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生洋是在晚上七點一刻回到學校。

他的宿舍在學校的南邊靠湖的位置,教授樓的牆刷成故宮的宮牆紅。這是曆史係特有的顏色。

武生洋最近在給學生講授“滿清國史”,每次講授這類課程,他都會感覺特別沉重,在這片島嶼上,曾經抵抗過多次倭日入侵,兩岸同胞譜寫出可歌可泣的民族故事。

他遠遠看著台大的學業樓,不由得內心感慨,解放形勢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這片美麗的島嶼一定也要回歸人民的懷抱。

他深知自己所從事工作的重要性。在任何戰爭中,情報工作永遠是處於重要位置的。當然,情報工作也有正義和非正義的屬性,為了解放在白色恐怖下飽受磨難的群眾,為了偉大革命而開展的情報工作就是正義的。

侵略和反動的情報工作,就很容易演變成臭名昭著的特務活動。

熟悉曆史的武生洋想起了當年的清日戰爭,拋開清政府自身的問題不說,實則在開戰之前,日本就已經對清國進行了龐大而細致的情報搜集活動。赫赫有名的日本諜報大師荒尾精借助企業家岸田吟香,在清國組建了一個完整的間諜網絡,發起了“刺探四百州”的情報搜集活動,上千名一線間諜全體出動,挑著擔子,扮成貨郎、僧侶、醫師,出城下鄉,實地了解清國的底層民情、山川地形,直接前往天津、威海、旅順、大連等地,為日軍海戰先期搜集情報。

最為關鍵的是,日本情報部門將書店直接開到李鴻章直隸總督衙門旁邊,每當有人來總督衙門辦事,書店的情報人員就會設法與其攀談,套取情報,甚至派人尾隨他們,詳細偵察。

通過反複的搜集和勘查,在清日海戰之前,日本就已經擁有了一張詳細的威海沿線地圖,在這張地圖上麵,威海的軍隊駐地、炮台坐標、村莊道路,甚至連樹木都清清楚楚!

如此龐大而細致的情報活動,清國焉能不敗?

武生洋在前天的課程上,和學生提到了這段屈辱的曆史,有幾名進步青年熱血澎湃,誓要努力為民族求圖強。

不過話說回來,從專業技術來說,日本的情報測繪,真的處於當時的領先地位。這張龐大而細致的海圖,如果不能為我所用,就會變成敵人固守海峽的利器。

武生洋感覺肩膀很沉,海圖已經到手了,現在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剩下的,是按照既定計劃,配合同誌們把它送走。

武生洋踏進宿舍樓道,熟悉的管理員告訴他,教訓處的頭頭正在找他,很著急,好像是因為他第二天的課需要有調整。

“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武生洋剛剛問出口,就驚覺自己這個問題可真是白問了,能找得著還用管理員傳話嗎?

“我也不知道,武教授,我看您還是先去教訓處那看看吧。”

武生洋點點頭,他轉身出了宿舍樓,朝教訓處走過去。通往教訓處的路,要經過學校最長的一條綠蔭道。

武生洋時常在這條綠蔭道上思考問題。

今天的夜色有些詭異,他內心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當他快要走到教訓處,離辦公大樓隻有幾十米的時候,樹蔭旁的黑暗之處,突然亮起了一支煙。

“你好,武教授。”一個聲音響起,沙啞而冷漠,像是地獄來的魔鬼。

武生洋淡淡地站定,他已經知道是誰來了。

魔鬼。盧半峰。

盧半峰來抓捕武生洋,內心也是頗多顧忌的,一來武生洋和他的上頭過從甚密,二來在台大學校帶走一名德高望重的教師恐怕引發連鎖反應。

所以他選擇了將武生洋調到這個沒人的地方。

武生洋其實內心明白,都晚上這個點了,教訓處調整明天的課程,還會徹夜等著他?

這得是多粗糙的理由。

煙頭的亮光跟隨著盧半峰的呼吸,一明一亮。

“你們要幹什麽!”武生洋激烈的反抗起來,他的胳膊被兩名黑衣人死死按住。

盧半峰將沉重的槍口抵住了武生洋的額頭。

“帶走!”盧半峰長長吐出眼圈,壓低了聲音,“你不想鬧得你的學生都知道吧?”

黑夜像是妖魔鬼怪一樣,把武生洋拉進了深淵。

武生洋的審訊開始了。

武生洋在被捕後不久,就招供了。

盧半峰喜出望外的發現,武生洋比邵知行、茅三前更容易拿下。用刑不多,挑了一些重刑,比較簡單有效。

果然文人的骨頭不太能扛事。

他似乎真的聽從了同伴的告誡,無論如何時候,無論發生什麽,都一定要保全自己。

武生洋的供述大約先用了兩個小時,他交代的東西很多,可是和案件有關的不多,他的交代更像是一個學者在給盧半峰上課。

問到了關鍵問題,武生洋說:“海圖是我偷的……”

盧半峰眼皮一跳,意識到了不對勁,又變成了武生洋偷圖?

為什麽偷圖?

武生洋交代的更加細致,他是研究曆史的,清日戰爭階段,日本曾通過人力測繪手段,完成了對清國的情報搜集,所以,他很想,不,是熱忱的希望,能實在的研究一下日占時期的島嶼測繪圖。

盧半峰眉毛一斜,哪個測繪圖?

對,就是這張海圖,在學界裏,這不是秘密,日本人當時做過一張圖,就是這個,對,是的,我知道。

說說吧,具體怎麽偷圖?

這個很簡單,武生洋又交代,他經常受邀請作戰計劃處的頭頭搞講座,曾經就受過邀請參觀過地圖室,作學問的人,看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研究資料,他手癢心癢,找機會偷開了地圖室的鎖!

那地圖哪裏去了?

武生洋繼續說道,那地圖目前放在他的山上“禺山別院”的保險櫃裏,等完成了研究,他本來就打算把地圖還回來的。

“禺山別院”那是在桃園,已經出了台北!

且慢,盧半峰側過腦袋,按住了記錄員的手。

武生洋的交代裏,出現了一個邵知行和茅三前都沒有細節,他說,他是偷配了三把鑰匙。

地圖室的鎖,確實是由三人共同管理,一人一把,三人共同到場,才能開啟。當然,三名機要員的上級肯定也是有留存鑰匙備用的。這個上級的範圍,包括校官級別的作戰計劃處參謀,也可能包括更高層級,也就是將官級別的司令部要員。

一個台大教授,利用和上層要員交往的過程,悄悄偷走鑰匙,這得是計劃多周密!

這可不是邵知行和茅三前交代的那樣,直來直往,學了幾天鎖技,憑一人之力就能辦到,你以為你是明清時期鎖技行會的六合門傳人?

也就是說邵知行和茅三前根本連地圖室有幾把鎖都沒搞清楚,他們交代的,根本就是扯淡!

那麽到底武生洋是對哪位手握機密的軍官下手盜取了三把鑰匙?

如果武生洋說的是真的,這下調查方向更麻煩了,軍法明令,任何分別保管的機要鑰匙,都不得集中存放在一人手中。

規定是規定,在國民黨的軍中,不按照規定辦事的官員太多了,要是頂頭上司分別叫來三個機要員,說要備份一把鑰匙,你難道還敢質疑上官,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武生洋是逐一對三名機要員進行了策反?也不對啊,盧半峰在抓獲茅三前之前,就首先對三名機要員進行了調查,三名機要員是保密係統的老人,背景履曆符合一切選拔和任職條件,最重要的是,三人所有的交接手續根本就沒發現問題。

這三人的忠誠度,是得到過黨國高層認可的,這樣的三個人,互相監督,監守自盜的可能實在不大。

盧半峰抓起了武生洋的衣領,道:“那你告訴我,你是從哪個高級軍官那裏一次性盜得了三把鑰匙?”

武生洋已經神誌不清了,他耷拉著眼睛,鮮血從他額頭汩汩流下,甚是恐怖,他突然湊到盧半峰耳朵旁邊。

盧半峰一驚,以為武生洋要咬斷他的耳朵。

豈料武生洋已經沒有力氣再把腦袋靠近他,剛剛的刑訊已經徹底傷害了他的脊柱。

武生洋的頸項發出咯咯的骨頭摩擦聲音,他嘴裏全是血,吃吃的笑道:“你湊近一點……”

盧半峰凝神傾聽,隻聽武生洋一字字道:“海軍總長!”

武生洋哈哈大笑起來。

盧半峰氣得掀了桌子,區區一個地圖室的鎖,是海軍總長關心的嗎!

海圖到了桃園,已經出了台北,老子才不信。用刑!用刑!這老小子在撒謊!上電擊!

特務將電擊刑具逐級調到最大功率,武生洋全身開始顫抖,很快出現生理性失禁。

停!盧半峰冷靜了下來。不能再電了,這弱先生再電估計得見閻王。

冷靜先,桃園的禺山別院,隻能信其有,不能不去查。去查了沒查著,是線索問題;嫌犯交代了不去查,那是對黨國的態度問題。

盧半峰立刻讓陳翩安排人手,對了,之前去福州路調查飯館的回來沒?

陳翩道:“還沒有。”

盧半峰道:“又有另外一個藏圖地址出現了,再分一撥人!”

盧半峰看著血泊裏的武生洋,到底哪兒沒對?

每個人都來認賬,偷圖的事,是要槍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