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島到中國西南的成都,約有一千六百公裏。

成都是個很愜意的城市。成都的生活很慢。

在成都東城巷子的大槐樹旁邊,一家茶攤茶客雲集。

茶攤的老板娘是個地道的成都妹子,說起話來,溫柔軟糯,隻聽她喊:“兩個蓋碗茶,茉莉花。”

茉莉花的香味伴隨著蓋碗茶的清香從後廚端了上來。

成都的煙火生活,就是如此悠閑,一碗蓋碗茶,就能在樹蔭下喝一下午。

一名黑衣男子正坐在茶館室內的角落裏,他既不點茶,也不說話。他穿著時下流行的中山領棉麻襯衫,他的眉毛有些雜亂,眼神卻很銳利。

老板娘走了過去,招呼他。

“先生,您要喝什麽茶?”

“老板娘,我找你們家掌櫃。”

美麗的老板娘眨著眼,說:“我家那個耙耳朵,我就是掌櫃。”

成都男子有個外號,叫“耙耳朵”,意思是說耳根軟,聽女人的話,所以女人當家是常見的事。

中山領男子麵容滄桑,兩鬢已經有了白發,他看起來很精神,也看得出上了年紀,他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像是在人海中尋找了很久的人。

中山領男子不說話,仿佛老板娘不正麵回答他,他就不會離去。

老板娘笑著道:“看樣子,先生走了很遠的路,要不好好喝杯茶?成都的茶,和雲南滇紅大不一樣。”

中山領男子道:“我沒有喝過雲南滇紅。”

老板娘道:“你肯定喝過,去過雲南的人,都喝過。”

中山領男子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去過?”

老板娘指著男子衣服下擺上的一個小小佩飾,那是一個魚形的木雕。木雕上有著納西族文字。

老板娘說:“你不光去過雲南,還去過雲南很多地方。”

中山領男子笑了,這塊木雕,確實是他在雲南找人的時候,一名納西族小男孩兒送給他的,那個小男孩兒還給他講了孟象海村抓特務的故事。

孟象海村。

就是林修文失手的地方。

中山領男子心下更是無疑,眼前的這位當地女子真是聰明伶俐,是的,也隻有這麽聰明伶俐的女子,才能入得了林修文的法眼。

這名男子太熟悉林修文的調性。

看樣子,林修文已經告別了過去的一切,在這裏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他本來就是成都的籍貫,骨子裏對這樣的生活,應該很容易適應。

中山領男子不自覺的發現自己拳頭已經捏得發白,林修文,有些過去,不是你說想斬斷,就能斬斷的!

中山領男子道:“給你家掌櫃說,你這裏沒有我要點的茶。”

老板娘道:“陳皮茉莉竹葉青,沱葉苦蕎金駿眉,我這茶館什麽都有,我推薦一杯蒙頂山甘露,這是新茶。”

老板娘頗有些得意。

中山領男子不吃她這一套,沉聲道:“我從不喝新茶。”

老板娘道:“不喝新茶?看來是老班章這類的茶客,這就有點為難我了,先生還可以試試別的茶?”

中山領男子盯著她,一字字道:“你家掌櫃,欠我一碗拜師茶。”

此言一出,老板娘如聞雷轟。

中山領男子道:“知道我是誰了?”

老板娘舌頭有些打結,道:“知、知道。”

中山領男子道:“我是誰?”

老板娘瞪大了眼睛,道:“你是修文的老師!”

這身穿中山領襯衫的男子正是譚雨山。

譚雨山道:“好了,給我點一杯蒙頂山甘露,要新茶。”

老板娘有些懵,問道:“您剛剛說了,您從不喝新茶?”

譚雨山道:“我是點給你的。”

老板娘道:“我?”

譚雨山道:“你這裏是不是一茶一坐?”

老板娘道:“是。”

譚雨山道:“那你現在可以坐下了。”

老板娘失神道:“我要坐到什麽時候?”

譚雨山摸了摸腰間,鼓鼓的槍柄已經躍然眼前。

譚雨山道:“坐到你家店小二來給我奉茶。”

老板娘反應過來了,她說她是當家掌櫃,她家的店小二,自然指的是林修文。

兩杯茶端上來了,老板娘隻得坐了下來,她叫了一聲:“譚老師。”

譚雨山道:“處變不驚,不錯不錯,林修文的眼光很是不錯。”

老板娘道:“我知道你不會傷我。”

譚雨山道:“為什麽?”

老板娘道:“如果你要傷我,就不會要我坐下。”

譚雨山道:“可是我找林修文,卻找得很苦。”

老板娘道:“是,你這五年來一直在找他。”

譚雨山道:“我從雲南找到了貴州,從貴州找到了四川。”

老板娘歎氣道:“你們就是師徒緣分薄。”

譚雨山冷笑道:“是徒弟學藝太過精湛!能躲過我這樣追蹤的人,實在不多。”

老板娘道:“如果不是你滿世界找林修文,他也不會來成都,我們也不會認識……”

譚雨山道:“林修文本身就是成都人。”

老板娘道:“是的,他回家了。”

譚雨山道:“林修文什麽都給你說?”

老板娘又道:“是的,包括和你的所有事。”

譚雨山道:“哪些事?”

老板娘道:“他說您是他最敬重的人,您給他新的生命,如果不是您,他早就在台北街頭被人揍死了。”

譚雨山終於端起了麵前的茶水,他喝了一口,緩緩道:“我給了他新生命?哼,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這五年裏,差點結果了他的生命?”

老板娘愣住了,林修文這可沒說過。

譚雨山道:“這五年來,我一直追殺他,那一次在貴州,我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老板娘嘎聲道:“為什麽?”

譚雨山道:“有些錯,隻能自己來糾正。”

“僅僅是因為林修文要開始新生活?”老板娘問。

譚雨山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迫於國際觀瞻,派遣行動被叫停了,海島當局要求否認一切暗殺滲透行動,所有人空投的特工,都不被認可身份,成為棄子。

這是**裸的政客行為。

譚雨山內心是抗拒的,他對自己的學生,有著深厚的感情,可是,當他卻過不了自己的內心。

他雖然不恥政局拋棄他學生的行徑,可是自己卻必須懲罰叛徒。

林修文投誠了,林修武投誠了。

譚雨山已經老了,他已經退役,已經不再接受任何組織的任務,可是二林兄弟的投誠,完全是他職業生涯的恥辱。

他純屬個人行為,可是這種個人行為,比任何組織行為都要危險,他以台商開放訪親的名義,偷偷潛入大陸,他開始追查林修文的下落。

一切的起點,都是孟象海村。

這些年來,他追蹤林修文,林修文一直在躲避他。

他是林修文的授業恩師,二人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追蹤與反追蹤,偵察與反偵察。

師徒二人各展所長,驚心動魄,不死不休。

沒人知道在這段漫長的躲避中,發生了什麽事,也沒人知道師徒二人各自展開了多麽高超的手段進行過招。

譚雨山總是驕傲的認為,二林兄弟都是他的青出於藍,可是當他要和他們成為敵人的時候,他才知道這種青出於藍真是麻煩!

要怎麽樣才能幹掉他?他知道我所有能幹掉他的手法。

他為什麽隻是躲?為什麽不還手?

是的,林修文這小兔崽子心中依然有愧!譚雨山想到這個地方,就有點氣不打一處來。他的兩個得意弟子,都背叛了。

在一次雨夜血戰中,一個追著打,一個亡命躲,林修文不是招架不了譚雨山,他仿佛是不敢豁出全力去和譚雨山戰鬥,或許他看到了譚雨山的白發,他知道譚雨山已經老了;或許他根本就不敢麵對譚雨山。

麵對處處殺機的譚雨山,林修文隻是想逃生,他施展渾身解數,終於逃脫,徹徹底底擺脫了師父譚雨山,悄然回到成都,開始了新生活。

譚雨山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找到林修文在成都的痕跡。

譚雨山尋了過來,找到了林修文的茶館。

在成都,謀生的最好生意,應該就是開茶館。

沒有多少成都人是不上茶館的。

就如同沒有多少成都人是不打麻將的。

在茶館裏除了喝茶,就是打麻將。

所以譚雨山聽見了茶館裏各個包間裏傳來的麻將聲。

麻將聲很大,很吵,讓譚雨山本能的有些神經緊張,這聲音太像是埋伏有重兵,又太像是疾風驟雨般的開槍聲。

突然,譚雨山發現了一個重要問題。

他發現老板娘太鎮定了。

鎮定得有些不同尋常。

他眼皮跳了一下,他安慰自己,江湖混老了,膽子混小了,這樣一個軟軟弱弱的女子,有什麽好怕的?

自己手上有槍,難道還怕她?

隻要挾持了她,就不怕林修文不回來。

譚雨山問:“你怎麽不喝茶?”

老板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還是新茶好。”

譚雨山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怕?”

老板娘道:“我為什麽要怕?在我們這裏,犯法是要被抓的。”

譚雨山道:“要法辦一個犯罪分子,起碼要先抓住他。”

老板娘眨著眼,淡淡道:“你怎麽知道我們沒有法子抓住他?”

這話就有些不同尋常了。

譚雨山瞳孔開始收縮,他握緊了腰間的槍柄。

譚雨山道:“你說的是誰?”

老板娘道:“我說你!”

這話一出口,整個茶館像是轟動了一樣,劇烈的麻將聲打得震天響。

譚雨山的槍已經從茶桌下指著了老板娘。

譚雨山狠狠道:“你到底是誰?”

老板娘道:“你是不是以為拿槍打死了我,就能順利逃脫?”

譚雨山不說話。

老板娘道:“別費工夫了,打死我一個有什麽用,國安局有很多我這樣的幹部。”

什麽什麽?國安局。

過去的對手,連體係和建製都變了,譚雨山居然一點都不知道,他突然發現自己真的老了,已經就要被時代拋棄。

譚雨山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來這裏?”

老板娘道:“你追殺林修文,要找你並不難。”

譚雨山怒道:“叫林修文出來見我!”

“林修文已經接受過法律的製裁,洗心革麵,開始了新生活!”老板娘接著道:“收手吧,譚雨山!”

譚雨山腦中不停旋轉,茶館裏打麻將的聲音好像越來越大,像是海水在拍著岸,像是那天送林修文上飛機時的大風聲。

從茶館的四麵八方湧出人來。

一群精幹又充滿年輕活力的國安幹警將譚雨山圍住。

隻聽那老板娘道:“放棄武器,不要增加無謂傷亡!”

譚雨山歇斯底裏的大喊道:“叫林修文出來見我,否則我和這女人同歸於盡!”

他重複著這個要求,將槍口狠狠地指著老板娘。

老板娘大喊道:“來呀,開槍呀!”

譚雨山提高了聲音:“你以為我不敢!”

老板娘道:“來呀!你打死我,難道林修文就能回頭?”

打死了這個女人,林修文難道能回頭,難道能跟著他回海島去?

“開槍啊,懦夫!你以為你是在堅持你的理念?你不過是自己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沒有選擇,你嫉妒林家兄弟有了自己的選擇!你是他們的老師,難道不該支持他們找到自己的新生活?”

老板娘振振有詞,譚雨山麵容不停**。

“他們兩兄弟,甚至他們一家人的念想,一直不都是想回到祖國大陸嗎?你們把孩子往戰爭裏推,往死亡裏推,最後又拋棄他們,難道他們選擇的新生活,也要來破壞!”

譚雨山感覺自己腦袋就要破裂,他大喊:“住嘴啊!住口啊!”

老板娘大聲道:“是你告訴林修文,自己可以選!”

譚雨山喊道:“我沒得選!”

老板娘道:“我們是同胞!你可以選!譚老師!”

“砰——砰——砰——”

槍響了,譚雨山憤怒的舉槍,朝天開槍,他打完了手槍裏的七發子彈。

譚雨山看見包圍他的幹警讓出一條道來。

林修文和林修武兩兄弟出現在麵前。

“老師。”

一聲“老師”,譚雨山已經老淚縱橫,他閉上眼,仿佛回到了在陽明山上訓練林修武、林修文兄弟的情景。

林家來自成都,是最後一批跟隨來海島的大陸兵。他們會做一種很好的東西,叫豆瓣醬。過年的時候,林修武給譚雨山送過一盒。林修文離開的時候,也給譚雨山送過一盒。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年紀了,林修文離開後,譚雨山每次吃豆瓣醬,都覺得很辣,辣得掉眼淚。

譚雨山先後把林家兄弟當成了自己的子女,在陽明山的訓練,雖然嚴厲而殘酷,可是譚雨山也曾悄悄給兩個孩子留下軍官食堂的雞腿。林修文捧著大飯碗,一邊啃雞腿,一邊抱怨這什麽菜呀,沒味兒,不辣。

這兩人生來就是吃辣的四川人。從海島到四川,大約一千六百公裏,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如何才能回去。譚雨山總是拍著他們的肩膀,說,放心,好好幹,你們一定能回去。

那個時候的師生時光,好像從來沒有盡頭。

老板娘輕輕解下了譚雨山的槍,好了,我叫王漢英,秦豐年讓我告訴你,過了這海峽,是同胞還是敵人,你可以自己選,你說得對。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