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二字一出,顧萋萋麵前的瘦老頭瞪大了眼,又即刻出言否定:“不、不,你……您說笑……”
“我可沒這個閑心思。”她輕笑,“您不承認也沒關係,我可以告訴您,關於古滬地宮的事乃一個雪族女子告知我的。”
其實是江曌所言,隻不過她說了,若需要這個地宮就說是雪族女子指的路。
果然,瘦老頭在聽到“雪族女子”這四個字後突然就鎮定了下來,且麵上有了猶豫。
顧萋萋很有耐心地等著,順便端起了桌上的碗,碗中有身後人的倒影,這黑海可是一副驚訝又含著點算計的表情。
少時,瘦老頭緩緩開了口,麵上依舊存幾分狐疑。
“您……可知那雪族女子的名姓?”
“雨相為霜。”毫不遲疑。
其音落,瘦老頭緊繃的麵容稍有鬆弛,眼神中的戒備也淡去幾分,不過當他瞄向滿臉寫著“不懷好意”的黑海時,那麵色複又變得差極,且剛張開不久的嘴再度閉上了。
這些顧萋萋都看在眼裏,於是她清了下嗓子,讓黑海到她眼前來。
黑海不明所以,但因著這丫頭片子太會威逼利誘,他不敢不聽話。就是一到跟前就迎來小妮子似笑非笑的目光,讓他這汗毛又雙叒乍了起來。
“大人您有何吩咐?”他呲著牙,賠笑。
“黑、海,這名字有何寓意?”
她輕聲細語,話又不知所謂,令黑海不禁打了個抖,但還是老實回答:“我是寨子中海字輩的,生得又黑,即是黑海。”
聞言,顧萋萋眸中含了笑意,又問:“你原本姓什麽?”
“……”黑海皺眉沉吟幾息,還是說了,“無姓,我自出生起就被父母遺棄在破廟,是一個乞丐將我養大,乞丐沒有名字,也沒給我取名字。”
嗬,沒個真話。不過,也罷。
“好,那我給你取個好聽些的名字吧。”
她突然笑嗬嗬地來了這麽一句,讓黑海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遂隻是怔怔地低頭看著這小大人。
小大人也不在意他如何作想,自顧自說道:“高飛衝雲霄,闊攬銀錢樹。你便叫做‘高闊’如何?”
初聞此二字,黑海沒什麽想法,畢竟隻是個名字而已。但是莫名其妙的,腦海中一直回**著她說的這句話。
“高飛衝雲霄”,曾經幾時他也想像那些文士一樣考取功名衝上雲霄,然後風風光光的衣錦還鄉。
可黑海也隻能想想,沒有家鄉之人何談榮歸,以前為乞丐現在是山賊的自己又何談衝上雲霄?
他不由得譏諷一笑,在心底。
“闊攬銀錢樹”,他黑海做過發財夢,以前在外麵的時候也跟著商隊經過商,但失敗了。不單如此,他還被所謂同夥栽贓陷害,所有負債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他哪裏還的上,最後隻能和那些放債的拚命,結果失手殺了幾個人。因著當時偏地亂,還出現了暴動,他僥幸活了命,又為了避免被官兵追捕,就逃到了這個無法之地古滬。
在這裏,他也隻是個嘍囉,是看著大當家臉色過活的嘍囉,甚至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被當成棄子,為了大當家能發財而送命。
至於財,他們嘍囉能跟著當家的喝上一口湯都謝天謝地了,哪裏還奢望得起銀錢……
所以,還是很可笑。
“高闊。”
突然的一聲,他回了神,旋即瞪大了眼,因為眼前已經不再是那個破草木屋,而是變成了為躍動之火焰照亮的地下行宮。
這行宮不算富麗堂皇,甚至可以說空曠,但是那石牆上所銘刻的雄渾壯闊之戰場,在火光輝映之下是如此有壓迫力,讓高闊不禁屈了膝,心慌,隻想臣服。
然,有一道目光凝在他的身上,恍惚間似有春風拂過麵龐,那份不知名的慌懼霎時消弭。
對上那雙瀲灩春色的眼眸,高闊竟覺得有幾分親切,雖然眼前這位還是個小丫頭。
“高闊,我不想說第三遍,你可願與我等一起稱霸古滬?”
“稱霸古滬”四個字一出,高闊腦子裏嗡嗡作響,也是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周圍竟然有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都是生麵孔,也都是皮包骨頭。他們舉著火把,所有人一致是目光如炬,滿富決絕之意。
高闊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麽,他不過恍惚了一下……
見其一臉懵,顧萋萋收了笑,將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我給你起‘高闊’這個名字可不單是嫌你的諢號土氣,更多的是對你寄予厚望。”
說著,她站起,邁開小短腿,一步步走向高闊。
“高飛衝雲霄,何為高飛?便是立於千萬人之上,俯瞰山河大地。汝之言,令聞者信之;汝之行,令見者從之;汝之人,令天下敬畏。如此即是衝上雲霄。”她目光灼灼,唇角微勾,接道,“而高飛之後自會闊攬銀錢樹。”
當她立於己身前,高闊已經傻了,且微微發著抖,這丫頭所描繪的圖景太過於美好,他沒法不心動,但是他還不會因一個丫頭片子的一番話就衝昏頭腦……
吞了口口水,他動了動嘴唇,問:“如何做?”
顧萋萋眉眼彎彎,胸有成竹,言:“自足下做起,稱霸古滬。”
“哈……你可知道古滬有誰?”高闊攥緊了拳,皮下的血在沸騰,但是麵上卻是帶了幾分譏諷。
“我當然知道,狄河而已。”
“而已?小丫頭,你未免太狂了些。”高闊呲著牙,雙手叉腰微微躬身,那麵上可謂是惡徒本色盡顯,隻是雙目中藏著幾分渴求。
見之,顧萋萋哼笑一聲,與他對視,毫不掩飾自己的狂傲與野心——
“就是‘而已’,若懼怕洪水猛獸,何談高飛雲端?”
聞言,高闊嗤笑,直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這些家夥手裏可不止拿了火把,還有一些木棍、菜刀、鐵耙,先前那瘦老頭也拿著快折了的拐杖。
“我說小大人,你要是打著讓這些家夥去打仗的主意,還是省省吧,就他們這瘦的跟竹杆似的,手裏頭還拿著這些破爛東西,說實話我們寨子出十個人就能把他們打得親娘都認不出來。您要是能憑他們稱霸古滬,我認您當爹!”
他能說這話便是有了點入夥的意思,就看顧萋萋能不能說服他。當然,這也是地宮中所有古滬原住民所關心的。且他們倒也不是不對高闊之言感到氣憤,隻是早已認清自身實力罷了。
掃視他們一圈,顧萋萋輕笑,說:“高闊,我問你,在你到這個地宮來之前,可知曉這些人的存在?”
高闊自是搖頭,他亦是十分吃驚,這地下竟然藏了百來號人。
“那你們寨主可曉得他們?”
他還是搖頭,寨主能知道什麽基本是看他們這些嘍囉斥候能找到什麽,而他們為了能安身立命會想盡辦法去收集各路消息,嘍囉之間也多少會有所互通。
高闊別的本事沒有,就搜集情報的功夫厲害,是以他不知道的事,當家的也約莫是不知曉。
“這就是我方的優勢之一。”
“之一?”高闊挑了挑眉,又轉動眼珠左右看了看,沒看出這些人除了“不為人知”外還有什麽優勢。
看出他的想法,顧萋萋拿起了桌上的地圖遞給了高闊。此舉讓原住民們甚是緊張,他們自然不是那樣相信高闊的。
高闊不在意他們的態度,接過地圖一看,明白了。此地圖乃是這地宮的圖,方圓二百裏都涵蓋其中,幾乎是掌握了半個古滬的地下。
這方圓二百裏有不少大小勢力,包括他所在的寨子,如果能將其全部收入麾下,就是掌握了古滬的半壁江山,那麽與狄河一較高下也不是不可能。至於方法也簡單,利用地宮偷襲、潛入,什麽都能幹。
思及此,高闊動搖了點。但他還是要問:“小大人,你想怎麽做?我得提醒你,地宮的手段不可能一直不被發現,最多三回就用不了了。”
說罷,他將地圖還給了顧萋萋,原住民們也鬆了口氣。
將地圖交給一直盯著它的瘦老頭,顧萋萋笑著回答:“不用那麽多回,隻需一次。待得我等人馬充足,戰術自也會豐富,地宮充其量隻能算是一種不光彩的手段,稱霸一事真正要靠的還是在場的諸位,以及‘誠信’二字。”
此話一出,原住民們無不動容,有的甚至紅了眼眶,畢竟已是很久無人重視他們這些地底下的人了,即便對方僅僅是個小小姑娘。
可高闊卻挑起一邊的眉,狐疑地將“誠信”二字銜在了嘴邊。
“不錯,我已答應他們,若我等能稱霸古滬,大家就都是古滬的主人!”
此話讓原住民可是挺起了胸膛,但聽在高闊耳朵裏就是甚覺可笑。
“哈,都是主人還壓榨誰?”
此言出,原住民對他怒目而視。
“你為何要去壓榨他人?”顧萋萋收了笑容,發問。
“自然是為了錢財和地位,奴仆也是主人的財富之一。”高闊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聞言,顧萋萋歎了口氣,稚嫩的聲音中含了幾分憐憫。
“壓榨、劫掠隻會讓財富不斷流失。打個不恰當的比方說,一個強大的城池不斷去洗劫其他城池,將那些城池盡數拖垮,到最後定是無財可劫,且劫慣了,其本身又吃不得勞作苦,最終便是死路一條。
而倘若其與其他城池互惠互利,百姓也安居樂業,其財富必將永無窮盡,最終關係不斷拉近的它們成為一體,即是國。”
此番話讓聞者震撼,高闊是呆呆地張著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直至顧萋萋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酸澀的脖子,高闊才回過了神兒。
他蹲下來,嚴肅問她:“你如何保證大家都是主人,不會互相劫掠?”
這確實是個問題,千人千麵也是千心,如何能歸一?
她莞爾一笑,答:“不難,同願同利便是同心。我等之夙願便是做古滬的主人,我等之同利便是於此地生計不愁、安居樂業,如此我等豈會異心?”
音落,除高闊外的眾人盡皆是鼓起了掌,顯然他們都已經信服顧萋萋。
而高闊,說實話他也激動得止不住牙發顫,但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就忘不掉顧萋萋之前所說的“立於千萬人之上,俯瞰山河大地”,這難道不是“主仆關係”?哈,怕不是這小大人在行話術禦人吧……
顧萋萋看出他的想法,但是懶得解釋,王與民這般互惠互製的關係豈會是單方麵欺壓的主仆關係?左右眼前這人已經信了她,她也不必再多費口舌,該進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自是要進行第一次“吞並”,選擇的勢力就是高闊所在的山寨。
對此有所預料的高闊倒是不吃驚,但是原住民卻有些膽怯。
高闊所在的寨子是附近出了名的凶惡,尤其是那大當家和三當家都是比牛鬼蛇神還可怕的人,據說他們殺了人後不但要將死屍□□折磨,還會砍下死屍的頭,扒了皮,將頭骨當作戰利品,原住民們之所以會基本都躲在地下也是因為怕他們。
現在顧萋萋要他們去和那些惡獸打仗,就是她說得再好聽他們也是不肯的,何況這小姑娘的計謀聽上去就是個駭人,就是個九死一生。他們可不傻,也不是沒打過勝仗。
說來還挺驕傲,他們這些人可是曾和狄河打過平手!那個帶領他們的人也說了——一定要注意戰損,不要太過冒險。他們就是一直信奉這句話才會活到現在。
“好,既然你們連如此不入流之輩都懼怕成這樣,那算是我走了眼罷。我等的買賣就到這兒了……”
說罷,顧萋萋收了自己的地圖,看了眼高闊,邁步就走。
高闊可是會察言觀色,跟上,同時配合道:“小大人,我推薦你個勢力,那兒的人絕對都是膽大的,到時咱們就先來找‘最弱’的打……”
他就差直接說一句把這些原住民的地宮搶來了。
“等、等等!”瘦老頭趕緊出言阻止,並急急跑到門口攔住了他們。
“長老?”其他人很是不解。
長老一邊大口大口喘氣,一邊說:“別,買賣還能做,還能做。我等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顧萋萋挑了下眉,興致怏怏。
“我不會改變策略。我也可以告訴你們,戰就一定會有損失,至弱者要勝強者,不抱著全軍覆沒、破釜沉舟的心就沒有勝算,而隻要所獲利益比損失大就不虧,於你們來說更是如此,因為你們已經快至窮途末路。”
她自然從一開始就看出來這些人已經許久未進食,恐怕收成被盡數掠去,餘糧也所剩無幾了吧,不然即使有那雪族人的名號,這位謹慎的長老也不會信一個稚童和一個山賊。
如其所料,再不做些什麽,這裏的人都要死個幹淨。其實他們也曉得,自己隻不過是懼怕反抗,所以一直在拿那高人的話自欺欺人。
長老猶豫了,他看了看族人,看了看那些瘦如幹柴的孩子,終究是歎了口氣,頹然開口:“您有多少把握?”
顧萋萋沒怎麽想就答了“五成”二字。這是她最不保守的預估,實際上不確定的太多是三成都不到,但是她有一賭的魄力在。
而這五成對於原住民來說已經夠了,他們早已隻剩下賭命一條路可走。
“好……我等謹遵您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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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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