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與使臣案相關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昨夜走了水的熠輝軒。當然,魏靖琳和周烐已半脫離此事並不在,而昨夜沒出現的爵瑪使臣今早是現了身,且個頂個的臉色差極。
挽君衣和離朝再度被寧蘇帶了過來,因著昨夜已是說好,挽君衣這次要驗屍就沒有再受到阻礙。
眾人也沒廢話,直接讓了道,等著她的驗屍結果。
古吉使臣的屍體被放在了床榻上,與昨晚見到的情況一般無二,顯然曹滿已經想到了對策,即便古吉使臣死於毒殺,且真的證實有人嫁禍北炎,對他來說都已是無關緊要。
說到底此間發生的事根本無需“眼見為實”,更不需要所謂真相,隻需得一張巧嘴和強有力的手段,這事就不實也得實。
曹滿心下冷笑一聲,眼珠微動,瞥向寧蘇。
寧蘇似有所察,微微偏了頭,對他報以一笑。
這二人便好似坐在棋盤兩側,棋盤已顯現戰場,黑白雙方廝殺數回,皆有所損傷,且皆是互相拿尖刀抵住了對方的咽喉,形勢陷入膠著。
現在就看誰的刀快,誰的後招強橫。
顯然,寧蘇的刀快一點。
挽君衣雖不是仵作,但體察生者與死者之病無太大差異,不過是感察病疾之“線”的線端與線尾。是以,不過一刻,她就明白了這死者死因為何。
“血黑,淤結膚下,呈煙熏之態。唇黑紫又閉合,無異味,齒外側不黑,毒非自口入。鼻梁兩側生黑斑,鼻軟若無骨,毒自鼻入。喉部多凝結血塊,毒性猛烈。黑斑僅蔓延至胸口,毒無具形。
應是毒煙入鼻致死,且觀死者身上除腹部刀傷外並無其他新傷,可見毒發即身亡。另,刀傷切口甚是平整,出血甚少,此刀傷乃死者死後所致。”
此言一出,北炎使臣如嫣巧笑倩兮。
“看來這行誣陷之術者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盜我北炎信物,再用形似北炎直刀殺人就可以誣陷北炎。嗬嗬,老天的眼不瞎啊。您說是不是,曹督公?”
聞言,曹滿笑笑,並未作答。
而他對麵的寧蘇則是出聲問挽君衣:“此毒是何毒,你可曉得?”
“南泉有一毒草,名曰鬼涉子,其香形似桃花,會致使聞者昏厥,常聞此香便再無法清醒。死於鬼涉子毒香之人會體生黑斑,集中於胸口以上,且麵似煙熏。鬼涉子燃燒後無味,以其製毒香,便是殺人於無形。”
南泉乃乾極南之地,靠海,與北炎相距何止十萬八千裏,洛月與爵瑪更是因有長闕邊境和雲中邊境作攔,想去南泉尋一毒草製藥何其艱難,如此這毒是出自誰之手——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眾人之目光盡皆落到了乾國交外督公——曹滿的身上。
寧蘇這一手棋可是直接讓刀劃破了曹滿的脖頸。
此時他即使以昨夜行刺之事禍水東引至爵瑪也不能改變局勢,且反而會讓乾的嫌疑更大。
是以曹滿隻能出後招。
隻見被眾人逼視的曹滿大笑了兩聲,麵上依舊從容不迫。
“稍安。這毒怎會是曹某所下,諸位且想想,若是曹某下毒,這毒就不應該會暴露自身不是?另外,曹某可是曉得,這死亡兩刻後才會出現再傷不現血的情況。顯然,此事必出兩人之手。”
聽他言,眾人看向挽君衣求解,挽君衣默然點了頭,證實曹滿所言不假。
見此,曹滿笑,說:“話是如此說,但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殺人者故意如此作法,好借此事反誣陷曹某,目的就是破壞五國和談!”
眾人默。
曹滿看向寧蘇,現下他脖子上的刀被彈開,而寧蘇脖子上的刀嵌入其皮肉。
可寧蘇並不慌張,曹滿也無法從青麵後那波瀾不驚的雙眸中看出什麽。
但他依舊選擇乘勝追擊。
“當然,曹某對諸位是一百個相信,此事恐怕與前幾日的鳳嶺之災有關,怕是江湖邪道故意想破壞和談……”
說著,曹滿自懷中取出一封信。
此信一出現,挽君衣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拳頭緊握。
這是她的信。
立於其身旁的離朝察覺到君姑娘的異樣,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麵露嚴肅,且於心中暗下決定,一旦此信將傷及君姑娘,她就出手奪之。
“咳咳……”緊張時刻,寧蘇突然咳了兩聲,當然這並不奇怪,可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尤其是挽君衣和離朝。
稍安勿躁,此乃寧蘇向她們傳達之意。
曹滿眯了眯眼,雖不明其為何還如此冷靜,但這一局他曹滿必勝!
不再等待,他將信封打開,取出了那封信,接著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將信紙緩緩展開,並張開了口……
然而,信為空白?!
曹滿瞪大了眼,笑麵龜裂。
“曹督公,咳咳,興許這是封密信,您不妨沾些水看看?”寧蘇微笑,給他指了條“明路”。
明非明,實為死。
他知道這信的內容恐怕是對自己極為不利,而一旦出現實證,乾怕是會滿盤皆輸。即便最後這些他國使臣不做追究,待他們回國之後也很可能聯合進攻乾,還能打著大義之名,讓乾失去所剩無幾的民心。
而現在乾沒有兩位武帝時期的大將軍,沒有守城神將李禮,沒有擅分合兵法的紀海靈,也沒有衝鋒猛將關利州。隻剩下立場不明的周烐,現在守長闕的王栩,以及南地的柏曉,北地的百裏川行和遊軍趙鋒。
另外未成熟的小將怕是到戰場上起不了多大作用,尤其是洛月還有一個擅長以少打多頂厲害的謀士在。
可以說乾要麵對四國打擊,即使兵多,也無甚勝算。
所以,曹滿絕不能接這一招。
當然,這信可能就是白紙一封,但曹滿不敢去賭。
此間雖敘說繁複,但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不必不必,曹某昨夜喝得實在多了些,竟是拿錯了信。不過曹某可以肯定,此事必是巫陵大魔頭——江曌所為!”
江曌二字一出,離朝不淡定了,對這奸臣曹滿是怒目而視,且雙拳緊握、青筋繃起,氣得發抖。
突然,一抹涼寒覆於她緊繃的拳頭上,離朝心中翻騰的火霎時就熄了一些。
她偏頭看向君姑娘,君姑娘麵容嚴肅,眉間微蹙,儼然也是心有怒意,但是她很冷靜。
其實離朝也清楚,在這裏對曹滿動手絕非上策,很可能還會連累他人。
於是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氣,將火壓了下去,攥緊的拳頭也稍稍鬆了點,隻是這目光著實是燒人。
曹滿自是察覺得到,但是他沒得選擇,而且他也篤定洛月使臣絕不會讓那個小丫頭現在對他動手。
事實也確實如此,在此處發生武力上的衝突對誰都不好。
至於江曌這個名字,可以說是聞名天下,畢竟當年巫陵的慘案涉及極凶之物,甚受各國關注,他們這些使臣自然也曉得。
當然,他們也清楚巫陵案恐怕貓膩甚多,江曌此人約莫就是個替死鬼,且這幾年但凡乾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被發現了,都會往江曌身上推。偏偏他們這些他國人還不能說什麽,唯一能施壓的就是讓乾趕緊抓到真凶,並給予他們補償而已。
此間乾又雙叒故技重施,他們確實沒什麽辦法。畢竟其表麵上都想息事寧人,都希望和談能夠成功。
而且曹滿已經退讓了一步,起碼沒說出那封信中的內容。
“既然成了乾的‘家事’,我等也不好探究。咳咳,若古吉使臣覺得此事可了,我想北炎使臣也不會咄咄逼人的。”
其音落,北炎使臣如嫣頷首,率先表明了態度。
古吉使臣耶力嘟嚕還想從乾這討好處,自是見好就收賣他曹滿一個人情,遂也鬆了口。
唯二不滿此結果的就隻有離朝和挽君衣。
好在挽君衣是個冷靜的人,離朝又聽她的話,寧蘇也給了她們眼神暗示,她們倒並未在這事端之末再生事端。
然,一直看戲而被忽略的爵瑪人突然出了聲。
“古吉不追究,阿魯塔(爵瑪語中是‘我’的尊稱)追究。請給爵瑪一個說法!”
曹滿臉上這笑霎時就僵住了,心底納悶得很,這爵瑪又是打什麽主意?
“嗬嗬嗬,達力使臣何出此言呢?”
爵瑪使臣達力,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有著大漠人最尋常的粗獷模樣,唯一特別的就是那雙無時無刻不圓瞪的眼,以及那眼中的凶光。被他一瞪,尋常人準要發怵。
達力聲若狼嘯,說:“怎麽,阿魯塔這邊死了個人,你不知道?”
聞之啞然,曹滿突然想起——昨夜走水時官差稟報的是“死了兩個”……
“不、當然不是。對了,曹某正好想要給您一個說法。”
曹滿真心覺得自己太難了……
“但這說法總得驗屍過後再給,您說是不是?”
“哼!”達力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不過他強硬要求挽君衣去驗,顯然一點也不信任曹滿。
對此,曹滿抽抽嘴角,看向寧蘇,寧蘇微笑並未拒絕,如此他隻能隨這達力的願。
於是一行人又轉戰至爵瑪所在之地,北炎的如嫣和古吉的耶力嘟嚕也是跟著的,因為他們不能確定自己不在,會不會有人給他們潑髒水。
爵瑪這邊死的人與古吉死的那位死法大相徑庭,非常奇特,沒有明顯外傷,就是在喉嚨處有一個小紅點,且死者走的沒有一丁點痛苦。
挽君衣驗過屍,隻能說此人是被極強的內力瞬間“割了喉”,殺人者武功深不可測。
這可就讓人迷惑了,曹滿是怎麽也沒想到竟然真的有江湖高手參與……
不錯,這一出並非他的謀劃。
曹滿當即意識到:這或許是洛月這女人的奸計。
然,當他看向寧蘇的時候,寧蘇亦是一臉凝重,不像作假。
“曹,阿魯塔需要一個說法。”
見眾人沉默,達力開口打破僵局,他瞪著曹滿,似乎認定其就是真凶,並且他這手可是直接無所顧忌地放在了腰間彎刀的刀柄上,儼然是在威脅。
瞧著這情況,曹滿額上冒了冷汗,他不怕威脅,就怕不知對方要什麽,可這達力所欲為何,他沒有絲毫頭緒。
“稍……”
剛吐出一個字,達力這刀就出了鞘,雖然僅是舉著,還未削下他的頭。
咽了口口水,曹滿眼神遊移,想尋求他人幫助,可惜沒一個人正眼瞧他。
“是江……”習慣性的,他便是又要誣陷江曌。
但還未說出口呢,就有一個官差大膽地闖進來,急急稟報道:“稟報督公,趙鋒將軍率三萬大軍已至關外!”
曹滿,樂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
本章問題一:曹滿的信啥時候被換的?
答:昨夜寧蘇和曹滿對峙的時候,她的人到曹滿常去的煙柳場所從他喜歡的那姑娘手中偷偷調換的,又花錢讓那姑娘伺候(引誘)曹滿,讓曹滿沒心思去檢查信,然後就是一大早就聚集到熠輝軒,讓曹滿醒了就得來沒工夫檢查信。至於宦官,大多分布在遊魚坊和官卿府將軍府附近,還得和魏靖琳的暗衛鬥智鬥勇,所以看那姑娘的就一兩個,當然都被寧蘇的人搞定了。於是曹滿被廢了第一個殺手鐧。
另外,寧蘇替換的信是一封空白信,因為寫字會給別人留下線索。
問題二:趙鋒咋就來的這麽及時?
答:因為宦官見情況不對發了信號,這也就是說趙鋒早就提前被安排上了,這就是曹滿第二個殺手鐧。
好啦,暫時就想到這麽多~還有關於驗屍部分純屬虛構。不過死後半個小時再受傷不怎麽出血是查了百度,就是不知對不對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