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衣拚了命的跑。

雨勢愈來愈大,她的發淋了雨,那猶如墨汁的色便隨雨褪去。不過頃刻,烏黑的發便恢複了雪白。隻是她的衣衫終究還是被弄髒了,不是墨汁,而是泥點。

挽君衣的輕功是飛燕無痕,即使大雨也不該沾染上這些汙泥,然此刻她的衣裙下擺卻是被泥糊了一層,腳步也是深深淺淺。可見其此時的心湖是如何的不平穩。

跟在她的身後的白卿將一切看在了眼裏。

此前她對師傅放師妹下山多少有些疑慮,畢竟若要取存於江曌手中的靖鈞靈匣,大可讓子野或小師弟去,實在不必師妹冒險走這一趟。

而倘若不是因為靖鈞靈匣,那必然是因師傅所托的信件。

師傅在信中寫了什麽白卿不知道,但從蛛絲馬跡入手,她也是有了一定的猜測,隻是太過於天馬行空,白卿原本是不怎麽信的,但於此時,她卻是信了幾分。

師妹在聞得江曌名姓時無動於衷,偏偏見了她之後反應這般激烈,恐怕她與江曌有什麽關係,且見之前不知,見之後才知,十之八九還是血脈上的隱秘關係……

倘若真是如她所猜測那般,那麽這整件事可就有些可怕了。

正胡思亂想著,眼前出現了一個破舊的茅屋,前麵的師妹也停下了腳步,白卿便也跟著停下。

背後狂追的小師弟見她們終於停了可是高興,隻是氣喘籲籲說不出話來,當然此刻他不出聲是最好。

回頭看向小師弟,白卿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來時的入口,意思可是明了。

三名晟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胸脯,表明包在他身上。

見狀,白卿滿意地笑了笑,旋即轉回頭想說些什麽,卻直接與師妹的眼睛對上了。那雙如晴天一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是布滿了陰雲,蘊藏著濃濃的不安。

白卿知道她擔憂何事,茅屋裏麵可是沒有一點聲響。她想著上前安撫安撫自家師妹,但是在剛抬起腳的時候,就見師妹搖了搖頭。

微愣,白卿還是第一次被師妹真心拒絕,有點驚訝也有點難過,但還是聽話地停了腳,隻是目光緊隨著她。

挽君衣轉過身,深吸一口氣,稍稍平複了心神,接著“當當當”敲了三下門。

然,沒有動靜。

她蹙眉,稍微使了勁兒推門,門毫無阻礙地打開了。

自屋內飄出幾許潮味,但還好沒有濃重的血腥味,也沒有某些巨毒的香甜味,她稍微安下了心,抬腳跨過了門檻,卻是剛踏入一步便頓住了。

這屋子何其小,雖說昏暗,但於其中也是一覽無餘。於門口察覺不到裏麵有人,因為一點氣息也無,然踏足其中便能察覺到,還有生者,有一個。

心沉了下去,挽君衣的鼻子很酸,眼睛很澀,淚水悄然落下,她卻是渾然不知,因為目光早已被端坐於木**的人吸引了。

即便昏暗,她也能感覺得到——她走的時候沒有痛苦,沒有埋怨,伴隨著解脫與釋然,就和娘親走的時候一樣……

挽君衣抬起腳,一步一步靠近她們,沒有刻意斂聲屏息,即是想讓生者有所察覺。

果然,隱於昏暗之人動了,抬起頭看過來,淚水混著血汙,模樣可是淒慘。

不過,眼前之人的眼神並非滿布陰霾,眸中還含著光,不弱。想來還是願意活下去的,如此讓挽君衣稍稍鬆了口氣。

挽君衣自修習醫道以來,雖說久居深山,但也救過不少人。她見過一心尋死的,便是治好了病,也沒能救得命,便是救了命,魂也會自行離去,成了活死人。

自見到活死人起,挽君衣就決定不再救一心向死之人了,因為對於那些人來說,活著不過是無盡的折磨與痛苦。

然,醫者父母心,她總要去勸說一番,便如之前在鳳尾村所為,雖說那裏的災禍也是她招來的……

在論英台看見江曌之時,挽君衣就知道她是向死之人,亦看得出她大限將至,隻是沒想到未能見其最後一麵,也未能將師傅的信送達。

很遺憾。這份遺憾壓過了心中莫名的痛楚,她也算是因此得了幾分平靜。

於挽君衣想東想西之際,離朝模糊的視線也漸漸變得清晰。昏暗之中無光,但眼前人那一頭雪發實是不能與黑暗融於一體,且其眉間的那一點朱砂也宛若火苗躍動般,映入離朝的眼簾,何等清晰。

“第四……眉間點朱砂的雪發姑娘……”離朝喃喃著,嗓子沙啞說不出話,便隻有氣聲飄出。隨後,她的唇角扯動了一下,笑得很苦。

聞聲,雖未聽清是什麽,但她既出了聲,便是神誌清楚了,於是挽君衣盡量柔和了聲音,問:“姑娘,你可站得起來?”

她的聲音也有幾分沙啞,即便柔和了也還是帶著幾分冷淡與疏離。

離朝聽過她的聲音,也知道她是之前於玲瓏客棧遇到的那位雪發姑娘,隻是未想到會這般有緣。

微微頷首,離朝終於舍得放開了師傅,然腳下用了力,卻是發麻站不起來。

無甚心情窘迫,離朝又試了幾次,見還是無法,就對挽君衣道了聲“對不起”。

挽君衣無言,隻是向她伸出了手。

看著這手遲疑了幾息,還是搭上了,觸之冰涼,卻是讓離朝精神了一分。她道了聲謝,心下有點疑惑,這位姑娘手寒不似常人,像是骨髓中就存了涼寒,也不知為何……

來不及深想,離朝借了她的力站起之時,外麵就傳來了打鬥聲,算不得激烈,約莫追來的人很少,或是武功稍差。

挽君衣在將她拉起後就抽回了手,此時察覺屋外生事,支會其一聲就轉身出了茅屋。

果然一出來就見小師弟在與一蒙麵人纏鬥,而師姐守在茅屋門前,手中拿著劍,在戒備著什麽。

“師姐。”挽君衣輕喚,同時抽出傾雪,又四下環望,雖不見人影,但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們。

聞聲,白卿轉眸看向她,問:“師妹,情況如何?”

其實不問也是清楚,畢竟挽君衣臉上還留有淚痕。

搖了搖頭,挽君衣聲音淡淡,答:“她已離去。其徒未有死誌,我等該施以援手。”

白卿頷首,神色有點嚴峻,說:“依師傅所托,若信未交到江曌之手……”

“我知。”挽君衣垂眸,打斷了她的話,同時將手伸進懷中,欲取出信交由她處理。

“不必,我如何能不信師妹呢?”白卿轉回眸,見小師弟已解決了蒙麵人,其眼神微暗,嘴角複又掛上了笑,言,“師妹,將她叫出來吧,我等再不走,一會兒可就不止暗處那三人了。”

聞得她話,風動林木,有三人不再隱藏現了身來,一個獨眼公子,兩個黑衣殺手。

這時,離朝也背著師傅的遺體走出茅屋,有些幹澀的眼珠左右一轉,皆不是陌生人,隻是當下她無力擺上笑臉,而他們也都拿起了兵刃。

“諸位,本公子無意與爾等兵刃相見,隻需得江曌身上一匣子,你等交出,本公子便不會為難你等,如何?”獨眼公子王公項將折扇一打,每一片扇葉的頂端都冒出了鋒銳,儼然是在行威逼之術。

白卿等人未說話,王公項對麵那兩位殺手朋友倒是開了口。

“什麽時候風朗軒也這般貪圖寶物了?”開口之人笑眯眯,左手拿著離朝的曈曨劍,右手拿了一把藏青色的短劍,劍端泛著紅。

“哼,我風朗軒為何求不得長生之法?”王公項眉眼含鋒,且勾著嘴角,笑容不落,顯然是對自己的身手頗為自信,一點不懼這人數之差。

“勿瘋,與他這般廢話作甚,直接殺了,了事兒。”孟嗣斜眼盯著勿瘋,故意將其名姓透露,乃是火苗躥上了口。

也不怪孟嗣生氣,他可沒聽過什麽長生之法,但見勿瘋一點反應也無,其必是有所了解。

孟嗣與這小子共事十餘載,再怎麽著也是生死之交,他對這廝坦誠得連自己底細都透露了,這家夥倒好,瞞了不少東西……

本來他二人不是這一組的,但因勿瘋對江曌執著,他們便私下與他人換工,沒想到的是這家夥一路上解決掉不少同僚,儼然是打算護著江曌。

且之前孟嗣問他可知江曌所尋寶物為何,這眯眼狐狸可是一問三不知的!

眯眼狐狸裝傻,假裝沒聽見他“出賣”自己,勸道:“這可不行啊,不說王公項武功高深,你我二人未必打得過,就說咱們的目的與他也是不同,沒必要起這個衝突。王公子,想來還會有人來礙事,不如我等三人聯手,各取所需如何?”

王公項笑了笑,掃了眼被夾在中間默不作聲的白卿幾人,回言:“勿瘋兄弟,你是想要哪個?是抓了這位雪族姑娘獻給你家主子,還是利用北……”

“哈哈哈哈!”勿瘋大笑,說,“別試探我等。王公子,你才是,拿了匣子真的是為了尋長生之法?可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聞言,王公項挑了下眉,刷的一下收了扇子,接著目光一轉看向白卿等人。

“再在這兒浪費時間,於誰都不好。你等交出匣子,本公子可助你等逃離鳳嶺。”竟把勿瘋無視了。

白卿笑了下,唇微動,話卻是自他人口中流出。

“王公,我師傅身上沒有匣子。”離朝沉著臉,道出驚人事實。

此言一出,王公項沒了笑容,他本不應該相信,但偏偏說話的是這個小姑娘……

於他猶疑之際,離朝又轉頭看向勿瘋和孟嗣,心情甚是複雜。

自打與他二人交好以來,離朝就沒想過會再有刀劍相向的一天。她是真的將他二人當作朋友,當作兄長,可是……

離朝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已是有了決絕之心。她不會交出師傅遺體,也不會交出師傅托她照顧的人,如若他們的目的在此,她也隻能與他們恩斷義絕。

勿瘋和孟嗣與離朝可不是第一回 打交道,何況這丫頭想得什麽都寫在臉上,他們又如何不曉得?

“離朝,抱(歉了)……”孟嗣還未說完就被勿瘋拿胳膊捂住了嘴,偏手中還拿著短劍,瞧上去可真像是孟嗣被其挾持。

孟嗣是怒目圓睜,偏眯眼狐狸還笑得開懷,說:“哎呀,小離朝,你是誤會了,那位王公子的話怎能輕信呢,我與你孟兄可不是來添亂的。隻是沒騙到王公子是真的可惜,還想白賺一幫手呢~”

他說著,順便將手中曈曨扔給了離朝。

伸手接過曈曨,離朝皺著眉不明所以。她是真的無法判斷這兩位朋友到底還是不是朋友。

而聽了勿瘋之言的王公項,倒是對其底細有了點把握,於是笑了兩聲,道:“既然本公子所尋之物不在此處,那麽本公子就先告辭了。”

言罷,王公項向他們抱了下拳,旋即轉身欲走。

“你真的不打算行個俠仗個義嗎,王公子?”勿瘋出言攔了他一下。

王公項腳步未頓,笑回:“你等可不需本公子幫忙。”

語未落,他已然進入林子,霎時身影不再。

其走後,場子瞬間就冷了下來,這幾個人站在這兒可是尷尬。

好在勿瘋善談臉皮又厚,先行出聲打破沉寂:“小離朝,你便將你師傅埋在這裏吧。”

“不行,我要帶師傅回雲中。”離朝當即拒絕了。

“你先埋在此地,之後再回來接她。”勿瘋的話接得快,顯然也是有所預料。

“那如何使得,我怎可這般折騰我師傅!”離朝有些生氣,竟覺得眼前人有幾分可惡。

見狀,勿瘋頗有些苦惱,他先是看了眼孟嗣,孟嗣黑著臉、閉著眼,能不發作已是耐性頗好,指望他是不行了。於是,他就將目光落在了看戲的三人身上。

其實也勿怪白卿他們看戲,實在是他們這兩撥人互算半個陌生,白卿他們又如何插得進話?

此刻勿瘋投來目光,意思是明了,但白卿還是無法開口,畢竟她與江曌、與離朝、與隱血樓皆是無甚幹係,她也隻是隨師妹的願才與他們在這兒耗著,若師妹不想管了,她可是隨時能帶著師弟師妹走的。

白卿不說話,三名晟是到現在還是雲裏霧裏,如今能指望的隻有挽君衣了,可挽君衣緊抿著唇,明顯是不打算如勿瘋的願。

見狀,勿瘋歎了口氣,無奈之下隻能對離朝直言:“小離朝,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罷。我隻能這麽和你說了,鳳嶺現在到處都是邪道的人,他們的目的無非是兩個,你旁邊這位雪族姑娘以及你師傅手中的寶物。”

稍頓。

“我信你師傅身上無寶,但其他人不信,你帶著師傅遺體根本走不出鳳嶺,還可能連累這位雪族姑娘也被人擄去。”

言時,餘光瞥見白卿眉毛微挑,勿瘋提醒道:“可別太過自信,隱血樓右使也在鳳嶺,他武功在十年前就與江曌相當,如今是有過之無不及。更別說此次隱血樓出動的殺手不計其數,我路上暗中解決了不少同門,但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他是將暗殺同門的事都爆出,已然是顯示了最大的誠意。

白卿眯了眯眼,她是信勿瘋之言的,畢竟之前出現在破屋的那位可是甚為詭異……如此,若離朝執意要帶著江曌遺體,那麽她也隻能不管她,強行將師弟師妹帶走了。

好在離朝雖固執但不傻,她也清楚若師傅還在,也定會讓她聽勿瘋的話。

“好,瘋兄,我聽你的。”離朝鬆了口,但還未完,她轉眸看向孟嗣,懇求道,“孟兄,我想拜托你,在我等離開鳳嶺後,將我師傅的遺體送到雲中竹林去。”

聽她這麽說,勿瘋心裏是既無奈又有點失落,他明白離朝是對自己心生芥蒂了。

而孟嗣,睜開眼睛凝視離朝,凝視著她那雙原本滿富朝氣,如今卻灰蒙蒙的眼睛。

他說:“報酬,你能給多少報酬?”

離朝聽了,露出了笑容,言四字:“萬金答謝。”

這要是別人肯定不信,畢竟離朝是渾身上下散發著窮酸氣,但孟嗣信了,因為自認識這丫頭以來,他就沒見過其言而無信。

“成交。”

孟嗣點了頭,離朝也不再耽擱,立即用曈曨刨起了坑。其他人也來幫忙,畢竟耽擱了這般久,能快一點是一點了。

於江曌下葬後,離朝又向師傅所在磕了三個響頭,才終於是舍得離開。

孟嗣與勿瘋會在前引路,暗中調開隱血樓的人,並給他們尋逃脫的機會。而白卿他們隻需要小心跟隨就好。

對此,無人有意見。

隻是在臨走前,挽君衣又回頭看了眼江曌所在的地方,不知為何心神甚是不寧。然此間風雨之勢愈長,前路也愈露凶芒,她也隻能祈禱是錯覺,隨大家一起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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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啊——,這章寫的好差,視角好亂T^T哭了哭了……我要開始一點點修文!(ー`?ー)還有經了bs咕咕的提醒才知道段與段之間空一行比較好(⊙v⊙)

最後,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的小天使們~(*/ω\*)