準。”

王漢英奇道:“哦?”

秦豐年道:“你剛剛說了。”

王漢英道:“我說什麽預言了?”

秦豐年道:“你說,邪不勝正。”

王漢英笑了,她和秦豐年搭檔了很長時間,她眼中的秦豐年,充滿陽光,充滿正氣,機智勇敢,擁有強大的分析力和洞察力,又低調隱忍,甘於奉獻,代表著反諜隊伍廣大幹部的氣質。

秦豐年拍拍王漢英的肩膀,說道:“好了,我們現在就要做迎接豺狼的獵槍。”

王漢英道:“是。”

秦豐年問:“這次你怎麽看?”

王漢英道:“邊境麵會一事的時間地點泄密,說明內部有鬼。”

秦豐年道:“好在我們在‘反攻隊’裏的‘風鈴’能及時發現。他告訴我們,這個叫‘寒鴉’的,很有能耐,我們將麵臨一場硬仗。”

“風鈴”,是一個代號,如同“風箏”、“峨眉峰”、“深海”、“老鬼”、“老槍”……總之,是一個潛伏在敵內的自己人。按照工作紀律,“風鈴”的知密範圍很小,禁止在範圍外的人麵前討論他的存在。反特小組內部也隻有兩三個人知悉他的存在,秦豐年知悉,王漢英知悉。

王漢英道:“我們現在該幹什麽?”

秦豐年道:“去孟象海村。”

王漢英問道:“你已經能認出他?”

秦豐年道:“不能。”

王漢英道:“那我們怎麽去等?”

秦豐年道:“他們一共是六個人執行行動。”

王漢英奇道:“你知道他們的男女老少高低胖瘦?”

秦豐年反問道:“孟象海村你熟悉嗎?”

王漢英道:“熟悉。”

秦豐年淡淡道:“我也熟悉。”

王漢英不服,道:“有多熟悉?”

秦豐年道:“村裏所有的男女老少高低胖瘦,我都熟悉,我在那裏生活過。”

他接著半開玩笑道:“職業特務身上的味兒,總是和群眾不同。”

王漢英道:“‘風鈴’雖然不掌握這一行人的相貌,可他們一旦進入這個村子,你就能排除辨別出來?”

秦豐年道:“他們必須經過這個村子,因為這是去孟納城破壞麵會的唯一一條路,他們沒有時間選擇第二條路。麵會時間已經很近了。這個村裏男女老少高低胖瘦我們都熟悉,你說他們還能不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溜走?”

雲層厚重,緩緩溜走,熱帶緯度的太陽穿破雲朵,直直照下。陽光灑在王漢英瘦削、清麗、勇敢的臉。

她的神色,有一絲擔憂。

秦豐年長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新鮮草果味兒的風都吸入身體裏,他長長吐出,像是宣誓一樣神色凝重。

他一字字說道:“放心,我一定抓住這個‘寒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